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余杭清露出微红的眼眶,反倒成了安慰人的那个,朝着姐姐笑。“我不在意,我哪在乎这个呀,成天跟着你混,回不了几天家。大不了回去敲回门,挨一回骂嘛,那小事儿一桩来的。”

喻衍当面不做声,却借着背过身取她书包的时候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姑娘把手指头上挂着喻衍小说周边的钥匙链儿转的呼啦啦响。“我真没事儿啊,那咱俩不还有个家吗?我又不往那儿待,就我这钥匙链绝无仅有好吧。她们在某鱼上出二手都出到100多块钱了。”

“我缺那一把钥匙来着,没有钥匙,我回去把我弟吵醒。我挨骂是一回事儿,我妈不得重新哄啊。”她说的恶劣,甚至是笑着的,就站在学校大门口。笑的张扬,热烈,挡在喻衍的雨伞下面。

反正这个人在喻衍面前始终是口无遮拦的。喻衍心疼她还来不及,哪里会说她有什么错处?

真该装可怜的时候,她反倒一副毫无波澜的样子。生怕喻衍替她担心。

她越是这样,喻衍便越是心疼她粉饰太平,强颜欢笑亦劳心劳力。

家里的电暖器坏了,才放到她房里。

被她端了扔到客厅里,就挨上好一顿骂,说她小气,那么多年的冻,白挨了,喻衍甚至都不记得自己那时候想哭还是想笑了,更多还是觉得可笑吧。

是客房,是杂物间,是冰窖。

偏偏那样一个不足十平方的地方,要回去,也没有钥匙,总要看人脸色的。

她过过这样的日子,所以永远支持她,纵容少女一颗想要私奔的心。

蓝色的伞就照在头顶,顺着微风斜斜。靠向余杭青那一侧,将它遮的严严实实。无论晴天,雨天,头上其中一片湛蓝。

喻衍喜欢那种清澈冷静的蓝。于是连带着余杭青身上也多挂了些这个颜色。什么胸针,发夹,眼镜框多多少少沾惹一些喜欢这个颜色的话。

或许也会顺带这个颜色喜欢我一点。

甚至还带着对二人默契的隐隐欢喜。她们喜欢的蓝色连明度度都十分接近。只要她挑的拿到她面前无一不让她眼前一亮。那种隐秘的欢喜是无可复刻的。

却见喻衍沉默着将那把蓝色的伞递给了余杭清相熟的同学。脱下外头那个同款的浅蓝色外套,罩在余杭清头顶,然后牵住她的手。“我们一起逃跑吧。”

旁边莫名其妙得到伞的女孩露出一副惊诧的表情,却还是礼貌道了谢,余杭清被她拍拍肩膀。

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小猫似的,却也没反驳什么,只是大方的回头摆摆手。“没事儿,我姐给你,你就拿着先用,别淋湿了,下周来给我就行。”

她躲在还带着她体温的衣服下面。这回就变成了内衬米白色的天。泛着光的。像是私奔。

喻衍背着余杭清的书包,而余杭清轻装上阵,跟她十指相扣。

顺着学校下去那个有些陡峭的坡跑的飞快。

天时地利人和。

平日里讨厌极了爬的好辛苦,以至于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跟喻衍抱怨,甚至要强行抢过喻衍手上拎的有些重的纯牛奶的坡,此刻竟也成了二人的助力。

以至于在体育上十分浅薄的两个人也能有种少年意气,炮弹一样冲出去的青春洋溢。

余杭清一边跑。一边被雨淋了个透顶,仰着头朝喻衍笑。“姐姐,我好喜欢你!”

喻衍用胳膊肘把她往怀里搂努力,把尽量多的衣服罩在她头上。“少说两句,待会雨丝全部吃进嘴里!”

却在心里悄悄有些羞赧的笑。“我也喜欢你。”

喻衍买房子的时候就有考虑,小孩子上学的问题,离余杭清学校也不算远。甚至跟爸妈买的那套在同一个社区。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买了杯椰果奶茶拎到手上。甚至特别的加了花生仁进去。

奶茶被人随手扔在了怀里。余杭清有些诧异。“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减肥,回家你煮蜂蜜柚子茶给我喝。怎么又买了这个?”

“上星期天不还撒着娇,要我陪你?”

喻衍却自然而然的又从包里拿出个小蛋糕塞到她手上。“让你舒心比陪我或许更让我开心。”

“为你好,你还不领情,我喝奶茶让你看着,哪那么没品,我天。”余杭清忍不住翻个白眼儿,却憋不住嘴角的笑意。

“听说甜食能帮人有个好心情。而且你又淋了雨。这会喝点热乎的。大概比等我半个小时给你煮好茶,来的快些。”

余杭清忍不住扑到她怀里,仰着脖子亲她的侧脸。“你咋这么好呢?”

