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18(修)

第二天,苏挽在会议室里把市场部的方案打回去五次。

营销总监沉珂第N次从会议室出来,脸色发青。

路琼瑶递了杯水给她,压低声音说:“忍忍,苏总这几天心情不好”。

沉珂喝了一口水,伸手抬了抬细框眼镜:“心情不好,被甩了吗,不过她那臭脾气,也不例外。”

路琼瑶赶紧捂着她的嘴,这人说话怎么还是跟在大学里一样,要么不说,要么语出惊人,偏偏每次都说准了。

*

冷战开始。

准确地说,是苏挽单方面生气,阮沅单方面沉默。

苏挽故意一条消息也不发给她,用沉默宣告自己的愤怒。她想让阮沅知道,她生气了,很生气。

她以为阮沅会来哄她,会来解释,会说对不起我错了。

阮沅没有,自始至终一条消息也没有发过来。

苏挽一天看八百次手机,每一次屏幕亮起来心就跟着跳一下,然后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不是她,始终不是她。

阮沅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之后再没有任何音讯。

苏挽恨得牙痒,但忍住了要找她的冲动。

她把阮沅的微信对话框打开又关上,反反复复几十次,最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盯着百叶窗看了半小时。

苏挽第无数次把手机拿起来,她打开微信,发现阮沅的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

她被屏蔽了。

苏挽盯着那条横线,感到不可置信。

她打开和阮沅的对话框,打字:“邕州热吗。”

发过去,没有红色感叹号。

没有被删。

苏挽松了一口气。

过了会,阮沅回复了:“还好,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这话什么意思,让她管好自己不要来烦她?

苏挽皱眉,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电脑开始看分公司的财务报表,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起来过一次。

路琼瑶下班前探头看了一眼,苏挽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办公室门半开,她坐在那里看文件,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身气场依旧可怕。

路琼瑶缩回头,蹑手蹑脚地走了。

过了一个礼拜,苏挽受不了了。

这几天她和阮沅聊天都是有一搭没一搭,每次她打电话过去,还没说几句话,阮沅就说忙等会儿聊,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她能比她这个副总还要忙?

行呢,苏挽气笑了。

晚上,苏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阮沅。

这几天她不怎么看手机,也不怎么跟人说话。

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去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没开的大屏电视发呆。

沉珂给她发消息,问要不要出来喝酒,她回了一句不喝;钟颜打电话,她接了,说了几句就挂了,挂了之后连对方说了什么都不记得。

半夜睡不着,苏挽把阮沅给的那只布偶猫从床头柜甩飞到客厅。没多久,她又爬起来,走到客厅把那只猫捞出来,拍了拍灰,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只猫弯弯的眼睛,想起电玩城里阮沅握着它眉目灿烂的样子,她把猫转过去面朝墙壁。

“不许看我。”她说。

没过多久,又转回来把玩偶抱在怀里,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因为枕头上有阮沅的味道。

是她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柑橘调的香气。

苏挽挑的,香味很淡,但是用了很久也散不掉。她此刻闻着这味道,觉得这味道像一把钝刀,割得她又痒又疼。

她在想阮沅,想她那边住得惯不惯,想她吃得好不好;想她有没有人陪,想她会不会也在夜里想起她。

还是说,阮沅根本不想。

苏挽脑子里已经设想了无数遍,买机票直接飞奔过去找人。

她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睡着的。

苏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大概是因为长期失眠,工作劳累过度,身体撑不住了,强行关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苏挽梦到自己已经到了邕州。

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阮沅新公寓的楼下,抬头看着那一排亮着灯的窗户。她不认识这里的街道,不熟悉这里的气味,她对阮沅现在的新生活一无所知。

苏挽站在楼下,拨通了阮沅的电话。

阮沅接了,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喂?”

“你下楼。”苏挽说。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你在哪里?”

“你楼下,”苏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一些,“阮沅,你下来。”

我要当面骂你。

她想。

楼道口的门被推开,阮沅出现在她面前。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瘦了一点。

苏挽看到阮沅的眼神晃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已料到。

苏挽本来想好了要骂她,质问她为什么不商量就跑掉,凭什么替两个人做决定,要把这些天的委屈和愤怒通通砸到她脸上。

可是看到阮沅的那一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她只是走过去,把脸埋进阮沅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你以为你跑了,我就不会来找你吗?”

