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N)

席松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巧舌如簧满嘴跑火车的技能消失了。

其实也不算第一次,从重逢以来,他面对柏经霜的很多时候,总是半天都憋不出来一个字。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说出来显得矫情,不说出来又憋得难受。

此时此刻,席松憋了好半天,憋到眼睛和鼻尖都泛起一阵一阵的酸涩,他也没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席松只好往前迈了一步,不管不顾地把手放进了柏经霜的口袋里,跟他的手交握在一起,结结实实捏了两下,像是愤恨,又像是情到深处不知该如何表达。

最终,席松只酸着鼻子说出来一句:

“明天等我跟你一起摆。”

说着,席松又色厉内荏地盯着柏经霜,威胁道:“等我啊,你不等我我不跟你好了。”

柏经霜低着头笑得无奈,忍了半天才没有在此刻伸出手摸一把席松的头。

他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股宠溺的妥协:“好,等你,一定等你。”

话落,柏经霜用指尖挠了一下席松的手,轻声在他耳边说:“让别人看见了不好,拿出来吧,回家再牵。”

柏经霜又说“回家”了。他们又有“家”了。

席松被这一句话哄得服服帖帖,原本还有的那点小情绪,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无影无踪,高高兴兴地把手从柏经霜兜里拿了出来,转了个方向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天衣无缝,好像他只是从柏经霜口袋里拿了一个东西,而不是在人群之中偷偷地牵了手。

不过,好像的确是拿了点东西。席松在口袋里握了握热起来的手指,这样想着。

拿了点温度,和这七年如一日的爱。

短暂的小插曲结束,柏经霜和席松照常走到另一个摊位,询问着下一个游戏的规则。

规则是两个人都蒙上眼睛,其中一个人拿着一兜薯片站在另一个人身后,凭借感觉给对方喂薯片,一分钟之内吃完就算通关。

这关的游戏又在考验他们的默契。

今天的所有游戏都在考验默契。

席松忽然有些庆幸,觉得自己今天这一趟真是来对了,让他和柏经霜的感情又上一个台阶。

柏经霜对薯片没什么兴趣,吃薯片这个任务就落在了席松头上。

戴上眼罩前,柏经霜含着笑看了席松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开始之前,柏经霜伸手在席松肩膀上扶了一下,而后刻意靠近他的耳朵,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开始了”。

随后他如愿以偿地感受到席松的身子僵了一下。

这个游戏对他们来说,毫无难度可言。

亲密的时候,柏经霜没少从身后这样环着席松,闭着眼睛,他都能知道席松的每一个身体部位在什么高度。

所以此刻站在席松身后,柏经霜捏着那一小包薯片,用手臂把席松圈在怀里,略微一伸手,就触碰到了席松的下巴。

薯片的碎渣粘在脸上,席松没在乎,低下头用舌头把薯片卷进嘴里吃了。

两个人配合得有来有回,即使偶尔柏经霜的手有偏差,席松用嘴唇碰到他微凉的手,也能知道他捏着薯片的手指在什么位置,顺利地叼住薯片。

只不过,过程进行得太顺利,倒是没了什么意思。

席松咽下嘴里的薯片,听着声音辨别柏经霜的手伸到了什么高度,灵机一动,心中忽然有一个别样的想法。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扬起嘴角笑了——真是年纪越大越没有正型了,居然在玩游戏的时候耍小心思。

想是这么想,席松做的时候一点没含糊。

柏经霜的手已经到了嘴边,席松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手指,而后张开嘴,一口咬在了柏经霜的手指头上。

“嘶。”

柏经霜倒抽一口凉气。

席松在他怀里偷偷地笑,笑得身体微微颤抖,让柏经霜确认了他就是故意的。

以他们的默契,突然咬手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柏经霜没作声,只是在下一次往他嘴里喂薯片的时候,轻轻地用指尖刮了一下席松的嘴唇。

而后席松不动了,差点连嘴都忘了张。

薯片是一块钱一包的小包装,里面没几片,一会儿就吃完了。

等到捏袋子的声音从身前响了起来,柏经霜摘了眼罩,目光落在计时器上,才过去四十五秒。

他跟回头看他的席松相视一笑,两个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那种令人心安的默契。

席松盯着柏经霜修长的手指,上面还沾着一点薯片的碎渣。席松吞了一口唾沫,强忍住某种冲动,艰难开口:

“你……擦擦手。”

柏经霜用纸巾擦掉那些碎渣,朝着席松笑了笑。

接下来的游戏一样没什么难度,两个人一路携手过关斩将,很快就集齐了六个印章。

走到最后的兑奖处,柏经霜把两张集齐了印章的硬卡纸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看卡纸,看看他俩;拿礼物的时候,又看看他俩,连一句恭喜都忘了说。

