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进去喝杯水,行吗?

从他们最初相识,再到今时今日,一共经历了六年半光景。

每一次江崇凛见到叶润礼,总是能看见他主动走向自己,也总是能看见他对自己扬起笑容。

江崇凛没有体会过被叶润礼拒绝是种什么感受。

这一次他有幸体验到了。

原来叶润礼也是会拒绝人的。他出言拒绝的时候,一点不会拖泥带水。

当时江崇凛坐在办公室里,对面站着一名汇报工作的副总,对方正在分析研发管线推进的情况,新药的临床情况比预期要好,目前已经进入到III期临床阶段。江崇凛听得心不在焉,瞥见有微信提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就是叶润礼回过来的那短短一行字。

【不了,学长,我最近没空。】

江崇凛盯着回复,定了一秒,直接气笑了。

正在汇报中的副总见状,有些紧张,随即不再说话。

江崇凛摆摆手,道,“你继续。”

他的大脑有一半跟随副总的汇报,另一半却在思考毫不相干的事。

这已经是叶润礼离家的第十天,除了刚才发来的那条回复,叶润礼没有主动联系过江崇凛。

这十天里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作息,有没有背地里再去买酒,这些江崇凛一概不知。

叶润礼最初离家时,江崇凛承认自己没把情况想得那么严重。

现在他必须面对这个事实。“想要冷静”只是较为委婉的说法,叶润礼其实是在提分手。

江崇凛曾说过要给他自由。

现在叶润礼真的自由了,江崇凛却发觉自己口是心非。

没有人等门,没有人给他拥抱,没有人在半夜黏着他睡,原来那些不是养成的习惯。那是爱人之间的感情羁绊。

他对叶润礼的感情远比他以为的要深。

副总走后,助理又进来。江崇凛看着日历对助理说,一周后的周五原定有个出差,让助理替自己取消。

那天是叶润礼的二十四岁生日,江崇凛想把时间留给他。

几分钟后助理来回话,下周五他要在一个国际医学会议上讲话,这次露面涉及到公司形象,让其他副总代为出席并不合适。

江崇凛最终同意出席会议,他既已坐上这个位子,就有必须履行的职责。新药上市是件大事,不能为个人情绪所左右。

这天江崇凛没有加班,离开公司后他开车去了音乐学院。

在叶润礼离家前的一周,曾在一条微信里提到自己周四有排练,可能晚归。

江崇凛不清楚排练是否固定在这天,只能来学校碰碰运气。

他把车停在距离校门不远处的街边,等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初春的斑驳暮色中,叶润礼穿着薄款冲锋衣和运动裤,单肩背着包,周围伴着几个同学。

他还是人群中最好看的那一个。皮肤白,鼻梁高挺,身型修长,偏头跟同学说话,头发被风吹乱,遮住部分眉眼,只露出鼻梁到下颌的线条,那一抹侧影漂亮优越,美得毫无费力。

直到叶润礼走远了,远到再也看不见了,江崇凛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一直在响,来自工作上的电话,江崇凛没接,也没看手机,只是沉默地坐在驾驶座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天色暗透了,他才调转车头,往家里开去。

当晚在睡觉前,他推开了那间录音室的门。

自从叶润礼走后,他一次都没进来过,只是嘱咐过曲姐在打扫的时候当心些,不要扔掉任何东西。因为江崇凛见过有一次叶润礼在一张广告传单上随手写了一段旋律,事后又到处寻找那张传单。

江崇凛拧亮了灯,看着被叶润礼收拾过的调音台和桌面。原本堆积的乐谱都已带走,台面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这时他注意到桌子下面有张折叠起来的纸页,像是不慎遗落的。他走过去拾起那团纸,将其展开,那是一张单页钢琴谱,背面有几行手写的简谱。

