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可是真写了的那部分不能给看,胡编乱造的这一部分更是一个漂移悬浮写的很烂。

是让喻衍到现在都有点记忆犹新的的可爱。

最后拿到作文纸,天塌了,也怪她不认真听讲,没招了,老师把名额给了,花钱把专用信封稿纸也买了,哪好意思拒绝呢?只能硬着头皮上。

余杭清就是这么一个人,很难接受自己辜负别人的希望。

喻衍后来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贼眯兮兮的去教室抽兜里偷过她的作文本,看到上面的泪痕,有些啼笑皆非,拿手机拍了好几张,没舍得发出去,整了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笑得不可自抑。

“原来那时候那么幼稚啊,还寻思情感可充沛,气的直哭,实际上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讲,也不知道是怎么写了这那么多字。”

想了想又觉得挺正常的,那时候她妈就是太阳 ,生活里所需要的爱和阳光都是她给的,情绪跟着妈妈走很正常。

作文本上显示的泪痕结成微微泛白的眼睛,伸手摸上去是那种沾过水的纸风干之后的,有点冰凉的触感。

喻衍把照片缩印下来,放在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左边胸膛,把珍贵的眼泪藏在靠近心脏的地方。

天知道,余杭清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怎么想?说是悄咪咪,实际上老师进班了,这种事儿,再怎么样也是大张旗鼓,小姑娘体育课一回班就听到同学跟自己讲,“刚刚英语老师在咱们班了,你猜怎么着?她把你语文作业拿走了。”

余杭清不语,只一味苦笑,“作文本吧,应该是草稿作文本,她直接只找语文老师要去看了。”

对于这种行径,余杭清已经习以为常,这家伙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爱看她的作文。写的好也看,写的烂也看,虽然大多数时候写的烂,全是老师给的命题作文,东边捏捏,西边挠挠,再在作文书上抄一抄模板,自己原创的内容不超过一百五十个字。

但有人就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一学期结束准备扔的时候,她还专门来要。

比她妈还关心。

那种命题作文还没什么好怕的,反正大家写的都差不多了,完全算不上什么隐私,要能写的好一点,被老师放到其她班传阅那才是荣光呢。

但今天这本真不一样,搁那大吐苦水,还是没什么意义的苦水,让对方瞧见可就真丢了脸了。

很显然,去的时候对方已经看完了,因为余杭清看到她胸前的打印出来的照片儿。

这人偷偷拿自己作文回去看,看到正主过来的时候竟然一点也不害臊。

笑的跟朵花似的,招手把她往过叫,“乖宝来啦,我刚看完你作文,照片都拍好了,你看你是自己拿回去还是?”

不是她借来看也应该放回原位吧,余杭清只能这么窝囊的想。

余杭清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是幼稚没用的小孩。于是本能的不想计较什么。伸手把作文本拿过来拿走,脱离桌面的一瞬间,还有些升起的小小拍了一下,发泄一下怒意。

喻衍抹着护手霜,看她拍一下又笑,“生气啦?宝宝。”

一小兜零食被她从底下抽屉里拽出来,悄悄塞在小姑娘手里,“不气了好不好?今天我给你买的零食到啦。”

余杭清就很乖,觉得不气了,她懂得见好就收,懂的家长还愿意花时间哄她的时候很快接受。“好吧,那就勉强原谅你了。”

一个长久对她好的人,要哄她的时候会变得格外容易。

甚至都用不着哄,一点点微弱的好意,就能让余杭清很快原谅所有的不满意。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某一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挨了妈妈的打,打第二下,还是第三下的时候躲过去,然后碰到了旁边的暖壶碎片落了一地热水从里面炸开来。

可是她没受一点伤,因为妈妈牵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了。

在暖壶炸开的那一瞬间,她没伸手去扶摇倒的暖和,而是牵住了她的手。

她问过她为什么?或许问了又或许没问,只是突然想到一句话,只是生气了,又不是不爱你了。

于是后来妈妈的所有打骂她都悉数照单全收。

她可以带着伤痛继续爱她。

只因为这小小的一个动作。

只因为她猜测她爱她。

没人在意她的情绪,也没人哄她,她就自己收拾好伤疤,接着上路。

有人在乎了,她就像被浇灌在温室里的花小小发发脾气,长点温吞的尖刺,出来也不扎人,就是有时候软软乎乎的,戳一下,弄得喻衍心里软软的。

妈妈经常忙到没有时间吃饭,然后跟照顾她坐月子的奶奶吵架,就是糊汤,然后咸菜,没有一点营养,甚至有时候连这些都没有,只有小小的余杭清跟妈妈两个人在家,弄得饭都吃不上。

