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038(修)

两年后,邕州。

阮沅在这座城市已经待了两年,那份工作也做了两年。她长得好看,又高,穿什么都撑得起来,业绩在店里排第一。

同事有天中午端着米粉坐到她旁边:“小阮啊,你怎么不谈恋爱,年纪轻轻的长这么漂亮浪费了。”

阮沅笑笑,夹了一筷子米粉说:“不想谈。”

同事打趣,是不是心里有人。

阮沅说粉有点咸了,同事嗯哼一声,没再问了。

她每天走的路,是以前和苏挽一起走过的路。

路边的三角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阮沅有时候下班早,会去湖边坐一会儿。榕树还在,湖对岸的灯火还在,跑步的人和遛狗的人还在。

只是少了一个人坐在她旁边,把橘子剥好递过来,被酸得五官皱成一团。

阮沅对自己说,邕州四季温暖如春,我只是习惯了这样的天气,我只是喜欢这里风景旷丽,我早就把霖城的事忘了。

*

周末,邕州二月的雨,说下就下。

阮沅撑着一把透明伞,从店里出来,走到商场门口,雨突然大了。

广场上的人四散着跑,她站在门廊下,等雨小一点再走。

阮沅百无聊赖地抬起头,广场上方的大屏正在播一个财经访谈节目。

女主持人穿着红色的套装,介绍着霖邕高铁开通的新闻,说这条线路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一年通车,背后的出资方是霖城的一家投资公司。

镜头切到采访现场。

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女人坐在沙发上,长发依旧,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瘦了一些,线条比以前更利落,下颌的弧度像刀裁出来的。

主持人问:“苏总,业内都知道您这几年投了很多基础设施项目,但霖邕高铁这个项目,从商业回报周期来看并不是最优选择。是什么让您下决心做这笔投资的?”

苏挽看着镜头,她的眼睛平静沉稳,和两年前坐在副总办公室里翻报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在等一个人回家。”她说。

主持人的笔停在半空中,苏挽的声音通过广场大屏的音响传出来,混着雨声,传进阮沅的耳朵里——

“这条路她走过,我也走过。五个小时,隧道很多,信号不好,很辛苦。”

苏挽说到这里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我想让她快一点,哪怕快一个小时也行。”

主持人安静了两秒,没有追问。

苏挽把视线从镜头上移开,落在演播厅的某个角落,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如果她回来,这条路会带她回家。”

阮沅撑着伞站在商场门口,广场上的雨声很大,大屏里的声音很大,她耳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几个字——“我在等一个人回家。”

阮沅把伞柄攥得很紧,透明伞面上,雨水汇成无数道细流,把大屏上的苏挽模糊成一片藏蓝色的光影。

风把雨吹到她的脸上,她低下头,有水滴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

*

工作日,阮沅照常整理货架。

同事路过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忽然尖叫一声,抓起她的手腕凑近了看。

“天哪!”同事的嗓门吓了她一跳。

“这个很贵的呀!现在已经绝版了,有钱都买不到!”

阮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链。

同事已经开始掏出手机,翻某二手奢侈品平台的成交记录,把屏幕杵到她面前:同款手链,拍卖成交价后面跟着一串零。

“你看你看,这个牌子,这个款式,两年前就停产了,现在二手市场炒到六位数都有人收。你是富婆吧!”

同事还在说,阮沅却没有在听。

她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上那颗小星星。

指腹隔着布料,轻轻按在星星的位置上,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轮廓硌着她的皮肤。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的那层抽屉里翻涌上来。

她想起苏挽把链子戴在她手腕上的时候,动作随意,语气随意,说“路边买的你随便戴。”

她就真的当路边买的戴了很久,洗澡不摘,睡觉不摘,就真的随便带着玩。

可苏挽什么时候在路边买过东西?阮沅想。

苏挽用的钢笔是定制款,围巾是代购的,连早上在便利店买一盒牛奶都要看保质期。

她把真心包装成随手一递的廉价品,怕她拿着觉得太重。

苏挽对她的爱,裹着各种轻描淡写,藏着一个骄傲的人最笨拙的温柔。

阮沅把袖口的扣子扣好,对同事笑了一下,说:“大概是仿品吧。”

同事摇头:“这色泽,这亮度,这精巧的工艺,绝不可能!”