写得很潦草,像是在仓促之下创作的。

江崇凛对于音乐没那么敏感,他首先看到的是简谱下面的几行歌词。

比起离家时留下的字条,这上面的笔迹要凌乱得多。看完第一行,江崇凛眉头拧起了,并不是什么难懂的字句,他却读得很慢,仿佛隔着纸面看到了那个把晦涩心事都付诸笔墨的人。

——每一次我看着你的眼睛,都忍不住去想

你看到的是分别,还是我的模样

每一次我吻你的嘴唇,都在品尝

你给我的希望,也给我忧伤

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拒绝却可以有无数的理由

如果要选一条留给我

你会说我太年轻,还是太执拗

我骗你的,我真的想过和你天长地久

怎么说呢,从第一眼到最后

就连被你拒绝的一刻,我也只记得你的温柔

……

歌词没有写完,后面还有两行旋律,就被空置在那里。

江崇凛以一种少有的认真读完了并不长的半页纸,心也随之揪紧了。

如果把这首歌视作叶润礼未写完的信,江崇凛心知自己已经错过信件的投递时间。

寄信的人走远了,他才开始找回他失落的心意。

他自以为的可进可退,都建立在叶润礼压抑的爱情之上。

那些点到为止的浓情蜜意都是温柔刀,江崇凛握着安全的刀柄,而叶润礼走在刀刃上。

从听到自己说出那些话,到最后不告而别,这中间又过了将近一个月,叶润礼是不是也曾反复确认是否要离开?

这些疑问接二连三地浮现在脑中,答案并不明晰,但江崇凛听到另一个声音越来越响,彻底压倒了他在这些天里反反复复克制自己的所有理智。

去他妈的冷静体面。

现在他只想要叶润礼回来。

-

周三是排课最满的一天。

结束了下午的最后一节大课,叶润礼没有着急收拾东西,转头望向窗外略显阴沉的天。

“一会你去哪儿?”坐在一旁的同学问他。

叶润礼先是习惯性地抬起手腕,才想起那块手表已经退回去了,转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我去趟琴房,你们先走吧。”

屏幕上方有两条未读消息提示,都是江崇凛发来的。叶润礼没有选择点开看,他怕自己看了就会忍不住很快回复。

过去的两周,他还是更愿意待在琴房或者排练教室,回到那个租住的房子则是不得已的选择。

他想自己还没有完全适应一个人生活。但是这个去适应、去重新解构自我的状态其实也还不错。

叶润礼用长达六年多的时间完成了一场漫长的感情。他喜欢江崇凛的时间几乎占据着整个青春,想要从中解离,必然也需要相当的时间。

刚搬出来的头一晚非常难熬,他想要开启新生活,记忆却还固执地留在原处。

那一晚他喝了整整五罐酒,最后都不知道是怎么睡过去的。

第二天上午他头痛欲裂地从沙发上醒来,手机没电关机了,空瓶扔了一地。叶润礼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决定戒酒。

过了最痛苦的一晚,之后的状态开始逐渐回升。

收到江崇凛转回来的钱,或收到江崇凛发来的信息,他都能采取正确且理性的态度回应。

他知道自己没把分手两个字说出口,但是以江崇凛在感情方面的经验,肯定明白这层意思。

只要再冷静一段时间,他们就算是事实上分了。

叶润礼在琴房又待了一个小时,听到走廊外经过的同学说外面快要下雨了,他收拾乐谱准备回家。

赶在大雨落下前跑回小区楼下,一边考虑着晚上该点什么外卖一边上了六楼。

五楼的声控灯坏了,叶润礼从一片昏暗中走过,六楼的灯点亮的瞬间,他看见楼梯上坐着一个人。

身穿浅棕色薄呢大衣,坐在落灰的台阶上,身边还放着一个印有某高档餐厅Logo的保冷袋。

叶润礼愣了下,停步在距离江崇凛七级台阶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几秒过后,叶润礼先低头看了看手机,江崇凛在两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分别是:【在家吗?我过来一趟。】以及【到了你家楼下,如果今晚不回来发条信息告诉我。】

由于叶润礼站在更低的位置,从江崇凛的视角可以看到他的微信页面。

他点开的不是置顶联系人,那两条微信之前一直处在未读状态。

看来,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分开了,连置顶都已取消。江崇凛这样想着的同时,心里闪过一丝陌生的慌乱。

叶润礼从手机里抬起头来,说,“对不起,我没及时看信息。”

江崇凛看着他,这样的叶润礼是他所不熟悉的,尽管态度还算温和,神情却带着明显的戒备疏远。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叶润礼又问。

江崇凛沉默了下,说,“我让助理去查的。”

叶润礼对此没说什么,也许有人会指责这种行为侵犯隐私,但他始终说不出指责江崇凛的话。

他不能一直站着不动,只好往楼上走。江崇凛随着他的步伐站了起来,大衣的衣角沾了灰尘,江崇凛没怎么在意,拿起放在身边的袋子,那里面装着生日蛋糕。

江崇凛原本坐在台阶最上面,只走了一步,就站到了叶润礼家门口。

叶润礼没掏钥匙,也没看江崇凛。

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和自己曾经心爱的人面对面站着,让他有点呼吸不畅。

“我就不邀请你进去坐了。”叶润礼这样说。

江崇凛没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刻意拉近,他能看出叶润礼的紧张,他不想让他对自己再产生抵触情绪,就站在相距一米的地方。

