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040

中午,苏挽照常去上班。

她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化了比平时浓一点的妆,遮住了哭过之后眼下的青黑。

走进公司的时候前台跟她打招呼,她点了头,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可电梯门关上之后,镜面里倒映出来的那张脸不属于苏总,也不属于苏挽。

那是一个没有表情的人。

沉珂在她办公室门口拦住她:“今天下午的会要不要推迟,你看上去不太好。”

苏挽冷冷说:“不用。”

说完没看沉珂一眼,绕过她走进去,关上门。

会议照常开。

苏挽坐在主位上听汇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过,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条理清晰,用词精准,该驳回的驳回,该追问的追问。

可所有人都觉得哪里不对,财务总监汇报的时候,她有将近十秒钟没有动,也没有眨眼,就那么盯着投影屏幕上的一组数字,像是透过那组数字在看别的东西。

财务总监小心翼翼叫了一声:“苏总?”

苏挽才收回目光,说了声:“继续。”

会议结束后,苏挽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办公室,说自己要审下个季度的预算。

门关上的时候,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终于允许自己的表情垮下来。

她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份装订整齐的资料。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日期。是两年前,阮沅离开之后,她让沉珂查的。

那天沉珂开车带她散心,那时候她想的是,她得知道阮沅离开她过得怎么样,如果过得不好,她得帮她把路铺好。

“不是查她现在在哪,查她以前。查她老家,查她家里的事。”苏挽坐在车里说。

沉珂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我什么都不知道。”苏挽说。

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瘦削、疲惫、眼睛里却有一点微弱的光:“关于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调查结果很快到了苏挽手上,她坐在办公桌前拆开看。她已经重新开始上班了,虽然那时沉珂说她只是在“坐着”。

苏挽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照片和文件倒出来。

阮沅,潇湘人。父亲在她幼年出轨离开,留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有躁狂症,积蓄被人骗光之后,开始沉迷赌博,工作换了一份又一份,没有一份做满两个月。

阮沅从初中开始住校,生活费是自己寒暑假打工挣的。她母亲偶尔会出现在学校门口,不是来看她,是来要钱。邻居说,那个女娃子可怜的嘞,她妈生下来就是克她的。

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是阮沅高中时候的,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齐肩发,齐刘海,脸比现在瘦,眼睛看着镜头,没有笑。

苏挽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照片很旧了,泛着黄。

她从前问过阮沅,为什么没有照片,都没看过你拍照。阮沅只是笑笑说,我不上镜,拍照不好看。

旧照片里的阮沅,校服袖口有一点脱线,她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平静,冷淡,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苏挽把照片贴在心口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很久。

之后她接到电话,那头说阮沅在邕州一家快销店上班,每个月往老家的一个账户打钱,应该是还债。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小区单间。

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半下班。没有社交账号的动态更新,没有新的信用卡开卡记录,没有就医记录。

苏挽那天挂了电话,她打开电脑,查了从霖城到邕州的高铁时刻表——五个半小时。

她看着那个数字,想起自己去邕州找阮沅,阮沅说“你来干什么”,她说“找你”。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去追一个人。现在她知道,她是去回一个人身边。

从那天起,她在心里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我的爱人迷路了,我要牵引她回家。

连接霖城与邕州的那条高速铁路,是近年最轰动的工程。

从立项到动工,从资金到调度,全是苏挽以私人名义牵头注资、一手促成。旁人只当是商业布局、战略投资。纷纷赞她眼光长远,布局民生,是商界难得的仁厚之人。

只有苏挽自己清楚,她修这千里铁轨,铺这穿山隧道,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宏图伟业。不过是因为霖城到邕州山高路远,回家一趟太过颠簸。

她要的,只是一条能让阮沅安稳回家的路。

于是便倾尽心力,为她铺就一条最快、最稳、最安全的归途。

从此山不再高,路不再长,

她的心上人,归家只需半响。

阮阮,我修这一路高铁,不过是想让你回家时少点风霜。这条路,你走过,我也走过,如果你回来,这条路会带你回家。

别忘记我,我在等你回家。

之后,这份资料一直放在办公室上锁的抽屉里。和公司公章、几张不用的信用卡放在一起。

苏挽此刻又拿了出来,她盯着那沓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阮沅的基本资料,第二页是她的家庭情况:母亲林起燃,无业,有多次借贷记录。第三页是一份法院的公示记录,上面印着一行字“林起燃因借贷纠纷已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其女阮沅负有部分连带清偿责任。”

