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挖树

沈家老宅的大门口,一小队施工人员整整齐齐站着,正跟老管家僵持对峙。

管家紧张得不停干咽唾沫,眼神怯生生的,一会儿慌慌张张瞟一眼旁边停着的挖掘机,一会儿又转头看向边上跑车里的沈弃,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弃戴着墨镜,慵懒地靠在跑车座椅上,悠闲的晒着日光浴,半点不急不躁。

他随手从身上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却压根没打算点,连掏打火机的动作都省了,就那么静静等着。

管家一看这情形,觉得逮着了能上前说软话的机会,赶紧从兜里翻出自己的打火机,快步凑到车边。

“啪”

一下打着,蓝色的火苗窜得老高,脸上表情下了一跳赶紧收回点手,将火调小了再重新递上前,陪着满脸小心问:“沈弃少爷,您这是……到底要做什么啊?”

沈弃脑袋往旁边轻轻一偏,直接躲开了火苗,慢悠悠地开口:“这烟不用点,留着。等老爷子走了,你再给他点上。”

管家早就习惯了他这刻薄又冷淡的性子,脸上堆着褶子,岔开话题,陪着笑打圆场:“您瞧今儿天这么好,老爷子难得出门,去老朋友家做客了,这会儿不在家呢。”

“行。”

沈弃答应得特别干脆,没听出不满意,“他不在正好,我还怕一会儿动静太大,吵着他享清福。”说完就朝施工队挥挥手,示意他们直接进院子动工。

“别别别!可使不得啊少爷!”

老管家急得直冒汗,眼看实在拦不住了,再看这些施工的汉子个个威武强壮,哪是来移棵小树苗的,这是来挖地基来了。

他实在没辙了,只能慌忙开口求情:“少爷您稍等片刻,很快很快!我去看看老爷子回来没,马上就回来!”

沈弃直接笑出了声,语气里全是嘲讽:“老爷子还藏着这本事呢?半截身子都埋土里的人了,回家不走门?难不成还学会钻狗洞,还是学会三步上墙了?”

管家被臊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能连声应着:“少爷您别急,千万别急,我这就去看,这就去!”

谁知管家刚转身,里头就传来一声怒不可遏的喝骂:“混账东西!”

沈老爷子气得手都抖了,顺手就把手里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指着门外吼道:“他个不知羞耻的混账玩意,这是大白天就敢上门拆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真拿这沈家是他随意拿捏的!”

老爷子的怒吼声刚落,一份合同就“啪嗒”一声,狠狠甩在了他旁边的茶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沈老爷子居然还知道有王法这回事,这是没少上网买脑子补啊。”

沈弃一脚跨进厅堂,慢悠悠走到一旁的红木椅子上坐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皮都懒得抬,漫不经心扫了老爷子一眼,语气又懒散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这是我之前给宫氏的合作方案,现在我撤回来了,别说我没给你那好孙子沈浩川留机会。”

沈老爷子满脸狐疑,上下打量了沈弃半天,怎么都不信他会这么好心,最后目光死死落在那份合同上。

管家伺候了老爷子大半辈子,最懂眼色,赶紧上前拿起合同,小心翼翼翻开一页,双手递到老爷子手里。

老爷子盯着合同内容看,眼神复杂得要命,心里又是惊喜又是愤恨,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得他那颗老心脏有些发闷。

这份合同,就是乔乐扬跑了三趟,最终让沈弃跟闹着玩似的,随手递给宫执野的。

里面的条款,对沈氏半分实际利益都没有,完完全全是吃亏的买卖,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宫执野开一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甜品店,而且这家店,永远都要把沈弃放在第一位,事事以他为先。

当时沈弃根本不在乎什么沈家利益、商业得失,就是随心而为,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接近宫执野,带着点小孩拿玩具哄人跟自己玩的心思,单纯想让对方为自己开这么一家专属的甜品店而已。

这事过了,才发现自己幼稚的可笑。

而那份方案对现下的关系来说,以宫之野的性子,沈弃能看出那人霸道护崽的强势,经过他手的东西,想必扔了,宫之野也不会留给别人,也就没那么大意义了。

老爷子憋着气,把方案从头到尾看完,气得火冒三丈,心里暗骂沈弃是彻头彻尾的败家子,之前抢了沈家的掌控权不算,现在还拿着这么好的合作机会,出去随便送人讨好别人。

可转念一想,幸好现在不知道他抽什么风,把方案撤回来了,这才压着怒气,满脸不信地说:“你拿这种糊弄人的方案给谁看?等会儿你前脚刚出门,后脚就跟宫氏勾连,这事可没那么好糊弄我!”

