第48章 回家

几人从庆丰楼出来时斜阳将尽, 已是日暮。

庄盈盈与周延坐马车回府,临走时还给凌烟带了份茄汁鱼卷。

今天她与周延都在外头吃,剩她一个人在府里,似乎有点冷落她, 往常周延忙于公务不回府时, 她们俩便一起吃饭。

偶尔聊上几句, 相处下来倒也算融洽。

姚知雪原以为周延会顺道送卫驰回去,然而他们上了马车便急吼吼走了,丝毫没有要送他的意思。

可卫府距离庆丰楼颇有些距离, 走回去只怕要费不少时辰。

于是,姚知雪看向卫驰, “卫将军, 回府路远,你要不坐我家的马车……”

“好。”

他答应得极快,接着一把掀开帘子坐了进去, 而后探出头,对她道:“姚姑娘, 上车吧。”

姚知雪看着神色坦然的卫驰, 有些惊疑不定。

她若没记错的话, 这应该是她家的马车吧。

马车上,卫驰还惦记着庄盈盈那句“还不是因为那个宋庭远”, 他迫切地想知道,今日姚知雪与宋庭远之间到底发什么了什么?

可是,贸然开口询问会不会太唐突了?

不过她那么喜欢自己,问一句应当不会生气吧?

不行,三年前那桩事毕竟是她的伤心事,宋庭远这个名字轻易提不得。

卫驰脑中又出现两个声音, 一左一右搅得他心烦意乱,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就在他郁结之时,姚知雪的声音传来。

她关切道:“卫将军,你哪里不舒服吗?”

卫驰看着她柔和的眉眼,里面满是对他的关心,霎那间,方才的烦闷一扫而空,他的心情又好起来。

“没有。”卫驰露出一点笑容,“我没事。”

姚知雪看着他笑了,松了口气。

她相信他是真的没事,毕竟像他这样冷酷的人,高兴都不一定笑,更何况是不高兴。

“没有就好,我还以为你是吃得不习惯。”

方才一直黑着张脸,她还以为自己又哪里得罪他了。

卫驰闻言心情更好了,她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自己,可见真是情根深种。

那个宋庭远又算得了什么。

不值一提。

他整个人彻底放松了,唇角更是忍不住上扬,车帘随风飘动,恰好经过寻味记,他立即叫停了车夫。

“姚姑娘,在这等等我。”他说着动作迅速下了车,一头扎进了人潮涌动的店铺里。

姚知雪撩起车帘,心想他应当是给卫老夫人买糕点去了吧,这人一向有孝心。

不多时便见卫驰拎着两大提点心出来,姚知雪暗暗咂舌,老夫人最近胃口这么好?

车帘被掀开,重新在对面坐下,将点心轻轻放在了小桌上,“姚姑娘,这些是如意糕,这些是新出的点心,那掌柜的说颇受欢迎,你尝尝看。”

姚知雪没想到他是给自己买的,顿时受宠若惊,“将军,这、这是何意?”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之前他给自己送的江南小吃,那是作为谢礼。

“谢你请我吃饭。”

姚知雪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点疑惑,“可是方才是你付的钱。”

她正要叫春桃去付钱,没想到卫驰掏钱的动作极快,任是没给她一点机会。

卫驰轻松应对,“噢,那谢你送我回府。”

这听着还算合理。

姚知雪也不是别扭的人,既然他送了,那她便大方收下。

她看着那堆成小山似的如意糕,笑盈盈的,“那我就不客气了,真是太巧了,我最爱吃的就是如意糕。”

“不是巧合。”卫驰正色道:“姚姑娘,我知道你爱吃这个,特意买的。”

姚知雪微微愣住,对上他的目光,深邃而清明,向来冰冷的眸底含着几分温柔。

她匆忙垂眸,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声若蚊蚋:“将军如何得知?”

“年初在你府上吃饭那日,我看见沈青元给你送这个。”

姚知雪错愕,当时离得那么远,没想到被听见了,而且已经过去快半年了,他竟然还记得。

可是,卫驰怎么会将她的喜欢记在心上,但是眼前的如意糕是真的,他眉宇间的温柔也是真的。

饶是再迟钝,也能感觉到这里头的不同寻常,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想,却又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他应该……只是记性好。

毕竟到现在他都还记得自己上错他马车那次穿得什么衣裳。

那是更久远的事情了,他都记得。

想到这里,姚知雪更加相信,他只是记性好,恰好记得她爱吃什么,所以买来当做谢礼。

不知为何,内心深处竟又有几分小小失落。

她压下心中怪异感觉,浅浅笑道:“原来如此,将军记性可真好。”

卫驰见她笑了,以为她是心中欢喜,便乘胜追击:“该记得的,我都会记得。”

比如她喜欢月华锦,喜欢如意糕,还有江南的小吃与云露酒。

她说过的话,提到过的东西。

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他都记得。

姚知雪却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要一直记得自己之前出丑的样子吗?!

