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烟火

“都怪你, 跟丢了!”

慕容蓁东张西望,却再没看到表哥与姚姐姐的身影,气恼地瞪了贺霖一眼。

“早就被你表哥发现了,他何其敏锐, 你还想跟踪他。”

贺霖展开折扇, 摇了摇, “这乞巧节好玩得很,何苦要看他们,不如小爷带你玩?”

慕容蓁嘁了一声, “我才不稀罕!”

“那好吧。”贺霖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只能我自己去吃庆丰楼了。”

他说着就往庆丰楼去, 却故意放慢了步子, 果不其然,还没走出三步,便听到一阵惊呼——

“等等!”

慕容蓁追上他, 却依旧扬起下巴高傲道:“谁叫我人美心善呢,勉为其难陪你去一趟吧。”

贺霖十分配合, “好, 那就有劳慕容姑娘了。”

两人说着, 又不约而同笑起来,开开心心往庆丰楼去。

与此同时, 宋庭远敲开了姚府的门。

楚蓉与姚泯恰好在廊下赏景,听见通传,便让小厮迎他到正厅。

宋庭远提了好些礼品,说自己今天得空,所以来探望老师与师母。

他瞧着院中空寂,又顺带问起姚知雪。

楚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却也没有多说,只说是同朋友上街看花灯去了。

宋庭远垂眸,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楚蓉与姚泯对视一眼,眼里皆有叹息,他们都看得出来,他还是没有放下。

只是,这情之一字,终究无法勉强。

也无法强求。

“庭远,瞧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近日没有睡好?”楚蓉先开了口,“公务再忙,也该好好休息。”

宋庭远笑了下,“劳师母挂心,是我久不居京城,还没完全适应,过些时日便好了。”

楚蓉点点头,“正好,前段时间我也没睡好,请太医开了个方子,安神助眠颇有成效,你拿去抓药吃几日看看。”

她说着招来丫鬟,将那东西取来。

药方放在锦盒中,最下面压着的是姚知雪托她转交的信,今日终于能找到时机给他了。

“孩子,良药苦口,一时难受忍忍就过去了,等好了,便是安然好眠的舒畅日子。”楚蓉意有所指,将锦盒好好放入他手中。

宋庭远面露感激,“师母所言极是,学生受教,必然会好好用这方子。”

姚泯与他聊了好一会,左不过是追忆往昔,闲谈完了,临走之际姚泯拍了拍他的肩膀。

“庭远,大道至简,无欲则刚,为师希望你能坚守初心,不为物使。”

宋庭远垂眸,认真应下:“是,学生记下了。”

他出了府门,踽踽独行,脑海中回荡着姚泯的话。

先生的弦外之音,他自然听得懂。

朝堂之上变幻莫,他身居要职,若不多加小心,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利用,落得个万劫不复的处境。

他寒窗苦读多年,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所作为,官场清与浊,都与他无关。

他走了好一段路,忽而想起师母给的锦盒,正想拿出药房给随从去抓药,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动作。

一个小厮走到他面前,恭敬道:“宋公子,我家主子请您一叙。”

“你家主子是谁?”宋庭远警惕道。

那小厮将玉牌呈上,赫然刻着一个“ 顺”字。

顺王,周祈。

宋庭远顿了顿,而后道:“劳这位小兄弟代为转达,宋某今日身子不适,不便前往。”

那小厮面露不悦,还想说什么,可记起主子的交代,点了点头便悄然离去。

随从低声道:“公子,顺王是荣王的人,你拒绝了他,只怕……”

宋庭远捏了捏眉心,面露疲乏,“他如今身陷囹圄,暂时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被这一打岔,他也没了别的心思,只想早些回府,便将锦盒合上了。

他没拿出药方,也就没有注意到,那药方下面的信。

而另一边,姚知雪正坐在铺子里吃馄饨,方才站在檐下她没注意,直到闻到馄饨的香味,才知道卫驰这是把她带馄饨铺来了。

从前为了给周延和盈盈传信,他们俩可没少在这吃馄饨。

两人摘下面具,依旧坐在窗边,夜风微凉,吹散白日的燥热,令人心静不少。

距离上一次坐在这里吃馄饨,已经过去四个月,如今两人关系亲近,却更小心起来。

姚知雪慢条斯理吃了半碗,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我吃饱了。”

卫驰面露怀疑,“真的吃饱了?”