沈弃早就料到他不会信,也懒得费口舌去证明什么。

他心里清楚,老爷子不傻,这份合同是不是真的从宫氏撤回来,回头让沈浩川去宫执野那里打听一下,立马就能真相大白。

他没耐心跟老爷子掰扯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直接放话:“方案我给你放这了,后院那棵老树,我必须挖走。就算你不接这份方案,那树我也照样挖,谁都拦不住。”

沈老爷子愣了好一会儿,这才猛然想起,沈弃在沈家这些年,看着对什么都不上心,什么都不在意,唯独总往那棵老树下跑。

明明老树根系粗壮,根本不用天天刻意浇水,他却总在闲暇时提着水壶去浇;夏天日头毒,他也不待在屋里,就在树下一待就是大半天,经常靠着粗糙的树干,安安静静坐着,有时候就那么睡着了。

那棵树,算是他在沈家,唯一的念想和依靠了。

可老爷子怎么想都觉得不值,圈子里多少豪门大户挤破头,都想攀附上宫氏的合作,这么千载难逢的好项目,沈弃居然就为了一棵不起眼的老树,说放弃就放弃了。

这树再老,再陪他久,也比不上这么大的商业利益啊!

沈弃知道这老东西的心思,,又想得到项目,又不信他,说不定这会儿还在瞎琢磨,那树底下是不是埋了什么金银宝藏的矿。

他懒得再跟这老东西虚虚委蛇,站起身就往门口走,打算直接去后院动工。

老爷子太清楚沈弃那狗脾气了,咬住骨头就不撒嘴。

他知道再扛下去,树保不住,合作方案也得黄,只能咬着后槽牙,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行了行了,你好歹也是沈家的人。一棵树而已,多大点事,想挖就挖。方案交给你大哥打理,你也回去好好歇着。”

沈弃没接话,嘴角扯了一下。

那句“你好歹也是沈家的人”——

老爷子这话,跟开塞露抹错了地方似的,没憋住,直接喷出来的。

他十二岁被接回沈家,到现在户口本上都没他这号人。

段玉玲恨他,恨得越来越深,这也是其中一条——连“沈”这个姓,都他妈像是偷来的。

沈弃懒得再看老爷子一眼。

抬手在鼻子前慢慢扇了两下。

太臭了。

很快,施工队就到了后院,挖掘机轰隆隆启动,开始围着老树挖土,眼看着树身周围的土被挖开大半,树根都露了出来,沈弃站在一旁,死死盯着老树,心里一下子揪得紧紧的,又着急又紧张,心砰砰砰狂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棵老树,对别人来说只是一棵普通的桂花树树,最多就是花开满树时,会满院飘香,可对他来说,是整整十年的青春,是他在沈家这脏泥潭里,唯一的陪伴。

这棵老树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藏着少年心事,守着他在这个家最灰暗的时光。

今早想到那片竹林时,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把这棵树带走。

他要把它连根带走,带到有宫执野的地方,那是他想奔赴的未来,他要让这棵陪着他长大的老树,继续陪着自己,在新的地方,守着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和秘密。

“师傅!”

沈弃仰着头,朝挖机上的司机大声喊了一声,语气有点小兴奋和急切,“让我来吧!”

“能玩得转这大家伙?”

司机师傅也爽快,不多问东问西,就随口确认了一句。

“包的。”

沈弃更干脆,笑了笑,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懒散和刻薄,弯着双认真跃跃欲试的眼睛,看着就招人喜欢。、

师傅见状,也不啰嗦,麻利地从挖机上下来,把位置让给了他。

这棵默默陪了少年整个成长岁月,藏了他所有心事的老树,马上就要跟着长大的沈弃,去往有归处的新地方,继续守着他们之间,那些不曾说出口、也只有彼此懂的无声秘密。

沈弃这棵树挖的挺顺,可回去这路却不太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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