阮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苏挽的腰。

苏挽感觉到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后背上,微微发着抖。

她抬起头来,阮沅的眼睛里盛着好多东西。

愧疚、不舍、依恋,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害怕。

“阮沅,”苏挽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害怕有一天醒来,你不在我身边。我怕你离开我,怕你不要我。”

阮沅愣住了,夜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

苏挽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她眼眶红了:“所以我来了,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休想摆脱我,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生活。”

阮沅垂着眼睛,好久没有动。

接着她慢慢向前迈了一小步,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朝某个她从来不敢走近的地方迈出的第一步。

苏挽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很真实,她感觉到阮沅的体温,阮沅的心跳,和阮沅的呼吸,温热急促,落在她颈侧。

像每一次她忽然靠近时,阮沅没有来得及躲开的那一瞬间。

可还没抱多久,画面便骤然化作漫天翩跹的蝴蝶消散。

苏挽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

急促沉重,像是刚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

没有阮沅,是梦。

苏挽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她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这辈子,要什么有什么,从不用开口,都有人争先抢后给她送过来。她从来不用求,也从来不用等。

但刚才在梦里,她抱着阮沅,心里竟然在求她不要离开自己。

她的手在发抖,骄傲了半辈子的人,在梦里连抱一个人都不敢抱得太紧,怕会被推开。

苏挽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的柑橘味还在,淡得快要散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允许自己想这个问题: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在这里辗转反侧,凭什么她要等。

她苏挽什么时候等过别人?从来都是别人等她。从来都是别人追她的消息,从来都是她决定要不要回,什么时候回,回什么。

谁敢让她等这么久,谁敢让她做了梦醒来之后抱着一团空气愣神。

只有阮沅。

从头到尾,就只有阮沅。

窗外在天光渐亮,凌晨六点,城市刚刚苏醒。

苏挽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解锁,她给沉珂打了个电话。

沉珂是她大学室友,也是公司隐形董事,平时不管具体业务,只套了个“营销总监”的头衔,潇洒自在。

电话接通时,沉珂还没彻底睡醒,声音朦胧又慵懒:“大小姐,现在几点啊。”

苏挽声音平静:“公司的事务,你替我盯一段时间,我要去一趟邕州。”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沉珂向来懂她,从不多问多余的缘由,只淡淡开口:“什么时候走?”

“今天。”

“去几天?”

“不知道,要待一阵子。”

“机票订了?”

“高铁。”

沉珂一听,微微挑了挑眉,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苏挽要坐高铁?这事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大学时的苏挽,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最基础的生活常识都一窍不通。当初连衣服都不知道该怎么洗,寝室里的人总笑着打趣她,喊她千金大小姐。

原本只是玩笑的称呼,后来沉珂才知道,她是货真价实的豪门千金,生来就被捧在云端。

这是个投胎的技术问题。

有些人天生就是命好,好到什么都不需要,爱和钱,一出生就有。

所以沉珂很好奇,坐高铁这事,苏挽能受得了吗?她能吃这种苦吗?

她可是连两小时飞机都不耐烦的人,能忍受高铁的长途和嘈杂吗?

苏挽这辈子,大概连高铁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名下的豪车换了一辆又一辆,副驾载过无数名模明星,后座塞满过限量款的奢侈品购物袋。

但高铁的座位……

沉珂想象了一下,苏挽拖着行李箱,在车站检票进站的画面,差点笑出来。

也行,让大小姐体验体验生活。

沉珂笑了声:“行,祝你成功。”

挂断电话,沉珂转身重新躺回床上,往身边的路琼瑶怀里蹭,打算继续补觉。

路琼瑶睡得浅,方才迷迷糊糊,听见了她打电话的动静,哑着嗓子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沉珂闭着眼,语气平淡说:“苏挽赶高铁去邕州了。”

路琼瑶瞬间清醒了几分,心底满是讶异,不禁感慨,阮沅也太厉害了,能让苏挽做到这个地步,我姐妹是真牛逼。

见人不说话,沉珂立马洞悉了她内心的想法,轻嗤一声,毫不留情给出评价:“恋爱脑。”

*

苏挽还从未为了谁奔赴千里,追到另一座城市。

她按下手机锁屏键,赤着脚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顶层拽下一件利落的薄风衣。

她不是去求余地的,更不是低头妥协,她是去要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她可以接受被直白拒绝,可以被狠心推开,也可以承受温柔表象下暗藏的钝痛与伤害。

但她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自己被随意轻怠,绝不允许自己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搁置在一边,连一句交代都得不到。

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在心底笃定想。

她要亲眼去看,看阮沅当下的生活,要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亲口问出那句憋了许久的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想不想和我在一起?想,我们就好好走下去,不想,就干脆利落地断干净。”

这样忽冷忽热、反复拉扯的态度,算什么?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消遣的玩物吗?

苏挽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她始终忠于内心,绝不允许自己活得畏手畏脚,患得患失。

哪怕最终的答案,是她最不愿面对,最心痛的那一种。至少她亲自争取过了,是她亲眼确认的结果。

是非好坏,她全都坦然接受。人这一辈子,本就是为了争一口心气。

若是她就这么一声不吭,独自咽下所有委屈,那她就不是苏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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