可是妈妈生小孩之前不是给奶奶买了金项链吗?她们说的好好的,怎么就变了呢。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忙着工作的话,就没有时间好好吃饭了,妈妈也是个很要强的人,也可以说余杭清的要强跟她一脉相承。

两个妹妹和爷爷奶奶一起坐飞机去了很远的地方,就只剩下她和妈妈。

妈妈的胃真的非常不好,经常胃溃疡犯了要连夜打吊针,然后另一只手之后还要回消息。

终于有一天晚上火山爆发。

爷爷奶奶在老家,一时半会赶不下来,爸爸去。区里有事儿要办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小姑娘毫无办法。就把一颗心都高高提起来挂在女人身上。

乞三官九府,来一人搭救。

只要她肯来。以后她做任何事情,女孩都不会跟她再生气了。求她了,只要她肯来。

一定要接电话啊!

女人就在这样的一个寂静无名的黑色出租屋里的夜晚,被一阵急速的铃声晃醒,然后听到对面吓得几乎在唱着抖出的声音,“姐姐救命,我妈妈胃痛,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下床的时候甚至连拖鞋都穿反了两只,可她无暇顾及,到门口,连换鞋都觉得浪费时间,干脆直接不换了,连衣服也不穿,抄起手机钱包下了楼。

平时只有两三阶的楼梯,这回甚至绊了她一个跟头,堪堪稳住之后,就立马急步接着往前跑向路口然后招手叫了出租车,她毫不怀疑现在余杭清和妈妈在家。

上了车就立马塞了100块钱给师傅,“去柏溪十字路口。麻烦尽快。”

好奇怪,平日里蠢钝滞塞的脑袋一到着急的时候便运行的格外流畅。

还在路上呢,喻衍竟然又额外拿出来200递给师傅。“我多给您200,您待会在楼下稍微等我一下,家里人生病了比较着急。想尽快到医院,你看行不?”

出租车司机当然满口答应。光这300块钱都够她跑今天一晚上的了。不就等十几分钟接个人嘛,完全没问题。

这一刻女人比任何时候都庆幸,还好自己来这儿的第一件事情是赚钱,让她此刻不那么无力。

一下车便淋了兜头而下的冷雨 ,可她无暇估计被打湿的单薄睡衣,只一股脑的爬了楼梯往上冲拍响 3楼的那块老式木质门 。

“余杭清,开门,我到了!”女人的头发被雨水胡乱的糊在惨白一片的脸上,睡衣已经完全打湿了,雷电啪的一闪 ,照亮她的脸的时候 ,甚至让人分不清是人是鬼 。

这一刻哪怕是鬼也是天神下凡。

余杭清来不及细看,刚打开门 ,这人就像一尾灵活的鱼一样 ,游了进去 ,如有神助般找到妈妈所在的房间,一脚踹开门 。

喻衍其实没从成年人的视角见过自己妈妈的,至少没从成年人的视角见过此时的妈妈。

她脸色苍白,紧咬着唇。额头豆大的汗滴往下淌。青筋抱起,紧紧捂着肚子。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下意识的喻衍一个公主抱。毕竟面前清瘦孱弱的。人迅速抱起。嗯回头自然而然的吩咐小姑娘“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医院。”

她抱着人大马金刀的走在前面,小姑娘顺手抓了钥匙拽上门。紧跟在后,两个人都跑的很快。

一下车就行云流水般迅速拽开出租车后头的车门,抱着人坐到后头,“去中医院。”小姑娘自然而然的挤在旁边,手里拎着她妈的拖鞋。有些惊慌不安的看向女人。

喻衍报以一个安抚性的,扬起嘴角,眼神里却冷淡的笑。“没事儿的,小宝。”

“待会去。医院稍微看一下就好了。不怕啊。”她涂着护手霜的有点微润滑腻的手。落在女孩手上的时候有点儿汗津津的。不知道是在安慰余杭清还是在安慰自己。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儿,至少上辈子她妈在她死之前都活的好好的。

