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P)

决定要离开之后,柏经霜忽然变得轻松了。

就好像是罹患绝症的人知道了自己在确切的一天一定会离开,那他就一定不会像早期那样惶惶不可终日,反而与生命释怀,用尽全力地去享受接下来的每一天。

柏经霜如今就是罹患情感绝症的人。

正巧此时,杜博韬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要关店了?怎么这么突然。”

杜博韬叹了一口气,靠在操作台上,眉宇间隐有愁云:“这一阵在忙新店选址的事,忘了告诉你。”

杜博韬的孩子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夫妻双方的父母都在老家,孩子无人看管。杜博韬的爱人是个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律师,忙得昏天黑地,所以接送孩子和陪伴孩子的重任就落在了杜博韬的肩膀上。

杜博韬打算举家搬迁到提前购置好的学区房里,目前这家店的地理位置有些偏僻,跟学区房一南一北,通勤实在不便。

“你看你有什么打算,是跟着我继续干,还是自己出去看看?”说到这里,杜博韬笑了笑,“你们家小席现在是大明星了,你嫂子都看了他演的电影。”

提起席松,柏经霜的心还是隐隐约约泛起痛楚。痛楚被天光稀释,反倒没那么分明,在柏经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痕迹。

他的声音很轻:“我出去看看吧。”

杜博韬闻言,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欣慰:

“挺好的,你就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世界。”

两个大男人,也说不出来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在平淡的一天,把他们并肩忙碌过的小店收拾干净,留下一句“常联系”,一别两宽。

最后一次走在从咖啡店回家的路上,柏经霜胸口发闷,心头萦绕着淡淡的感伤,却也庆幸着。

仿佛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

他前两天还担心,如果席松发现他一声不吭地离开,会不会到这里来问杜博韬自己的去向。

如今看来,没有这个可能性。

而他,也没有了留下的理由。

手机里还存着杜博韬给他发来的关于那场不知正不正规比赛的报名和注意事项,柏经霜放在口袋里的手捏紧手机,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心中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沉重。

走进小区,树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柏经霜顿住脚步,看见树丛之中缓缓冒出一个白色的小猫脑袋。

好一阵没看见她了,柏经霜于是蹲了下来,伸出手在小猫脑袋上挠了挠。

平时高冷的小猫今天像是闻到了离别的气息,格外亲人,对待这个喂了她好多次的人难得地给了好脸色,从树丛里钻出来,绕在柏经霜脚边蹭了几下。

刚认识席松的时候,还因为这只小猫闹出来过笑话。

柏经霜以为记忆会随着时间模糊,可是如今回想,那一帧一帧,都如在眼前,那么清晰。清晰到连席松当时是什么表情,他都记得。

席松是个善良的人,他怎么会嫌弃流浪猫呢?

柏经霜短暂地从离别的愁绪里抽离出来,花了三秒钟谴责了一下自己。

他又挠了挠小猫的下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席松明早就要动身前往颁奖典礼了,柏经霜回到家的时候,他正在收拾行李。

“诶?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今天不忙吗?”

席松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他,脸上挂着笑容,隐约能看出眉宇之间的兴奋和期待。

柏经霜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圈,最终还是没否认,轻轻点头“:嗯。”

以往席松收拾行李出差,柏经霜都会帮他一起收拾,于是今天,他也在席松身旁蹲了下来,下意识地帮他一起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这次去几天?”

席松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的肩头抵着柏经霜的肩,思忖片刻,道:“最多三天吧,明天十二点落地,晚上颁奖典礼。如果来得及我第二天就回来,那边没什么好玩的。”

两天。或者三天。足够他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柏经霜不动声色,只是伸手摸了一下席松的头,站起身去厨房了。

当天晚上,席松躺在柏经霜怀里,侧过头看见他右耳上那三个耳钉,忽然说:

“对了,什么时候你陪我再去把耳洞打回来吧,我之前拍戏不能戴耳钉,好像长死了,那天我戳了半天没戳进去。”

去年他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的时候,他陪着席松打了一个耳洞。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他们还一起在屋檐下躲雨,还在刺青店里悄悄地接了一个吻,还——

