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N)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柏经霜抿了一下嘴唇,接了下去:

“那天夜里,你敲门的时候,我的梦里下雨了,我梦见我一个人出门,没有带伞,只好在屋檐下躲雨。”

柏经霜放下了手里的吉他,让席松靠在他身上,抬起手臂,将他揽入怀中。

“然后,你就敲门了,你让我从梦里醒了过来。”

说到这里,柏经霜抿着唇笑了,又补充道:“虽然把我吵醒了,还吓了我一跳,但是你解救了我在梦里没有带伞这个难题。”

想起七年前夏日初遇的那场乌龙,席松也低着头笑,情难自抑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我真不是故意的。”

柏经霜感受到席松此刻的气压有些低,于是刻意地跟他开了两句玩笑:“幸好我心脏不错,没被你吓出个好歹来。”

空气短暂地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席松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思路跟着柏经霜一起跑偏了。

柏经霜说的,是七年前的那场雨。

而他说的,是前不久的那场雨。

大概是今天说了太多掏心窝子的话,席松的思绪一旦冒了个头,就源源不断地从敞开的心门里流了出来——有些问题,也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来,很快便皎如日星地摆在眼前,让席松一定要刨根问底地得到一个答案。

“那如果今年的那天,也没有雨呢?”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柏经霜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一僵,席松等了好半天,也没等到一个回答。

等得时间太久,久到空气里的氧气仿佛都消耗完了、憋得人心口疼的时候,柏经霜比方才略低沉的声音才从耳畔悠悠传来:

“你……想听实话吗?”

又是这句话。

席松搭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嗯,你说。”

“其实那天,本不该下那场雨的。”柏经霜的声音里透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可被隐匿在了月色里,几乎不见踪迹,“换句话说,我从来没想过,会有那么一天。”

“在我最初的设想里,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

他一走了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他们还能再遇见——哪怕他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天地苍茫,他要怎么样才能够触摸到天空?

“而且,在今天之前,”柏经霜开口时都变得艰难,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如鲠在喉一般,每一个字出口时,都鲜血淋漓,“其实我从来没后悔过。”

席松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后悔什么?”

“没有后悔过离开你。”

他终于说出了刚刚在医院没说出口的话。

明明知道答案,可席松的呼吸还是不自觉急促起来。这些话,像是一场时隔多年的降罪,剖开他的心,把那些血淋淋的痛楚,全都挖了出来。

席松的大脑都被这些话刺得一片混沌,他来不及思考,只是不停追问。他直起身子,从柏经霜怀里挣脱出来,发红的眼睛对上他充满痛楚的视线:

“那现在呢,现在你为什么又后悔了?”

柏经霜的声音更哑了,甚至透着几分衰颓:

“因为今天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医院,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就在想,你这些年,到底有多少次,一个人这样孤零零的。”

柏经霜低下了头,他的眉尖都在颤抖,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痛苦:“哪怕这几年,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至少我也能在这种时候,陪着你。”

“哪怕只是陪着你。”

席松一腔的爱恨来不及抒发,就被柏经霜几句话迎头浇灭。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人因为痛苦而颤抖,整个人像是一棵难以承受霜雪的树,席松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一个“恨”字。

席松猛地站了起来,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反复几次后,他忽然俯下身子,几乎是粗暴地抬起柏经霜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

这称不上是一个吻,更像是捕食者在撕咬猎物。

席松用牙齿碾磨他的嘴唇,不留余地地吮吸、撕咬,直到唇齿间尝到浓烈的血腥气,直到他浑身都燥热——即便如此,席松也依旧没有停下来,哪怕鼻梁撞在一起,痛也在所不惜。

柏经霜放任了他的一切动作,因为此刻,他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缓解这翻涌而上的、铺天盖地的痛苦。

于是他任由席松肆意地吻他、咬他,放任唇齿之间充斥铁锈味,让那细细密密的痛苦恣意蔓延,好掩埋心里那场下了七年的大雨。

过了一会儿,柏经霜忽然感觉一片湿润,铁锈气息中间,混进了淡淡的腥咸。

汹涌的泪抽干了席松所有的力气。席松终于松开了他,像是一颗被抽干空气的气球一样干瘪下去。他蹲在柏经霜面前,泪流满面地伸出了手,抹去对面人唇瓣上的那抹鲜红,一双修长的手抖如筛糠。

“柏经霜,我怎么、怎么这么……”

