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因果

周晗得知凌烟的死讯后惶恐不已, 她不知道凌烟是自寻短见,还是谋害周延无果后反被料理了。

真相已无处可寻。

周延没死,凌烟却死了,母妃要是知道了定然会大怒。

她不敢去冷宫告知母妃此事, 心中又实在害怕, 怕周延知道凌烟是受自己指使毒害他, 日后他会找自己算账。

她慌乱无措,偏偏宁贵妃近日忙着迎回嘉仪公主的事宜,以姐妹情深为由叫她同去为嘉仪公主筹备, 父皇竟然应允了。

是以,她虽然焦急, 却日日被拘在琼和宫无瑕外出, 无法打探到外头的消息。

直到二十七这日,一名宫女急匆匆跑进来,行礼后慌张禀报。

“贵妃娘娘, 公主,不好, 睿王府走水了!”

周晗猛然抬头, 脑中一片空白。

半个时辰前。

睿王府。

“滚!都滚出去!”

寝殿内传出一阵怒喝, 随之杯盏被狠狠掷出来,碎片四溅, 洒扫的侍女慌张退出来,吓得脸色苍白。

自从凌家出事后,周鸿就变得喜怒无常,整日醉酒。

思思提着食盒走来,柔声道:“姐姐们下去歇息吧,这里有我来伺候。”

提心吊胆的侍女们如释重负, 纷纷离去。

她走近房间,看了眼正躺在榻上喝酒的周鸿,悄悄上了门栓。

“殿下,空腹喝酒伤身,妾身熬了小米粥。”

卧在榻上的周鸿已经半醉,看见她来,迷离的眸子亮了几分,乖乖喝下她喂来的粥。

“芙儿,你真好。”

思思笑得温柔,看着碗底渐渐空了,眼中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殿下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她搁下碗,用帕子轻轻擦拭周鸿的嘴角,温柔的语气里透着几分阴冷。

周鸿福面露茫然,费劲想了想却也无果。

“今天,是白芙的忌日。”思思依旧带着笑,语气阴郁,“殿下口口声声爱她,却不记得了么?”

周鸿被“忌日”二字刺中,猛然清醒过来,死死盯着眼前人,怒道:“芙儿的忌日分明是是二月初一,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思思猛然大笑,“是不是你母妃告诉你她是二月初一死的?”

周鸿心底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皱眉道:“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我的意思是,白芙是十二月二十七死的,被人摁进水里活活溺死的!”

“胡说!她明明是因为……”

“因为船翻了才死的?”思思紧紧盯着他,质问道:“那日下江南的船只何其多,为何偏偏翻了那一艘?”

“你什么意思……”周鸿看着眼前这张与白芙一模一样的脸,心中升起无尽的恐惧,颤声问道:“你不是芙儿,你到底是谁!”

“你日日喊着我阿姐的名字,还不知道我是谁么?”思思冷声道:“周鸿,你倾心我阿姐,却无力护她,害我全家死在冰冷的河水中,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子!”

若非凌贵妃暗中使绊,让他父亲被贬下江南,又在行船途中派人暗害,她白家满门怎么会丧命!

她通晓水性,这才侥幸逃脱,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绝望之际被人救下。

周鸿瞪大了眼睛,惊愕不已,“不可能!母妃不可能害她……”

他猛然吐出一口黑血,只感觉腹中剧痛,愈来愈强烈,仿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生生吞噬。

“你、你……”

他看着那碗粥,满眼不可置信。

思思冷冷瞥了他一眼,对他的痛苦模样熟视无睹。

她平静起了起身,将食盒最下层的桂花油倒在窗纱床幔上,而后从袖中取出火折子一一点燃,看着猛然蹿起的大火,眼中涌起无尽的快感。

“不、不要……”

周鸿痛苦挣扎着,从榻上摔了下来,他想喊救命,喉中却泛起一阵阵腥甜,鲜血不断涌出,吞没了他本就微弱的声音。

火光大亮,瞬间点燃了整个寝殿,不多时门外传来焦急的惊呼声,叫喊着“走水了”。

可惜火势太盛,他们进不来,也扑不灭。

门外的下人泼着水,却是徒劳无功。

烈火疯狂席卷着房屋,偏偏今日又起大风,火苗蹿得更为凶猛,仿佛上天都在助力。

不堪重负的房梁发出吱呀声响,而后坠下,周鸿瞳孔猛然收缩,映着从烈火中高高坠下的房梁。

背上传来猛烈的撞击,四肢百骸都传来皮开肉绽的剧痛,尘屑与浓烟四散,叫人难以呼吸。

恍惚间,他又回到那年上元佳节,他与白芙坐在街边小店共同描画白瓷瓶。

身后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寒风凛冽,他们挤坐在一块,温暖如春。

“殿下,我画好啦!”