姚知雪底气不足,“真的。”

从前无所顾忌也就罢了,现在她可得好好维护自己的颜面。

卫驰仿佛洞穿了她的心思,有些哭笑不得,“知雪,我们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况且,吃饱才是最要紧的,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姚知雪试图挽救,“没有委屈,我是真吃饱了。”

卫驰不再劝她,只点点头,“没有就好。”

正是因为她在意自己,才会在意给自己留下的印象,自己若再驳她,岂非令她难堪。

回去的时候多给她买些点心就好了,能饱腹的并非只有这馄饨。

姚知雪暗暗松了口气,忽而听得天边“砰砰”声响,抬头看去,只见金灿灿的焰火直冲云霄,乌黑的夜空瞬间被照亮,五彩缤纷的烟花次第绽放,如霞光璀璨。

火树银花,人间美景。

她面露惊叹,“卫驰你看,这烟花好美啊。”

卫驰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脸庞,绚丽多彩的烟花在她眼中闪烁,却不及她莞尔一笑。

他低声道:“确实很美。”

姚知雪单手撑颌,笑望向他,“小时候母亲同我说,见到烟花可以许愿,很灵验的,你有没有什么愿望要许?”

“有。”

“那你快许。”

“我们一起。”

“好。”

两人对着窗外,双手合十许愿,烟花绚烂,夜空如昼,照映着他们虔诚的模样。

卫驰偷偷看向她。

他的愿望很简单,希望她所求所愿,皆能圆满。

姚知雪在心里默默念着:希望府里所有人都能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卫老夫人长寿安康。

卫驰万事如意。

盈盈顺利生产。

龟兄无病无灾。

话本大卖。

……

窗外的烟花停了,姚知雪终于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我许完了!”

卫驰眼里漾着笑意,“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姚知雪:“……”

好像,是求得有点多了。

“久等了。”她习惯地拢了拢头发掩饰尴尬,又问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保密。”

“小气。”

姚知雪虽这么说,却丝毫没有要生气的意思,反而乐滋滋想着,他肯定没想到自己会替他求个万事如意。

无论他求什么,她都替他再求了一遍,定能实现。

凤栖宫,高台上。

皇后静静看着最后一朵烟花燃尽,夜空重新变成漆黑,她的目光也随之黯淡。

夜风吹来,她忍不住低咳。

宫女低声道:“皇后娘娘,皇上必定是有事耽搁了,晚些时候必然会来的。”

“不会来的。”

这些年,总是如此。

每次说要来她宫中,却总是来不了,要么是政事所累,要么是凌贵妃绊住,总之,十次有八次是会食言。

她都习惯了。

“娘娘,您该让柳太医将您的病情如实报给皇上的,皇上若知道您病得这样厉害,定然会……”

“来做什么?怜悯我么?”

一个帝王的怜悯是有限的,她要把他的这点怜悯,用在最值得的地方。

“娘娘,皇上心里还是惦记您的。”宫女以为她是因为皇上没来而低落,立即宽慰她。

皇后听罢只淡淡一笑。

她已经不需要他的惦记了,早在很多年前,就不需要了。

“惦不惦记都不要紧,反正,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宫女没有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劝慰道:“娘娘莫要说丧气话,太医说只要您宽心静养,还是能好起来的。”

皇后恍若未闻。

七月二十八是皇上的生辰,距今不过二十日。

这么算来,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御书房,戌时正。

皇上正低头批改奏章,“什么时辰了。”

正在磨墨的太监恭敬道:“回皇上,约莫戌时正了。”

皇上猛然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他怒道:“糊涂东西,都戌时了,怎么不提醒朕?”

太监立即跪下,“皇上您吩咐过,谁也不许打扰您批 折子,奴才有罪,请皇上赎罪。”

“去凤栖宫。”皇上起身,匆匆往外走。

御书房外,凌贵妃一直等在门外,见殿门打开,立即上前:“皇上……”

“你先回去吧,朕今晚要去看皇后。”皇上淡淡抛下一句话便走了。

凌贵妃面露错愕,从前皇上说要去凤栖宫,可总是因为批折子错过时辰,见她等在殿外,便会改道去她宫中。

可今日,却是没有这般。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眼里闪过几分恼恨。

皇上虽恢复了她协理六宫之权,明面上看着对她是宠爱有加,可她自己真真切切能感受到,有些不一样了。

皇上匆忙赶到凤栖宫,可宫门紧闭,连宫灯都熄灭了。

太监小心翼翼道:“皇上,皇后娘娘病体虚弱,想必早已歇息了,要不……去其他地方歇息?”

皇上在门口停留了会,最终摆了摆手,“回御书房,下次再来吧。”

夜风吹过,令他莫名打来了个寒颤,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稳了稳心神,将这异样压下。

他习惯性地忽略了这种不安,正如这些年,他习惯性地说“下一次”,却周而复始地食言。

他如往常自我安慰般想着,总会有机会的。

毕竟自己与皇后多年夫妻,一路相携并肩而来,她定然会明白与理解自己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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