喻衍就笑,“那肯定啊,不然咋能碰见你?”

太清楚,她脑子里幻想出来的。所谓私奔的场景。

余杭清并不爱一个具象的男人,只是幻想有一个人能够给她一方安静的天地,带着她逃离囹圄。

既然你爱的人是我的话,那我就有这个责任。

满足你小小的私心。

余杭清坐在奶茶店小小的茶饮桌旁,一口一口的吃,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爱妃说话这么好听,朕赏你一口蛋糕,你吃不吃?”

一只胳膊还挂在喻衍脖子颈上时不时塞一口进去。

喻衍忍不住微微皱眉。可是看他重新亮起来的眸子,又忍不住笑开了。“多谢陛下。”

“只是臣妾今日心宽体胖,须得清俭些,实在不好吃此等油腻之物。”甚至有些搞怪的双手立于身前微微福身行了个礼。

漂亮的凤眼,今天为了接余杭清放学,还专门打扮,贴了下垂的睫毛,带出淡淡阴影。有还未散尽的雨珠落下去,水影动人。

她向她眨眨眼,把余杭清喂过来的一勺蛋糕只吃了一半,双手扯住她的校服袖子,晃来晃去,那袖口窄,便刚好勒到手腕,存在感极强,撒娇说“总之我不吃了,胖了真不好看吗?宝宝。”

余杭清受不了这样,暗暗发笑闭眼,趁她还没注意,把剩下那一半就塞进自己嘴里了。“好,那这些我吃,待会去旁边绝味给你买个鸭腿。”

喻衍脸红的也很快,总调戏别人,可别人一调戏就变成洋柿子成精。

再吃也不是,再不吃也不是,总之奇奇怪怪的,往那儿一坐,干脆自个儿玩手机去了,背过身去,露出红彤彤的耳朵尖。

这会儿背过身去是要人哄的,余杭清很快解决手上剩余的这些蛋糕,出了奶茶店门。在旁边绝味买了个微辣的鸭腿回来。

辣香四溢的鸭腿放在喻衍鼻子前晃呀晃,小姑娘的声音也飘过来了,“鸭腿来啦,快尝尝是不是你想吃那个味儿?这家怎么感觉今天卤的要辣一点。”

喻衍有些讶异抬头,“辣吗?你尝一下,要辣了我就少吃点。”

余杭清自然而然咬了一口,皱皱眉,“一点点。”

喻衍放下心来,顺着余杭清的动作咬了一口,却不知怎么憋得慌还是怎样?小姑娘的手一直抖,不怎么得劲儿。“拿来我自己吃。”

余杭清把鸭腿往后一拉,“不要,我就想喂你。”

喻衍脾气坏,要是平常这时候,直接就撂挑子不吃了,自己吃多舒服,干嘛非要喂我?又不顺手,全蹭脸上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余杭清不开心,要带她回家的。女人摊摊手,终于凑前去。“行吧,行吧,随便你。”

吃到最后已经是习惯性的张开嘴,顺着她的手变化角度自然而然的含进去。

也没多少蹭到脸上,余杭青指尖裹的湿巾,一点点抹去了。

喻衍囫囵咽下最后一口,嘴里还模糊不清的吐露出几个字,“下不为例。”

有她在的时间像是南柯一梦。

她的小出屋很挤,很乱。除了床就是桌子。连做饭的小电锅最多也只能做两个人的饭。做饭的时候还要紧盯着,防止上面的墙皮脱落。

可是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很幸福。她接她放学,坐在她小电驴后座上搂着她的腰。吃一口给她喂一口。

被喻衍接回家,在她陪伴下写完最后一点作业,然后躺在她特意腾出来的新的竹板床上牵着她的手睡觉,一翻身,床就吱呀呀的响。

特别像。

一场难以言喻的美梦。

大多数时候的夜晚,余杭清只能看着要漏不漏的白色管道里听下水的声音。

跟妹妹挤在一张拥挤的小床里。

睡着了还吧唧着嘴,做着有一个人花掉全部积蓄给她买一套房子的美梦哩。

床头柜,书桌,大床一样一样添充进去,桌子上还放着喻衍的照片,签上挂着她从后头拥着她的背影……

一楼的出租屋里见不到太阳,在这里阳光是奢侈品。

余杭清在睡梦中一阵心悸,猛的爬起来就跟妈妈发了消息就风一样的跑出去。

来不及享受早晨新鲜的空气,心痛愈演愈烈几乎要抽死过去。余杭清奔跑着越过早高峰的人群,又一口气爬上三层楼,才颤抖着手好不容易把钥匙戳进去。

房间洁白空旷,余杭清却确定以及肯定喻衍在这里。

隐隐约约听到低低的抽泣,余杭清循着这声音摸过去。就看到喻衍散落在衣柜旁的高跟鞋。

很显然,声音是从这里传出去……

余杭清从来没见过喻衍这样无助的哭泣,似乎要把她的心活活放进油锅里煎炸烹烤,怎么痛怎么去。

她拉开柜门,看见喻衍光着脚,蜷缩着,紧紧抱着自己。她的鬓发被眼泪粘在额前,眼睛红肿一片,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哭的几乎晕死过去。