柏经霜及时制止了回忆,捏了一下席松的手,没再说打耳洞很痛的话,只是点头说好。

什么时候?不知道,或许不会再有了吧。

席松毛茸茸的脑袋还枕在他的臂弯里。像往常无数次那样,柏经霜低下头,去看他的头顶。

他黑色的发丝柔软,摸起来有一点点扎手,柏经霜最喜欢摸他的头。

于是,柏经霜又一次——最后一次,在席松的头顶上,揉了一下。

“睡觉吧,你明天还要早起。”

说着,柏经霜伸手关了床头的灯,搂着席松躺了下去。

黑夜里,席松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眨了眨,问柏经霜:“你今天怎么了,不开心吗?”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震颤着,柏经霜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用几不可察的颤抖声音,跟席松说了未来七年内,倒数第二句话:

“没有,就是有点——”

柏经霜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点舍不得你。”

席松还以为柏经霜像从前无数次异地恋那样,舍不得他一去好几天,于是笑嘻嘻地在柏经霜脸上亲了几口,又黏糊糊地说了两句哄他的话。

在席松的视角里,柏经霜被哄好了,于是他在柏经霜怀里睡着了。

后来,无数次,席松无数次想起那一天晚上,想起柏经霜那一句不舍得,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晚上自己没有多说两句,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

如果他能多说两句,柏经霜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可是那个时候的他没有察觉到,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夜深了,怀中的席松呼吸均匀。

柏经霜抿了抿唇,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祝你一切顺利。

-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Zxxxx次航班,即将停止办理登机手续……”

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好多年,柏经霜从来都没有来过机场。

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行李箱拖在地上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地嗡嗡作响,吵得人心直发慌。

他拖着一个并不怎么沉重的行李箱,站在透光的机场大厅里,格外茫然。

柏经霜找了工作人员,询问办理登机手续等事宜。

“……”

对方语速并不快,可是柏经霜还是没听清。

他吞了一口唾沫,艰难开口:“……不好意思,您能再说一遍吗?”

柏经霜探头过去,把工作人员略显不耐烦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才道了谢,转身走向办理登机手续的窗口。

从早上自家里出来坐上出租车,到在机场里走了两圈,柏经霜耳边一直萦绕着淡淡的嗡鸣声。所有传进他耳朵的声音都像是蒙了一层雾,听不清,听清了也震得耳膜发疼。

这种症状一直持续到柏经霜进了安检通道。

他听见了前方男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手机铃声是一段吉他曲。

安检人员正要把装着柏经霜手机和充电宝的盒子送进安检机,刚要伸手,就被柏经霜一把按住。

“……不好意思。”

模糊的听力终于恢复明晰,柏经霜只扔下一句道歉,就把刚刚放进盒子里的东西一股脑装回了双肩包里,连背包拉链都来不及拉上,就转身走出了安检口。

机场机械女声的播报声、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大步前进乃至跑起来的风声,都被柏经霜甩在了身后。

他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那把吉他。

那把吉他,席松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现在还在城北的乐器店里。

什么都可以不带。柏经霜坐在前往乐器店的出租车上这样想着。什么都可以不带,但是那把吉他,必须带上。

去拿吉他的路上,柏经霜什么都没想,只是想着要带上吉他。

可是他忘记了自己早已经被送进行李舱的行李,也忘记了飞机早已起飞——他因此错过了飞机。

一番波折,柏经霜终于带着那把吉他,坐上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架飞机。

柏经霜以前从不知道,原来在万米高空俯瞰地面,是这样的光景。

河流、水库、耕田……一切都像是微缩景观一样展现在眼前,所有庞大的事物都被无限缩小,地面上的人也看不见踪迹,从一个小点到消失不见。

只有太阳。

在万米高空,太阳仿佛触手可及的。

那是柏经霜离太阳最近的一次。

也是最远的一次。

身后坐了两个小姑娘,在小声地谈论些什么。柏经霜隐隐约约,听见了席松的名字。

他听见她们说,席松像太阳一样。

柏经霜低下了头,为世界上有人跟他有一样的想法而感到庆幸。

她们说得对,席松的确是太阳。

太阳不会停留在一个人身边,太阳应该永远高挂天空,给所有人带去光明,不舍昼夜地照亮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柏经霜闭上了眼睛,藏起了落下的泪。

只要太阳能一直发光,那他永远身处极夜,也没关系。

只要他能一直发光。

只要席松能一切顺利。

再也不见,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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