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个人的爱好跟自己相似颇多,说一模一样也不为过,喻衍点的肉菜已经足够两个人的量了,看余杭清吃饭也是兴趣盎然的样子,好像投喂自己比起让喻衍吃让她更高兴。“再吃一口吗?这个看起来成色好看?”

小姑娘就乖乖低头用筷子去夹,得到女人风情万种奖励似的一瞥。“乖宝宝。”

“吃得好香。”

喻衍很快兴高采烈的跟烤肉店的老板娘打招呼,说“再加两串烤香菇”,然后回过头来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余杭清。

像妹妹式的求夸奖,偏偏戳中了余杭清心底最柔软的那个点,连眼睛也酸涩起来。

原来爱可以是像阳光一样倾洒在身上,暖呼呼的。

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肚子渐渐填满,那些反复的痛好像也识时务似的退却。

余杭清一边吃一边笑,向这份疼宣战,在心里咂摸着身体各处升腾上来的暖。

临时起意,点不知道味道,不一定会吃完的东西。

可以不挨骂。

甚至有人陪。

余杭清忍不住问她,“我没吃过这个,一串就够。”

可是喻衍说,“我也想试,陪你一起。第一次见面,不想你不自在。”

余杭清不喜欢被别人调侃,不喜欢标新立异,不喜欢特立独行。

更喜欢混杂在人群里,叫人揪不出一点尾巴才好,就不会挨骂,可以低着头,蜷缩着,保护好自己。

喻衍又跟余杭清说“慢点吃,别噎到,不够再点,要是担心我不点,可以先点,吃不完我带回家。”

喻衍像余杭清肚子里的蛔虫。

爸爸之前也这样讲,可是当余杭清真的说想再要再点的时候,他好像并不乐意,也没有帮她再点。只用一种她好像余杭清十分不懂事的目光睨过来,安抚说,“再多就吃不完了,可以了。”潜台词是,你是姐姐要懂事。

余杭清每次都点的很多,吃不完就挨骂,起码能吃到,怕抢的太用力伤到妹妹就抢不过,抢不过吃不到,白点一样。

饭菜刚上来的时候像是饿虎扑食,吃什么都得靠抢,有时候噎的呛的都快吐出来了,也舍不得吐,再抢不到一样的了。

喻衍怜悯心疼的目光都快打结了,跟余杭清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现点,吃不掉,我们打包也可以的。”

她清楚她压在心底的不甘和窘迫。清楚留存在过往里,如同附骨之蛆一样死死跟着她的沉菏旧疾。

她的手搭在她的两侧肩膀上微微往下压,很有力,从钱夹里抽了五百块钱,压在烤盘底下“你信我,我不骗你,我把钱押在这儿,不管你点不点,都给你。”

喻衍明知道吃不掉,却还是惯自己这样的坏习惯,真是坏极了。

可余杭清太喜欢喻衍这种坏了,近似于娇惯的纵容,与她而言,是久旱逢甘霖。

“今天绝对给你实现点菜自由!”

平素被管得很严的小姑娘没什么自由活动的余地,一点偏爱和纵容就显得足够高兴。

大概是看余杭清不好意思,喻衍又点了一把筋儿。仰着手朝老板娘笑的从容得体 。

她怎么知道余杭清喜欢吃这个?

大概真的是上天看她可怜骗下来的神仙。

小姑娘吃的讨巧,不时朝喻衍笑,又傻又甜,特别招人疼。

两个人点这么多,肯定吃不完。

余杭清拦住喻衍。

“还有条烤鱼没上。”

“让您很破费了,吃不完也浪费,第二天口感不好。”余杭清装模作样的提醒喻衍。

小孩装大人的感觉。

余杭清那个时候一定觉得自己的特别周全特别棒,还会在心里暗爽。看她嘴角微微上扬的小表情,喻衍就想笑。

“这么懂事啊,乖乖?”喻衍也暗爽,当时的自己人还挺好的,要是让现在的她去,高低先点上一桌子,吃不了带回去就是。

反正又不是她付钱。

然后喻衍抱抱余杭清,就说“都听你的”。带来一阵短促的清冽香风。

她们两个在那吃,最后还是没吃完,剩了半条烤鱼,喻衍带回去,余杭清不敢。

喻衍很有分寸感的颔首,并不追问,没必要让小姑娘为难。

二人分分开之时,小姑娘向她眨了眨眼,“我叫余杭清,你叫什么?”

喻衍当初还没给自己起这个名字。身份证和毕业证上都是余杭清。刻意表达亲近,请小姑娘吃烧烤的,奇怪女人跟她有一样的名字,这不直接警惕性拉满?

