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N)

柏经霜在进门前想说的话在这一瞬间全忘了。

他轻叹一声,拉开席松想要凑过来抓他手腕的手,把冰袋轻轻放到席松的鼻梁上,抬起眼睛看他:

“疼不疼?”

柏经霜的动作轻柔,冰袋光滑的平面轻轻地挨上了席松高挺的鼻梁,带来丝丝缕缕的冰凉感,没有任何痛感。

席松眨了眨眼,顺手把两只手放在了柏经霜腿上:“不疼。”

“医生怎么说,多久冷敷一次,多久热敷一次?”

席松如实回答:“两个小时敷一次,一次敷十五分钟。明天开始热敷,一样的。”

柏经霜应了一声。

过去这么多年,席松早已经不是那个慌张脆弱的少年了。柏经霜很想在此刻问他害不害怕,但是说出来又惹人发笑;他想说点别的,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干脆沉默不语。

于是空气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沉默和宁静。

席松冰凉的手被柏经霜一只手盖住,手心手背都是他柔软的温度,让僵硬的手指很快恢复过来。席松于是顺势用食指挠了一下柏经霜的腿,眨了眨眼,盯着柏经霜难辨喜怒的脸,轻声问:

“你生气啦?”

柏经霜摇头,薄唇却还抿成一条直线,面色不善。

“那你怎么了,担心我?——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真的没事,拍戏这种小意外多了,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席松,你答应我的事,你没做到。”

席松茫然。

“……什么?”

冰袋按在脸上,席松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柏经霜于是把冰袋拿了下来,让他们视线之中的距离没有障碍。

“你答应过我,不会让自己再受伤的。”

柏经霜抿了抿唇,眉尖又蹙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刚刚打开门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我心都要碎了。”

这时,席松才终于注意到,柏经霜被长发遮掩的低垂眉眼里,有隐隐的恸色。

他的心被这句话拧成一团,仿佛是固执的人拼命要拧干一条湿润的毛巾,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毛巾里的水再滴下来——拼尽全力,也只给毛巾留下一身皱褶伤痕。

席松忽然有一瞬间的后悔与迟疑,他在思考刚刚不管不顾给柏经霜打电话的选择,是否做错了。

那一刹那,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手被冰得僵硬、鼻梁被按得生疼的时候,想见柏经霜。

只是想见柏经霜。

席松心里一阵后悔,可当他看见柏经霜为他而皱起的眉头后,那点后悔又荡然无存了。

席松难得地没有接柏经霜的话,而是沉默不语地伸手把柏经霜往后推了一下。在柏经霜略显茫然的目光里,席松俯身躺下去,把脑袋枕在了柏经霜的腿上。

柏经霜的心猝不及防地为这个亲昵而熟悉的小动作陷下去一块。他的表情松动了,伸手揉了一下席松的头发。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放任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信马由缰地让那些情绪,在一声声有规律的呼吸里,慢慢平复。

席松顺势把手垫在脸下面,沉默了半晌,才打破宁静:

“遇见你之前,我本来就是一个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依赖你。早上赖着不想起床,要让你给我做个我想吃的早餐,或者是生病的时候非要抱着你。”

席松的思绪乱七八糟的,可是他也懒得理清楚,只是想到哪说到哪,出口的话一时间也没个条理,听上去毫无逻辑。

“你走了之后,我又变成一个人,早上没人哄着我吃早餐,也没人叫我起床了。”说到这里,席松停顿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笑,“还是有人叫我起床的,任巧巧有时候会来砸我的房门。”

“然后,我没再住在咱们那座城市,我搬出来了,在公司附近随便找了个房子,当宿舍住。”

“反正我一年至少十个月都在组里,回不回去都一样。”

席松主演的第三部电影斩获最佳男主角后,让他原本就领先同级别演员的资源更上一层楼,无数的剧本都被送到眼前,席松应接不暇,但也正合他意。

“我以为我会慢慢地不想你,我以为时间久了,或许我就不会再纠结当时你到底为什么把我丢下。”席松扯了扯嘴角,笑容中沁着苦涩,“后来发现,根本不是的,我还是想你。”

柏经霜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突兀接话:“然后呢?”

然后?