落款日期:两年前,她向阮沅告白的那天。

苏挽继续往下翻,后面还夹着一张照片,是沉珂的人拍的。照片上是阮沅在浦东机场和一个女人拥抱的身影。

苏挽用手指覆上那张照片,覆上那个她们拥抱的瞬间。

是温晚。她查过,上海温氏酒店集团唯一继承人。

她看着她们拥抱的照片,看着照片上阮沅的笑容,忽然觉得胸口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跪在满屋子灯串底下给阮沅戴戒指的时候,阮沅的表情不是这样的,她不开心,她没有笑。

她想起阮沅跟她说分手时候,说“我们不合适”,想起她之前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那时确实不懂,她不懂她在生存,在还债,在被家庭的阴影追着跑。

而她苏挽,在生活,在享乐,在订七十万的钻戒,在挂满屋子的气球,在抱怨阮沅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

她凭什么要被阮沅爱,她连阮沅在过什么样的日子都不知道。

苏挽把资料合上,慢慢放进抽屉里,她趴在办公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用力地抖,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后来那几天,公司里的人都在私下议论苏总好像变了。她不再像前几周那样冷得像一把刀,而是开始发呆。

开会的时候发呆,签字的时候发呆,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发呆。

下班之后,苏挽不再最后一个走,也不再一个人去喝酒。

她回家,一个人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大平层里,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对着静音了的电视屏幕,坐很久。

她在想,阮沅那天晚上,一个人从那扇门走出去之后,走到了哪里,有没有人给她一件衣服,有没有人给她擦眼泪,告诉她不要哭。

她在想,自己跪在地上给她戴戒指的时候,阮沅心里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个被列在失信名单上的法院通知,是在什么时候发到她手机上的。

是不是她挂满气球的那天?是不是她跪在灯串底下的时候,是不是她在说“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的同时,阮沅也在看她自己的手机,在看那句“你已被限制乘坐飞机、高铁”。

苏挽这辈子从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

她从来没有恨过阮沅,但此刻满腔充斥的已经不再是委屈,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的愧疚。

她欠阮沅的,可阮沅不要她还。

那时没有追去上海,是因为尊重阮沅的一切选择。可现在她要是不追上去,她就不是苏挽。

晚上。

沉珂被苏挽叫来喝酒,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挽已经喝了好几罐,眼眶是红的,没哭。

沉珂坐到她对面,自己开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等她说话。

苏挽盯着茶几上的易拉罐,沉默了好久,然后开口:“我活到三十岁,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是什么感觉。”

她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她也不需要我的怜悯和救赎。她很坚强,很勇敢,很聪明。她不需要我去弥补,可是我怕……她不再需要我了。我怕她再长几岁,扛的东西再多,心里会更加确定,爱不是她人生里的必需品,她现在就已经不需要了,可等有一天,她真的连头也不回了,我该怎么办?到那时,我就再也找不回她了……”

说完,苏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沉珂:“我是真的喜欢她。”

苏挽放下啤酒罐,声音很低:“从头到尾都是。”

沉珂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把空罐子放在茶几上。

她没看苏挽,只是拿起沙发上自己的外套站起来,在苏挽身侧顿了一下。

“那就去吧,”她说,“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第二天。

苏挽早早去了公司,她打开电脑,查了邕州那边分公司的运营情况,然后给人事部发了一封邮件,说邕州那边的项目需要加强管理,她准备亲自过去盯一段时间。

人事总监回邮件:“苏总,您要亲自外派吗?”

苏挽回:“对。”

她把抽屉里那份资料拿出来,放进包里。

封面翻过来的时候,露出她昨晚用钢笔在资料背面写的几个字,笔迹用力得几乎划破了纸张——

“去找她。”

如果她困在那场初雪夜,那她就带她走出来。

告诉她,我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个人了。

告诉她,你什么都不必做,你只需要牵着我的手,跟着我走。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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