干脆跟小姑娘信口胡诌。“我叫鱼眼。就鱼目混珠的那个鱼眼。”她说着这话好像一点不脸红似的,张扬肆意,明亮自由的让小姑娘的移不开眼。

可眼睛里的黯淡却怎么也藏不住,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她会是那颗混进珍珠里的鱼目吗?那颗虚妄的赝品。

后头余杭清一口一个鱼眼的叫。舍不得跟小姑娘说自己撒谎。干脆一咬牙一跺脚,选了这两个字去民政局登记。

那是余杭清小学生涯里最高兴的一天,很早就把作业写完,从补课班里解放出来,刚好形成时间差,可以稍晚一点回去。

余杭清提心吊胆,到后面几乎已经是狼吞虎咽,喻衍拍着她的背顺下去,没敢问,只推过打开的果啤。

女孩匆匆离去,只留下瘦削的背影。

怅然遥相望,却毫不怀疑彼此。

尽管她熟悉母亲的脾性。

那是她妈妈,她真心为她好,她说不出任何哪怕一句,无能为力。

剩菜被她打包回去,用小姑娘退回来的一百付了账。

桌子上沾着油污的钱余杭清没要,她就又塞回口袋里去。喻衍楞楞的,站在那里拼命眨着眼,红着眼眶,瞅小姑娘离去的背影。

最缺钱的时候,她也没要喻衍给她的钱。

起码有了这钱,她可以吃饱饭。

那时候喻衍还真是穷的要命,挣了四千多,买了三千五百块钱黄金。

念书的时候不怎么关心经济大事,唯一还算清楚的就是那年黄金价格整体呈波动下行趋势特别出名。

七月份的时候竟然才二百六十块,喻衍不是没有想过要等那个最低点。

但想了想,钱还是捏在自己手上才安心,干脆一咬牙一跺脚,打了个十几克的金镯子,外头套了黑色皮筋儿,戴在手上。

又买了回去的票,剩了点儿钱随便买了点儿窗帘褥子什么的,她走得急,厂子里的没带回来。

完全可以说是一贫如洗。

反正正巧征文获了奖,一千五百块在这个小县城绝对够交房租了,人员流动少,房子难租出去,相对偏一点的地方就格外便宜,甚至或许都用不着押一付三。

当时这样想,手头竟也大胆没有留钱,反正年轻,饿几顿也没关系,找工作还算容易,再不济,她手上还有黄金。

喻衍做好了把这些钱完全给出去的准备,装作九牛一毛放在桌子上,肆无忌惮地耍酷,穿着自己精心挑选出的最特立独行的衣裳。

她确信,余杭清一定看不出她此刻窘迫的经济状况。

可是对方没收,让她做足了准备的壮烈之举,没找到地方。

她怎么这么好呢?

这么纯然真挚的好。

本能的甚至为一个陌生人着想。

……

左右不过十多天,余杭清好不容易攒了几天早餐钱,在楼下买零食吃,碰见喻衍。

楼下那个小店,现在还开着呢,破旧昏黄的灯光下面是各种小小的五毛钱一包的小零食,花花绿绿的特别吸引人,至少对小时候的余杭清,特别有诱惑力。

当时手上有一块五毛钱,余杭清都觉得是巨款,可以买好多零食。如果一天一包的话,起码也可以吃三天。

没想到喻衍这个成年人也喜欢这些。

而且看频率好像天天都在买?天天在楼下晃来晃去。余杭清在楼上瞧见好几次。

却没敢亲自下楼去,只隔着窗户往下望,甚至没胆子打开那种早期绿色的纱窗。

妈妈说小孩子这样会掉下去的。

不安全。

之前总穿一条白色棉麻质感的文艺风长裙,搭一双波西米亚风的坡跟凉鞋,编个侧麻花辫,瞧着文艺感十足。

喻衍大概是故意来找存在感,企图偶遇年少的自己,然后失败,只好自暴自弃。

却没想到歪打正着,刚巧和小姑娘相遇。

其实不是什么歪打正着,而是持之以恒的等待,又或者是惯性般自然的脾性保持。

后来喻衍对这些零食炸物之类的早就不感兴趣了,心情不好,亦或是没什么事做的时候,就回过头去找,试图找到当时触碰到它们时最纯然的那种欢愉。

今天喻衍穿的就随意多了,大t恤大短裤脚上蹬一双拖鞋,头发像是随手抓了抓,有一部分炸起来。

这也是喻衍平常最爱的装束,大大咧咧,毫无束缚,洒脱随意,余杭清断定,穿阔腿裤那天算得上精心打扮。

喻衍还是开朗。见到小姑娘就爽摆手招呼。不好意思似的揉揉散乱的头发,朝着她弯腰笑。

“又遇见你了,亲爱的余杭清。”