可是恐惧自心底生发的时候是不管事实的。现实就是她现在很疼,很难受。被自己一路抱出来,连点反应都没有。

下了车依然抱着人走在前面。力气好像用不完似的,跑上跑下的。挂号,描述症状,取药。陪着人坐在走廊的板凳上。让妈妈躺在自己的腿上扎针。

大概一个多小时吧。那时候医院效率挺高的,就好像。过了几辈子那么长。

等妈妈扎了半个多小时针,整个人状态稍稍转好。躺在她腿上,睁开眼睛,朝她笑一笑。跟她道谢。“谢谢你啊,喻老师。这么晚还麻烦您过来。我们家小鱼也真是的。这么晚给您吵醒。”

她看见她了。

又与此同时,终于失去了她。

她不再是电话里夹杂着电流的模糊声音,而是真真实实睁开眼睛与她四目相对的人。

张颐一醒来就坐直了。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很有分寸感。不再躺在她的腿上,也不再靠着她的肩膀。礼节周到,没什么问题,却一下子让女人的心空了一块。

小姑娘跟着跑上跑下的,也害怕。喻衍就打发她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点粥和方便面回来,胃疼,无非就是没好好吃饭。

待会有些需要口服的药,肯定也得饭后再吃。

喻衍客套的扯扯嘴角朝着张颐笑。“没关系的,我晚上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儿。随便写点东西,一不小心就熬到这么晚了。没睡觉,不算吵醒。”

她其实与人情世故方面很单薄,更惘论跟亲近的人客套。说话就显得有种奇怪的语无伦次。非要字字对应才好。

这时候小姑娘带着一身雨水,风尘仆仆的闯进来了。手上是便利店。那种包装好,整个放进温水盆子里热热的粥。一进来就用大拇指摁着吸管的一头猛的插上去。递到妈妈面前。“你先喝点这个,老师让我下去买的。喝完再吃药,胃里能好受点。”

在妈妈面前。余杭清总是习惯称呼喻衍为老师。

喻衍也明白这是一种合理性关系的描述。毕竟老师总好过路上突然认识的要请她吃饭的奇怪忘年交。

妈妈朝她道谢,朝着她笑。夸她有心。她却怎么也听不下去,只是垂落着脖颈,低着头,赵医生在药盒上用黑笔勾出来的剂量一颗颗抠出来,放在手心里,顺手递过去。

她好像不能叫她妈妈了。那叫她名字吧。

张颐。

张颐见她没应。也就心照不宣的不再说了,只是沉默的接过药,就着含糊不清的甜味小米粥一块咽下去。

虽然嘴上这样讲,可对方看起来这样狼狈,怎么样也不像这个点还清醒着熬夜。简简单单就出门的样子。

那小姑娘考虑的周全,买了三份粥,一份小米,两份黑米,嗯她俩手上是偏甜一点的黑米粥。小姑娘嗯喝得很仔细,也不知道是无聊还是什么的把最后的塑料底子撕得吱吱作响。

喻衍只是沉默着,掩盖着收了。半晚上的疲惫,坐在那儿。松柏一样的笔直孤寂,直到药效再起,妈妈,有些眩晕的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嘴角才略微牵起一点笑意。

其实刚来此间的时候,她都没想过要见她,包括意识到此间还有自己的时候,猜想过家人也在,依然也没想着见她。她们之间的关系太别扭,也太繁杂了,如果她还是注定更爱别人的话,这份爱好像也没什么所谓,总是充斥着指责和痛苦的唾骂,一提到就让人直掉眼泪。

可是接到电话,听到她不舒服的时候,还是完全大脑一空。都没来得及想什么,就跑到路口了,那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接她去医院,看看什么情况。

其实真的是直接吵醒来的,她今天特别累,备课备到十一点多哟写小说写到快两点。好不容易两点多睡着,三点又被一通电话砸醒。

但是她不想说,总觉得说出来就有了,携恩图报的意味,显得很奇怪。我对你好,或者我给你什么东西,都不用跟你强调我得来是多么辛苦,你只需要知道,我想给你,想你用得上就足够了。

喻衍靠在墙边上,眼神明灭不定,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那点儿雨终究是被她认识,楼上楼下的跑给蒸干了,散乱的头发垂落下来。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情绪。

这么直挺挺的坐着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天早上她还得去上课。

她给余杭清写了假条递给班主任,让小姑娘自己在医院守着。然后自己去上班。

越是精神恍惚的时候,好像越不容易出差错。女人的大脑构造好像跟别的人都不怎么一样,平常活得好好的时候就显得平庸,稍微一刺激却显得还能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