姚知雪心塞不已,觉得如意糕都不香甜了,忍不住气恼地瞥了卫驰一眼,真记仇!

只是她眸如秋水,柳叶眉微微蹙起,冲散了原本的恼意,倒更有几分嗔怪。

卫驰被她这一眼看得春心荡漾。

她在自己面前素来是鲜活的,有愉悦,有惆怅,有恼怒,独独不曾展露这小女儿家的娇羞模样。

定然是他方才的话太过直白,令她害羞了。

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好。

卫驰努力抑住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掩不住内心的雀跃。

马车先到达姚府,姚知雪下了马车,车夫再送卫驰回府。

宋庭远站在府门口,暮色朦胧,落了他满身怅然,在看到姚知雪后,眼眸微亮,露出几分欣喜。

待她走近,他温声说:“姚姑娘,你回来了。”

姚知雪有些意外,神色却依旧淡淡的,“宋公子怎么来了?”

“我在碧水湖等你,你……怎么没来?”宋庭远眼里存着一丝侥幸,“是没有收到消息吗?”

“收到了,我今日有事。”姚知雪正视他,态度分明:“我也不想去。”

“可我想见你。”宋庭远急急说出口,说完又觉得唐突,有些懊恼地低下头。

他太过急切,所以失了分寸,可他的本意绝非冒犯她,他只是想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抱歉,当年的事,是我之过……”

他一时语塞,酝酿已久的话,如今却不知该如何言之于口。

姚知雪并没有心软,她一向喜欢把话说明白,也省得各自纠缠,各自伤怀。

“宋公子,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了,人该往前看,我不必再来寻我,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当年谁是谁非,早已不重要,她也不想深究原因,无论他有何苦衷,他一走了之是真的,不争不辩也是真的。

她从前确实为他停留过,然而时移势易,她不可能永远站在原地等他。

宋庭远身形一颤,看着她的目光里难掩哀伤:“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不等姚知雪回答,他又急切接话,怕她说恨,更怕她说不恨。

“恨与不恨,都好。”

他定定看着她,目光痴缠而眷恋。

姚知雪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声音疏离,“宋公子,你又何必如此。”

宋庭远身体一僵,仿佛被这句话刺中。

是啊。

他又何必如此呢。

已经过去三年了,又何必如此放不下呢。

他也曾想过忘记她,只是每每以为自己快要成功时,便不由自主想起初见她的模样,难以忘怀。

那年他因月旦评受老师赏识,可以进入松云书院学习,却因家贫无势经常受其他学子刁难。

又是一个食盒被人故意撞翻的晌午,他以为自己要饿肚子,不曾想遇见姚知雪。

她本是来给老师送汤羹的,见他被人欺负,无饭可吃,便将食盒递给了他。

“这位公子,吃这个吧。”

那时候正是初春,她就站在从容温和的日光里,笑着着同他说话。

宋庭远一时失神。

从此,他的心便有了归处。

许是她告知先生此事,先生在课上严厉训斥了那些人,他便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他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妄想,只想着日后金榜题名,能有个配得上她的身份,可是他拼尽全力争得头名,上天却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登高跌重,黄粱一梦。

他几乎不敢再回想当年。

思及此处,他的眼底浓浓的愧疚覆盖,低声道:“我太失态了,抱歉……”

他顿了顿,又说一遍。

“……姚姑娘,实在抱歉。”

他说罢转头离开,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无尽暮色里。

姚知雪一时不知道他这声抱歉是为谁说的,是今日的他,还是当年的他。

不过,都不重要了。

她转身上台阶,听到车轱辘响,才发现原本应该离开的马车此时才动身。

卫驰竟然现在才走,那方才的对话岂不是都被他听到了?!

可这也有些距离,应当是听不清的吧,姚知雪怀着侥幸的心理转身。

作者有话说:姚知雪:赌的就是他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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