第 3 章我有爸妈不跟你

余杭清眯着眼睛,笑意盈盈的招待这个大朋友,“上次你请我,这次我请你好了。”慷慨的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一块五毛的人民币。“我有钱的哦。”她难得把这些私房钱统统抓在外套口袋就是未雨绸缪 。

喻衍却有些心酸,不想要她在自己在时还要花不吃早饭省出来的零星碎钱,自顾自做了决定,不由分说快步走到吧台前,把余杭清手上的一根葱和皮皮虾放上去,又拿几样装起来。“老板,结账。”

“好勒,一共34块五。”老板放一样进塑料袋,余杭清就笑一下,漏出即可白牙,傻乎乎的可爱。

使不得,余杭清嘴角本能疯狂上扬,眼神却始终不知所措拒绝。

最终还是连带着她自己挑的两袋一起放弃,余杭清的神采一点点暗淡下来,表情神态难得笃定放松,“我说我不要,你听得见吗?”

“我不能一直花你的钱。”

喻衍就有些揶揄的看着余杭清笑,挑衅似的毫不犹豫的付账,“听话,我来啊。只是一点零食而已,哪里就贵到买不起。你内点零花钱自己哪天想吃了再买。”

弟弟妹妹有的,喻衍补给她。

她的宝贝就应该肆无忌惮的享受喜爱的一切。

镜片上雾气朦胧,余杭清几乎瞧不清眼前的一切,倒带昏昏沉沉得翻覆。

泪水蒸腾,余杭清眼睛看不清,鼻子反倒更加敏锐。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她今天也喷了香水吗。

好干净的香。

是人贩子吗,像妈妈说的那样掏心掏肝的?

听说什么都不要的才要的最多。

可她刚刚给我买了一大袋子零食哎。

像爷爷总买给小妹那样。

心里雀跃混杂了一点点小小的感动,偏偏满满的警惕心从心底下浮了上来,变得尖锐,又苦痛。余杭清有些不自然的揉了揉眼睛,“你别想用这些东西骗我,我有爸爸妈妈,不会跟你走的!”痛苦的没头没尾,有点无厘头。

朋友是双向的。

余杭清可怜的回礼她不要。

那就代表她付不起可能需要支付的代价,没必要浪费喻衍的时间。

东西被她一股脑塞了喻衍满怀。多到从喻衍的怀抱里溢出去,落在前面的地面上,险些砸到喻衍的脚。咕噜噜滚落一地。

一瞬间气氛冷凝,连店铺老板也不明觉厉。小老太太佝偻着腰要起头训斥她,“小姑娘,你这是干啥?你姐姐都买了,你咋又不要,扔一地……”一边数落,一边捡起来。“还骗子,你姐都跟你像成啥啦?小孩子可不能撒谎的哈……”

“也亏得你姐姐这么溺爱你,要是我家里有这样的小孩,肯定要她屁股开花……”老太太做事细致,弯腰却有些吃力。于是话也说得重,吓小孩似的张牙舞爪。

喻衍哪里看得了这样的场面,蹲下身子低着头拦住老太太,温和一笑,“谢谢您,我来吧。”慢慢往起捡,其实卖出去了就该是她们自己的事儿了,这老太太也是人好,愿意多管这个闲事。老人家这个腰,也不是个事。

女人垂着头一言不发,低马尾在后脑勺扎起来,发质很硬。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欺负的软茬。偏偏沉默着一言不发的拾掇,面不改色的掉眼泪,连声音都几乎不翻出来的小声抽泣。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③。腰痛的要命,僵直在那里。

喻衍在心里拼命暗示自己,这不是余杭清的错,小孩子有防范意识是好事情。

苦涩压不住,背也抬不起来。

老板一个陌生人都心疼我?你却觉得我是骗子么?

再出口就是干脆利落的安抚,喻衍借着把头发顺到耳后的动作把眼泪抹了个干净“没事儿,小孩子闹脾气。我家这个刚考了试,成绩不理想心情不好,能理解。”

老太太把捡起来的东西一股脑扔在柜台上,见跟喻衍说不通,就进柜台里去了。临走前瞥一眼,哼了好大一声。

余杭清小脸通红,眼泪一颗一颗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到地底。

只是第二次见面喻衍就为她哭了。

她伤害了一个可能真的很爱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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