然后席松名声大噪,五年八九部作品,部部提名最佳男主角,部部出圈被众人所熟知。

送上来的剧本种类繁多,可供席松选择的余地不少。他最开始的那两年,由于心情郁结,选的本子全都是苦大仇深的悲情角色,一个个不是家破人亡就是妻离子散,搞得他一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就是一个被颠过来倒过去欺负的小可怜,几乎快要以另一种形式在观众那里立住人设了。

想到这里,席松觉得自己前两年的任性做法有些好笑,于是也没隐瞒,就在此刻以一种玩笑的口吻讲给了柏经霜听:

“然后由于我任督二脉不通,我挑了一堆苦哈哈的角色。能让我更快入戏的同时,我也能借着演戏,抒发一下我郁结的肝气。”

听他讲得云淡风轻,可是柏经霜比谁都清楚,事实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柏经霜想得没错。

无论饰演什么角色,演员的第一要义是入戏。即使天赋努力如席松,他也做不到在戏外立刻出戏。

刚开始,席松还会尝试着收工之后给自己找点事干,分散一下注意力,好让自己不至于时时刻刻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难以自拔,那样既劳神又伤心。

可是席松尝试过后却发现,找点事做,成功出戏了没错——进入另一个由思念和悲伤筑成的牢笼,也没错。

既然身前身后都是深渊,席松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让自己完全进入角色,潜心体会角色的痛苦。

长此以往,席松的心都麻木了,每天如同一个行尸走肉般活着。

“然后呢,我就觉得,这样不行啊。这样下去,观众一提到‘席松’这个名字,永远想到的都是我穿着破衣烂衫,被人按在地上打的画面,这也太惨了吧。”席松顿了顿,“所以我又演了别的角色,也演成了两部,这才算是摆脱这个怪圈。”

既摆脱了悲情角色这个怪圈,也摆脱了相思成疾的怪圈。

我要打断对你的思念,因为这会让我停止前行。

席松真的是想到哪里说哪里,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任何顾忌,没有任何斟酌地,把这些年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股脑都讲给柏经霜听了。

那一腔的温热感慨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说到席松口干舌燥了,才想起来自己最初起这个话头的时候,究竟想要说什么。

“……你也不拦着我,我又说了一堆废话。”

柏经霜的手还在他的头顶,闻言,不轻不重地摩挲几下:“不拦你,我爱听。”

“说了这么多废话,其实我就是想表达一个意思。”

席松躺在柏经霜腿上,忽然转动身子,让自己面朝上地平躺着,对上了柏经霜那双流露着温柔的眼睛。

“这么多年我经历了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可以。”

“但是如果有你的话,我就不想一个人了,我想让你陪着我。”

“以后,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席松目光灼灼,那双眼睛里明明能看出风雨兼程过后的沉稳,却还是那么干净,透亮,闪着一如少年时分,莽撞热切的爱。

望着那双眼睛,柏经霜给不出第二个答案。

他俯下身子,想要亲吻席松的嘴唇,可是担心碰到他的鼻子,又转了方向,轻轻的一个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两个人又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等到医生交代的两次冰敷结束了,柏经霜才带着席松回了家。

坐上副驾的时候,席松精神矍铄,莫名其妙兴奋起来,全然看不出来刚刚受了伤。

柏经霜在插车钥匙、挂挡、启动、起步的时候,总感觉后脊背发凉,好像有一道灼灼的目光始终黏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一转头,看见席松如同灯泡一样射过来的视线,柏经霜喉咙一紧,赶忙低下头去,看看自己是不是挂错了档。

他被席松突如其来的灼热目光盯得心慌:“……怎么了?”

席松眯着眼睛笑,伸手抓紧了勒在身上的安全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事没事,我就看看,你开你的,不用管我。”

柏经霜迟疑地看了他一眼,仔细确认席松脸上没有除了兴奋之外的其他异样情绪后,才放心大胆地踩下油门。

从医院到家的路途中,席松的目光始终黏在柏经霜身上,未曾挪动分毫,在夜色里潋滟的眸光中,隐隐透露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其实,席松有一个早就扎根心间的小幻想。

从他第一次摸方向盘到拥有自己的车,席松每每盯着黑色的方向盘,总是在想:

如果柏经霜那双手搭在这样的方向盘上,会是何等的诱人;又或是,充满某种暗示,带着难以言说的性感。

席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总之他每次开车的时候,都会幻想这一幕。

如今,终于亲眼看见,席松心里熄灭已久的小火苗扑簌簌地重新燃了起来,在心尖欢腾地扭着,烧得席松浑身燥热。

柏经霜还是在某一次路过红绿灯时,转过头从后视镜里看见席松的视线,心里才隐隐有了答案。

车停在地下车库,柏经霜没有着急开锁,而是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状似不经意地用食指敲了一下方向盘,又在上面浅浅划过。

他听见身边的呼吸骤然停滞一瞬。

地下车库里光线昏暗,只有不远处头顶的一盏灯肯施舍给他们些许光亮。

席松出神之时,柏经霜的声音忽然贴着耳畔响了起来: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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