她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宛如天边最亮的星辰。

周鸿拼命伸出手想要触碰,却怎么也够不着,最后吐出一口血,手猛然垂下。

思思满意地看着气绝的周鸿,笑容不止,她蛰伏多年,终于等到今日。

她含着泪,在火声中厉声高喊:“爹,娘,阿姐,阿芷给你们报仇了!来接阿芷吧!”

“轰!”

房梁坍塌,尘土硝烟四散,吞没所有爱与恨,燃尽痛苦与悲欢。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别院外,目睹房屋塌下的周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眼泪汹涌而下。

兄长死了,竟然就这样死了。

她牙关止不住发抖,发出碰撞的声音,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席卷全身,如细密的蛛网,令她无处可逃。

表姐死了,兄长也死了。

下一个,会是自己吗?

*

除夕夜。

姚家人吃过年夜饭,坐在厅中围炉夜话。

“听说宜安公主近日不大好。”楚蓉问姚泯,“这是怎么了?”

今年宫中多变故,流言也沸沸扬扬。

“说是睿王府大火那日受了惊吓,醒来后便有些疯傻,总嚷嚷着有人要杀她。”

姚知雪这几日没出门,没听说此事,讶然道:“没法子治好吗?”

“太医说是心病,都束手无策,皇上骤失皇子,公主又……”姚泯叹了口气,“近日很是伤神,幸而嘉仪公主快要回来了,也算是一点安慰……”

话出口,楚蓉立即踹了姚泯一脚。

姚泯自知失言,立即闭嘴了,姚清珩下意识看向姜含意,她正陪着姚曦数压岁钱,似乎并未发觉异常。

几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楚蓉重新起个话题,笑看着姚知雪:“晚晚,我给你选了好些喜服的样式,明日拿来给你看。”

姚知雪没想到这话题拐得如此快,有些羞赧道:“晚一点再看吧。”

“不能再晚了,早点定下来样式做好,若有不合身的还能再改,结婚事大,要准备的东西繁多,耽搁不得。”

姚泯点头,“晚晚,听你母亲的话。”

姚知雪低低“哦”了一声,继续吃蜜饯。

“这丫头,当初答应人家的时候爽快得很,现下又开始忸怩了。”姚泯哼道:“现在反悔也晚咯。”

“我可没说要反悔。”姚知雪立即为自己辩白,“不过是……”

她抿了抿嘴,不知如何说。

“不过是舍不得父亲母亲罢了。”姚清珩替她说道,“她从未离家过一日,日后要嫁去卫府,离了家,难免会不适应。”

姚知雪看了姚清珩一眼,没想到平日只知道毒舌的兄长,还挺懂自己的。

姚泯闻言十分伤感,“是啊,以后嫁去卫府,我每日下朝回家就看不到晚晚了,我记得她小时候可粘我,每天都坐在那个廊下等我回家,一见到我,就笑眯眯跑过来……”

他说着说着眼眶湿润,看向姚知雪的目光尽是不舍。

姚知雪也被触动,鼻子有些发酸,眼里浮现出一层水光。

坐在二人中间的楚蓉倒十分理智,她掏出帕子轻轻给女儿擦干净眼泪,又翻过来胡乱在姚泯脸上抹了一把。

“把眼泪都收收,卫驰那天都说了,晚晚随时可以回家来,坐马车也不过两刻钟,骑马更快。”

姚泯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顿时豁然开朗,“对,对,没必要伤怀,没必要……”

眼泪一时收不住的姚知雪:“……”

姚清珩握了握姜含意的手,怕她听到这话心里难过,毕竟她从江南远嫁而来。

楚蓉敏锐地察觉到了,登时道:“含意,年后让清珩告假陪你回家,或是我们去接你父母来京城住一段时日,你只管开口便是。”

“若兄长不得空,我陪嫂嫂去也可以呀。”

姚知雪眼里还含着泪,说这话语气又很欢快,看起来颇有诙谐。

姜含意被逗乐,笑道:“谢母亲和晚晚,我知道了。”

“娘亲,数好了。”姚曦握着一把铜钱笑道。

姜含意摸摸她的头,替她将收到的压岁钱仔细装入福包中。

她低头垂眸,谁也不曾发现她眼底的异样。

家里人的关心如春日暖阳,只是她贪心不足,妄想要夫君全部的爱。

她想知道,那位嘉仪公主,到底是不是姚清珩藏在匣子里的那位爱而不得的姑娘。

皇子薨逝,今年的除夕夜格外冷清,不仅没有满城烟花,各家门前的灯火都暗淡不少。

在这冷寂的深夜里,宁贵妃孤身一人走进了冷宫。

凌湘月正坐在窗边看月亮,听见声响急匆匆转过身,“晗儿,怎么……”

她的声音,在看到宁贵妃后戛然而止。

“你来做什么?”她沉下脸,语气不善,尖锐的目光恨不得把她戳穿。

“冷宫寂寞,来陪凌贵妃,哦不,凌庶人过除夕。”她将食盒放在肮脏破败的桌上,眼里闪过嫌弃。

“你!”