席松有些无奈,他最熟悉别人这样的表情。

果然,当柏经霜接过礼物的时候,对面的小姑娘开口了:

“是席松老师吗?我好喜欢你拍的电影,可以合张照吗……”

手里还拎着人家给的礼物,席松又从来不耍大牌,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他把头伸到小摊底下,摘了口罩,将帽檐抬高了些,对着小姑娘的镜头,弯起眉眼。

小摊上面有一盏灯,散发着黄色的暖光,随着席松抬头的动作,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柏经霜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软成一片。

他最喜欢席松浸在光里的样子。

朝霞、烈阳、旭日,甚至是人造的光。

只要是光,落在席松身上就熨帖,就好像是把他的东西还给他,席松接受得毫不费力,因为那些光就是属于他的。

或者,席松更像一束光。

这个词实在烂俗,烂俗到被从古至今的文人墨客翻来覆去写了好多遍,写透了上下五千年,写尽了满腔爱与恨。

可它仍旧在无时无刻贯穿着人的一生,无论在何时想起某件美好的事、某个美好的人,都只能想到“光”。

就在此时,席松打开了礼物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蜡烛。

看吧,果然如此,跟席松有关的一切都是和光有关的。

-

在席松的再三威胁下,柏经霜到底是把布置圣诞树的工作留下等着他一起来做了。

席松风尘仆仆推开常青树大门的时候,口罩都忘了戴,眼看着是收了工就匆匆忙忙赶来的。虽然人看起来憔悴了些,但心情不错,春光满面。

心里揣着件开心的事情,脸上都是挂着笑的,以至于席松今天拍戏的时候差点没收住,一个人闷着头在那酝酿了好半天才沉浸到方旭悲戚的情绪里,弄得尚宏建悄悄去跟任巧巧打听席松是不是谈恋爱了。

“柏老板下午好,您的新店员到位了,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下午是店里人最少的时候,席松这两天收工赶来的时候正巧都是这个点。空无一人的店给了席松跟柏经霜独处的机会,他把帽子一摘,撑在吧台前面,笑意盈盈地看着柏经霜。

柏经霜刚把一盘黄油曲奇塞进烤箱里,他闻声摘了手套,转过身,脸上也带了笑意:

“刚下班就上班吗,不休息一会儿?”

席松接过柏经霜递来的一盘蓝莓,拣了两个放进嘴里,笑得灿烂:“不休息,我今天精神抖擞,这不是还有件正事等着我吗?”

自从昨天知道了柏经霜关于圣诞节的期盼后,席松心里那一份被柏经霜一句“七天”翻上来的惶恐不安,都被打散了,只剩下胜券在握的得意。

他很确定,柏经霜在这些漫长的岁月里,从来没有忘记爱他。

知道这一点,那和好也是早晚的事。他不相信柏经霜能放着这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席松再走一次。

席松怀揣着这份得意和雀跃,开始在柏经霜面前蹬鼻子上脸起来,迅速切换到了七年前他们相处时候的状态。

甚至昨天晚上就在柏经霜身边贴着腻了半天。

正事还没干两件,席松就反客为主地掀开了吧台的隔挡板,钻了进去,手轻轻在柏经霜后腰上搭了一把——柏经霜今天又穿了件黑色的毛衣,虽然不是高领紧身款,但是足够了。

“要不然别等七天了,今天就把话说明白吧,这都过去小一半了,我看咱俩挺好的。”

席松迫不及待,柏经霜却一点也不着急,任由席松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胡作非为,丝毫不买账:“还有四天半,忍忍就过去了。”

席松耍赖的本事一点都没减,他对待柏经霜的那套伎俩是惯用的,只需要眨巴着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柏经霜,柏经霜就什么都同意了。

他那只手还搭在柏经霜的腰上,席松伸着脖子侧脸看柏经霜,亮晶晶的眼睛带着干净纯粹的笑意,那双眼睛直勾人。

“快点吧,我等不及了,在你七天的体验卡里想做点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

柏经霜饶有兴味地看他:“你想做什么?”

无需多言。

“那还用说吗?”席松舔了一口自己干涩的嘴唇,视线有意无意地顺着柏经霜的身体一路向下,“我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这两个人年少时说起这件事,一个低着头笑,一个揉着耳朵脸红,借着昏黄的灯光才敢大着胆子。

如今反倒坦荡起来。

席松仅剩的那点矜持都被两个人迅速回温的感情磨没了,他现在看着柏经霜,心里只有像19岁那年一样的、纯粹的爱和渴望。

都这么说了,柏经霜还是不为所动:“不差这两天,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席松咬牙切齿,一扭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柏经霜,你是不是不行了?”

“你要是年纪大了不行了,就别在我面前穿黑色毛衣,不然我——”

话音未落,柏经霜就转身把席松抵在了吧台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