席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句话被汹涌的眼泪冲刷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摇摇欲坠地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柏经霜早已经做好了听席松在此刻说出恨他的准备。

可是——

“我怎么这么爱你啊……”

鲜血顺着嘴唇上那个伤口汩汩涌出,填满了一颗赤诚的心。让他这支离破碎的七年,奇迹般地一点点恢复原状。

柏经霜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他知道,今天只能说到这里了。他们此刻的情绪都太过浓烈,如果再说下去,要做什么决定,太情绪化,也太过草率。

现在更要紧的事,是安抚席松。

短短几天内,席松已经两次在他眼前泪流满面——都是因为他。

看着席松因为他流泪,比这错失的七年,还要痛几分。

柏经霜也红了眼眶,他却来不及管,只是弯下腰,把低头抽泣的席松从地上拉了起来,让他分开双腿坐在自己腿上,轻轻地为他顺气。

“我知道、我知道……不哭了,先起来。”

干燥温暖的手掌顺着笔直的脊柱一路抚摸下去,反反复复好几次,终于理顺了席松的上气不接下气。

席松皮肤白,哭过的眼太明显,眼睛红了一圈,像受了委屈的兔子,显得楚楚可怜。

柏经霜摩挲着后背给他顺气,最后将手搭在席松腰间,让席松得以维持平衡。

席松被捋顺了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在柏经霜身上这个姿势,没吭声,伸手搂住柏经霜的脖子,俯下身让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柏经霜身上,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

这样抱住席松的时候,柏经霜又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他瘦了太多。压在他身上的身体都轻飘飘的,腰上没有一丝赘肉,甚至还能描摹出肋骨的边缘。

好像19岁时,那具陷在他怀中的青涩身体。

抱着席松好半天,柏经霜还担心着他骨裂的鼻梁。他伸手在席松背上拍了拍,轻声提醒:“小心点,别压着鼻子。”

“……”

柏经霜没听清:“什么?”

席松歪了下头,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被解救出来:“……疼不疼?”

自己的伤心劲还没过去,就担心起柏经霜被他咬破的嘴唇了。

柏经霜哑然失笑,抿了抿唇,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疼痛,大言不惭地否认:“不疼。”

席松“唰”一下坐直了,红着眼眶抚上柏经霜破了口的嘴唇,浓眉紧紧蹙着,像是心疼,又像是后悔:

“骗人。”

大概是刚刚情绪翻涌得太猛烈,席松此刻显得有点孩子气,几分呆愣几分固执地非要跟柏经霜争执他被咬破的嘴唇到底疼不疼这个问题。

“你骗我,肯定疼,流那么多血。”

柏经霜没跟他争论,扬了扬嘴角,顺势应了下来:“嗯,是有点疼。”

席松又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个小伤口,还挂着潮气的睫毛上下忽闪,像个雾蒙蒙的大灯泡。

柏经霜这几年没少看席松演的电影,他在大荧幕上意气风发的样子早已经刻在了柏经霜心里——但是此刻,柏经霜看着一门心思研究他嘴唇上那个伤口的席松,实在与他在公众视野里的模样大相径庭。可爱里透露着几分傻气,看得柏经霜忍俊不禁。

只是刚一扬唇,就被席松强硬地按了回去——还是手动的。

席松伸出食指压住柏经霜的嘴角,硬生生把他那个笑容按了回去。

“不许笑,刚结痂,你再笑又要流血了。”

柏经霜的一个微笑于是中道崩殂。

他伸手摸了一下席松的脑袋,很是听话地把自己的笑容收敛起来,顺着席松的话,一本正经地露出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佯装正经:“不笑了。”

席松又不乐意了:“不行,你还是得笑,你笑起来好看,不笑的时候凶巴巴的。”

柏经霜彻底破功,一把揽住席松,带着笑意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和放纵:“好,听你的。”

两个人这样满嘴跑火车地闹了一通,刚刚剧烈的情绪波动才终于消失殆尽,两颗震颤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天之内,情绪坐过山车似地起起伏伏,又哭又笑,又爱又恨,两个人此刻都格外疲惫。

席松又一次抱住柏经霜,整个人都瘫在他的怀里,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和脉搏,放任空气沉默,一言不发。

“哥。”

席松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嗯?”

“你能不能不要再离开我了?”

鼻尖萦绕着浅浅的茉莉花香气,轻飘飘的,让人闻得到,却抓不住。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要再丢下我了。”

柏经霜闭了闭眼,收紧胳膊,像是要将席松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答应你,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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