凌湘月被她的讥笑刺中,顿时气恼不已,尤其是她竟敢穿着贵妃服制盛装来见自己,这不是明晃晃的炫耀么?

她难以忍受这种羞辱,暴怒道:“滚出去!”

宁贵妃并不生气,只微笑道:“我今日来,有两个好消息告诉你。”

“……睿王死了,宜安公主也疯了。”

凌湘月憔悴的脸上霎时血色全无,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呵斥道:“不可能!你骗我!你敢骗我!”

“前几日丧钟响,难道你没有听见?”

凌湘月身体一滞,她以为那是……

“你该不会以为那是周延死了吧?”几句贵妃轻飘飘一句话打碎她的美梦,“可惜,死是你的亲生儿子。”

“不!”

凌湘月大喊,眼泪顺着脸颊疯狂滑落,她扑过来想要厮打宁贵妃,可惜她多日食不果腹,走两步路便手脚发软,摔在了地上。

宁贵妃居高临下看着她,轻笑道:“他死得惨烈,据说在大火里烧了几个时辰,尸体都焦了……”

“啊!”

凌湘月绝望哀嚎,身体止不住地发颤,不敢去想象自己听到的画面。

她的儿子,她全部的心血和指望,竟然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

“按说皇子薨逝,该举国哀丧,可皇上却简单治丧,可见皇上有么多憎恶他……”

“你闭嘴!闭嘴!”

凌湘月疯癫大喊,泪流满面,哭到发不出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宁贵妃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升腾起无尽的快感,多年来被仇恨紧紧攥住的咽喉,在此后得到了片刻喘息。

当年她受尽凌贵妃折辱奚落,不仅嘲讽被容貌寡淡不配为妃,肆意欺辱,甚至连腹中的孩儿也惨遭毒手。

从前她人微言轻,凌贵妃高高在上。

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今日是自己来送她上路呢。

“哭够了吧?”宁贵妃从食盒中取出茶壶,慢条斯理倒了一杯,“一会皇上醒了,定要四处找本宫呢。”

“贱人!”

凌湘月被她这话刺激到了,抬头怒骂,却见她端着茶杯朝自己走来,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做什么!你唔唔唔……咳咳咳……”

“哭够了,就早些上路。”

宁贵妃不与她废话,干脆利落捏着她的脸颊将一整杯混着毒药的茶灌入她喉中。

凌湘月大惊失色,拼命想吐出来,可任凭她怎么扣喉咙,都无用了。

腹中传来剧痛,似乎生生被剜去了血肉,痛得她脸色惨白,额上不断滲出冷汗,却只能无力地捂着肚子哀嚎。

意识一点点消散,眼前的人影越来越迷糊,恍惚间,她看见了皇上的身影,用力伸出手想要触碰。

“皇上……”

其实,她到现在都想不通。

明明她一直用量甚微,皇后为何偏偏在大典那日毒发,为何那么巧。

可惜她已经无从求证,皇上也再不会信她的话。

毕竟死人不会说话,更不会说谎话。

“你的皇上不会来的,他嫌脏。”宁贵妃猝然靠近,毫不犹豫打破她最后的幻想。

凌湘月突然大笑起来,扭曲的面容显得有些狰狞,身体传来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痛入骨髓。

她一直不明白的是,为何皇上宠爱了自己这么多年,转眼便如此冷漠无情。

如今要死了,却突然有答案了。

其实,皇上从未在意过她,所谓的宠爱,不过是稳固朝堂的筹码,随凌家起势而来,又因凌家覆灭而散。

从始至终,没有半点真心。

她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宁贵妃,仿佛看见从前的自己。

“宁如意,你别得意,你以为自己又能光耀多久?皇上薄情,你难道又能高枕无忧?”

她艰难地说完这句话,便断了气,瞪大的眼睛中俱是不甘心。

凌家这棵大树,枝繁叶茂的表面下,却是早已腐朽溃烂的根茎,如今终于轰然倒下,不留一枝一叶。

宁贵妃替她合上双眼,而后用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自己的手,眼底是蚀骨的寒意。

“薄情又如何,我想要的,又不是他的情。”

而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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