江崇凛抬起手,先把保冰袋挂在门把上,说,“后天你过生日,我要去外地开会。”

叶润礼位于他和房门之间,江崇凛伸手去挂袋子时,叶润礼瞥见了里面包装精美的蛋糕。

两个人又都沉默了几秒,江崇凛先开口,语气很诚恳,“调查地址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下次一定等你回复。”

叶润礼一怔,抬眸看向男人。

江崇凛也看着他的眼睛。分开了两周,这一个对视好像胜过千言万语,各自心里的情绪一瞬间都很复杂。

叶润礼没问江崇凛的来意,江崇凛也没有解释自己出现的原因。

外面的落雨声变大了,敲打着屋檐和雨棚,远远地交织成一片让人心烦意乱的错杂声。

叶润礼问了句,“你怎么来的?”

江崇凛说,“开车。”

刚才在楼下叶润礼没看到太过显眼的豪车,估计江崇凛是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街边。

他等着江崇凛自行离开,然而男人还是站在相距一臂远的地方,声音更缓和了,问道,“我进去喝杯水,行吗?”

叶润礼闻言,轻轻吐了口气,他还是没办法把他拒之门外,沉默地转过身用钥匙开门,自己先走进去,江崇凛拿下那袋蛋糕,在他后面进了门。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布置着简单的家具,墙面很干净,像是不久前粉刷过的。

江崇凛扫视一圈室内陈设,稍微放下心了。

叶润礼进入厨房拿了一瓶水给他,语气平平地说,“喝完就走吧。”

说完拿起挂在鞋柜边的雨伞,推到江崇凛跟前。

江崇凛喝了一口水,而后淡淡笑了下,道,“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叶润礼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江崇凛原本是想找他聊聊。分开两周,要说冷静也冷静够了,再这样下去他们真要变成前任关系。

江崇凛本来准备了一些话,但是叶润礼对他的出现很抵触,眼下这种气氛也不适合讲出来,他便把要说的话先按捺住了。

“礼礼。”他看着他,说,“我先向你道歉,不仅仅是因为调查了你的地址,也因为很多别的事。”

停顿了下,他忍住了想伸手碰一碰他的冲动,又道,“今天过来,只是想看看你。”

叶润礼突然出声打断,“我挺好的,不用江总操心。下次也不要不请自来。”

语气有点硬,说完以后还浅浅皱了下眉。

江崇凛被他出言回怼,收了声,沉眸看着他。

从刚才见面,叶润礼就是冷冷淡淡的态度,一直在保持距离。这一下子流露出真实情绪,江崇凛心里反倒受用些。他宁愿叶润礼对着自己发火,冲自己说点气话重话,不要相互演着成年人不动声色的戏码。

等了半分钟,见叶润礼没再开口,尽管刚刚被严词拒绝,他仍然问道,“没有喝酒了?”

叶润礼一开始不想回答,但最后还是说,“没喝了。”

“钱够用吗?”

“够用。”

江崇凛知道今晚最多就只能到这里,再聊下去如果引起叶润礼反感,只怕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他拿过那把伞,另只手握着水瓶,说,“我走了,有事打我手机。”

叶润礼不应声,江崇凛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而后没再流连,推门出去,高大身影消失在阖上的门后。

叶润礼在玄关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蹬掉鞋子,快步走进浴室。

他脸色不怎么好看,不知道是生江崇凛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又或许两者都有。

他没料到江崇凛会来,会等自己两个小时,会坐在水泥台阶上。

他也没有料到自己的情绪还是会受这个人的影响,会说出那么生硬的逐客令,可是转而又去回应对方的关心。

叶润礼用温度偏低的水冲了个澡,十分钟后,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路过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走到鞋柜前,取出了放在袋子里的蛋糕。

盒盖上塞着一张小卡,叶润礼以为那是打印出来的附赠卡片,翻开以后却有些意外地看到两行手写的字迹。

生日快乐,礼礼。

两周不见,甚是想念。

落款是江崇凛。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最近的每章都写得这么长...有点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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