阮沅继续整理货架,她忽然很想苏挽。

想念安静绵长,像手腕上这条被当成路边摊的银链一样,戴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被发现。

她从来不知道这条链子这么贵,也从来不知道苏挽对她好,原来这么深刻。

原来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的。

却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

*

当天晚上,她鬼使神差买了一张去霖城的高铁票。

普快,新线路,两个小时。

阮沅到霖城的时候是深夜。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联系苏挽,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她对自己说,就看一眼。看一眼她过得好不好,看一眼就回去。

阮沅在霖城的街头走了很久,从林城西路走到诚信南路,从八匹马走到阅山湖。

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地铁又多了两条线,以前苏挽带她去吃的那家烤肉店换成了奶茶店,门口排着很长的队。

阮沅走累了,在附近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罐啤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大概是离开霖城之后,大概是还债的那两年里,大概是无数个睡不着也哭不出来的夜晚。

阮沅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散开,和霖城傍晚的雾气混在一起。

她的脚带着她往前走,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在那栋楼下了。

阮沅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楼上那扇窗户,灯亮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阮沅盯着那件衣服看,一直看了很久,久到到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她回过神来,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觉得自己很可笑。来这里干什么?站在这栋楼底下干什么?难道还指望着苏挽从里面走出来吗?

两年了,苏挽是什么人?身边从来不会缺人。

电视上那句话,大概只是节目效果,大概只是宣传企业。苏挽是商人,商人最重利益,她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作茧自缚。

这一切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得出结论,阮沅长舒一口气,转身离开。

“阮沅。”

阮沅愣住了。

苏挽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黑色风衣,头发披着,比电视上长了一些,瘦了很多,脸部轮廓在路灯下面显得很清晰。

看着很冷,看着很苍白,看着....让人心疼。

苏挽的视线落在阮沅手指间那根刚点着的第二支烟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苏挽声音很平淡,但阮沅听出了底下那一层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我不能抽吗。”阮沅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大概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在苏挽面前抽过烟,大概是因为她现在这副样子——穿着洗到发白的衬衫,手指间夹着廉价的烟,站在苏挽面前像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她觉得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以前那个在苏挽面前干干净净的阮沅,才是假的。

苏挽走过来,阮沅没有动。苏挽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夹着烟的那只手,然后伸出手。

“把烟给我。”

阮沅后退了一步,苏挽的手停在半空中。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铺在柏油路面上。

苏挽一步迈过来,左手按住阮沅的后颈,右手扣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烟掉在地上,火星在潮湿的路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阮沅的后背撞在身后的墙上,苏挽的身体压上来,吻得又狠又深,像在把两年里所有没有说的话、没有流的泪、没有找到出口的东西全部灌进这个吻里。

阮沅的手攥着苏挽后背的风衣衣料,她抓得很紧,像是想挣脱,又像是不想放手。她尝到了咸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

房子的门在身后关上。

从玄关到卧室的路,她们走得很乱,撞倒了茶几上的杂志,碰掉了沙发上的靠垫。落地窗没有拉窗帘,霖城的夜色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床单上。

她的手指陷进阮沅后腰的皮肤里,在颈侧印下一个又一个带着恨意的齿痕。

“不是不喜欢女生吗。”混着粗重的喘息,每个字都像碎玻璃一样碾在阮沅的皮肤上。

阮沅仰起头,嘴唇抿得死紧,所有的反应都被压回喉咙里,但身体远比嘴巴诚实得多。

她还在余韵中发抖,那双平时冷淡到近乎寡情的眼睛,此刻眼角潮红。

“怎么,”苏挽盯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痛又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淬着毒的低笑,“……还高潮了。”

阮沅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还发着抖的手,把苏挽拉下来,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个吻是苦的,混着眼泪的咸,和不知道是谁咬破了谁的唇角的血腥味。

第二天早上。

阮沅醒来的时候,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床单上。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角度,苏挽睡在她旁边,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阮沅侧过头,看苏挽的睡脸。瘦了很多,眼眶下面有很淡的青色,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追什么东西。

阮沅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苏挽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抬起来,放到一边。

苏挽猛地醒了,阮沅的手腕被攥住,力道很大,攥得她骨头生疼。

苏挽睁着眼睛看她,眼睛里的睡意在一瞬间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阮沅见过一次的那种东西,是愤怒,也是恐惧。

“你去哪。”苏挽的声音是哑的。

阮沅的手腕被她攥着,没有挣:“……我没走。”

苏挽的手没放:“你消失了两年。”

阮沅沉默。

窗外有鸟叫,很脆的一声一声,和两年前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苏挽看着她,目光幽深。阮沅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苏挽的手松了一瞬。

阮沅挣开她的手,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弯腰去捡散落在床尾的衣服。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被子凌乱地堆在床脚,窗帘拉了一半,日光漏进来,照着两个人汗湿的皮肤和尚未平复的呼吸。

阮沅把白衬衫套上,手指在发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对。

她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被子被掀开,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苏挽套了一件黑衬衫,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把她整个人拽住了。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背靠着门,挡住了出口。

“说清楚。”苏挽说。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眼眶是红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你欠我一个解释。”苏挽的声音很冷。

那个声音昨夜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叫了无数次她的名字。现在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碾碎的痕迹,碾过她的心脏。

苏挽冷不丁问她:“阮沅,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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