“对不起……”

“对不起……”

手机被扔在衣柜的另一边,余杭清没有去捡。只是抱着喻衍出了衣柜,一只手托着后颈,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像抱小孩一样把她放进被子里面。

余杭清小心翼翼帮她抚摸着背脊顺气,低眉顺眼的小声问喻衍,“发生了什么事?”用额头去贴她的额头,简单判断她有没有烧过去。

喻衍抽抽噎噎的掉眼泪,搂着余杭清的脖子把眼泪蹭在她侧颈,“她们都知道了……”她的眼泪喷吐热气。

余杭清不明所以,“知道什么?那就让她们知道去。”她顺着她额前黏住似的碎发,轻手轻脚挑到两边去。低头去吻喻衍落下的泪。

喻衍却偏过头避过去,绝望的哭泣着,残忍的解答余杭清的问题,“她们知道我卖版权的事了,好生气……”把自己一逼再逼。

余杭清怒火中烧,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毫不犹豫的就站在喻衍这一面,指责起那些人多管闲事的张狂。

“你的书当然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啊。”

“她们知道了又怎样。”

“作者也要吃饭的呀,现在盗版满天飞,你不卖版权你怎么办呢?”

“只要自己但凡写了几万字的,哪一个不盼着卖版权挣点钱。”

“论坛上还有人专门教怎样写好卖版权的书呢。”

“怎么就偏偏你跟人不一样。”

“可怜成这样。”她看着她摘下的眼镜,看到那湖水一样深邃的眼睛里泛上泪光。怒火中烧的指责,却不知道该怎样讲。

她看到那个人脆弱的流着眼泪,看到她流畅自然的侧脸,看到她撇下去的嘴,看到她温和的瞧着她的眼睛,她说。

“书是读者捧起来的。”

“没有一本书可以跟读者分割。”

“如果没有读者推荐,谁会来看我的书?”

“是我在明知前途未卜的情况下把版权卖了出去。我接受她们指责我背叛。”

“我甚至不敢想象,有一天我打开浏览器搜索她们的名字,看到不知名明星的脸,看到我的书粉在底下跟她们争论,或许还会受欺负……”

“我活该。”

她的眼泪啪嗒一下从脸上滑下去了,昨天还叮叮当当戴在手上的金属手链框在上面,衣服揉了一晚上,像是草草稿纸似的,皱皱巴巴的缩在一起,细腿牛仔裤把她的脚踝勒出印。

难得用了一个辱女到刻薄的词形容自己,“是不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余杭清像是这浑身被电打了一样,下意识扇她一巴掌,“你怎么可以用这种词说你自己,你自己听听恶不恶心啊?”

那时候小姑娘还不知道什么叫辱女词,就是单纯觉得恶心,说出来别扭,安在喻衍身上,下意识就听得人牙痒痒。

一巴掌下去就肿起来了,她们两个打起架来向来不会留手。总归不会离心。

泪珠子掉的更狠了。一颗颗连贯在一起,被余杭清轻轻衔去。

泪水的咸涩在嘴里蔓延开来,带着温热的腥。

把她拥进怀里,余杭清拼命的摇着头,承受着两份心伤。“怎么会怎么会,你根本就不是这样……”

余杭清的声音已经带着哽咽了,整个人都在颤抖,强行从肩膀后面把喻衍兜进怀里。肩胛骨就戳在她胸胸脯上。“你怎么能用这么恶劣的话来形容你自己……”

她们总是这样,打人的那个好像比挨打的看起来还可怜。望着自己的手掌,呆呆的掉眼泪。“我不该跟你动手的,你是不是很疼?现在怎么办啊?”

余杭清伸手去摸她红肿涨红的脸颊,触摸到一片冰凉的泪水,其实泪水是温的。喻衍有点鼻炎,喘不过来气儿,脸这会儿本来就挺烫。余杭清就跟她脸贴着脸,用冰凉的脸颊给她降温。

明知道对方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喻衍太想说出来了,她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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