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049

阮沅没动,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才拍了一半的候鸟。

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就那么看着苏挽,看了好一会。

湖面上候鸟的叫声此起彼伏,有一只在栈道栏杆上站着的候鸟歪着脑袋看了看她们,忽然扑棱一下飞走了,翅膀带起的一阵风把芦花吹到了苏挽肩上。

阮沅缓缓走过去。

她走到苏挽面前,没有看她的眼睛,低着头,看着那条垂下来的银链,和那枚小戒指。

她伸手,把链子从苏挽指尖拿起来。

动作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要不要”的迟疑。

阮沅低头弄了两三次链扣,想把项链戴到自己脖子上。但链扣太小了,她的指甲又短,试了两下都没扣上。

指尖在阳光里微微发着抖,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原因。

试到第三次的时候,阮沅忽然停下来了。

苏挽以为她要拒绝。

阮沅不弄链扣了,她直接把戒指从链条上取下来。取下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银链从指环里滑出来,戒指稳稳地落在她掌心里。

她把戒指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在苏挽面前晃了晃。

铂金的素圈在无名指上,阳光正好落在那一小圈金属上,闪了一下。

苏挽有一瞬间的眩晕。

阮沅的手指骨节分明,那枚戒指戴在上面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说:“就这样吧。”

苏挽张了张嘴,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如果阮沅只愿意戴项链,她就说“好看”;如果阮沅问为什么送戒指,她就说“看着好看就买了”,轻描淡写的,不给任何压力。

但阮沅直接把戒指从链条上取下来戴在了无名指上,跳过了一整个她预设的台阶。

她张着嘴,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全部作废了。

最后只冒出来一句:“你还真不按流程来。”

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

阮沅抬起手,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半圈,抬头看她:“流程是谁定的?”

苏挽看着她,阮沅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浅浅的褐色,像被晒暖的琥珀。里面映着一小片天空和候鸟的影子,还有她自己的倒影,一个傻乎乎地站在芦苇丛里、嘴巴还没合上的苏挽。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大半年的所有记忆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涨的暖意。

苏挽笑了笑,笑容很轻,像这片湖上的芦花畔:“我定的。”

阮沅看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改一下。”

湖面上的候鸟又飞起来,比刚才那一波更多。翅膀扑棱的声音盖过了风声和水声,灰白色的鸟群升上天空,在蓝色的幕布上绕了一个大圈,然后重新落回芦苇荡深处。

苏挽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含着一种憋了好久终于松了的气。她偷偷吸了一下鼻子,假装是风吹的。

她们在湖边走了很长一段栈道。

阮沅走在前面的时候,苏挽注意到她的左手不再只是垂在身侧了。她会不自觉地抬起来,迎着阳光看一看无名指上那圈金属的光泽,然后放下去,过一会儿又抬起来。

苏挽在后面看着,忍不住笑。

栈道的尽头是一个观鸟亭,木制的小亭子,建在伸向湖面的一块平台上。

她们走上去,正好撞上夕阳开始往下沉,光线从金黄色渐渐过渡到橘红色,把整片芦苇荡和整个湖面都染成了暖色调。

候鸟归巢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飞回来,落在芦苇丛,浮在水面上,在落日余晖中做出最后一圈盘旋,翅膀被照成半透明的金红色。

阮沅靠在观鸟亭的栏杆上,面朝着湖面。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温暖的光,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搭在栏杆上,戒指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点。

苏挽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阮沅的头发被风吹到苏挽的肩窝里,细细软软的,像芦苇花扫过。

苏挽伸手把她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不小心擦过她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阮沅没有躲,她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把侧脸往苏挽指尖的方向送了送。

苏挽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很自然地垂下去,碰到了阮沅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

她没有刻意去握,只是手背贴着她的手背,皮肤贴着皮肤,分享着同一个夕阳的温度。

一只候鸟落在观鸟亭的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她们,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类没什么威胁,就安心地蹲下来,把嘴插进翅膀的羽毛里,准备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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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看着那只鸟,忽然笑出了声。

“笑什么?”阮沅问。

“没什么。”苏挽说。

她没说出来,她刚才想到,以后每个秋天都带她来这里。每年十一月,候鸟飞回来的季节,她们都来看。看芦苇黄了又枯,枯了又青,看同一片湖面上飞过不同的鸟群,看夕阳一遍一遍地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回去的路上,天渐渐黑了。

车里很暖和,苏挽开了暖风,低档,听不见风声。车载音响放着一首很轻的纯音乐,钢琴的声音像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

阮沅坐在副驾驶,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转那枚戒指。无意识的推一下,转一圈,推一下,转一圈。

苏挽趁着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转戒指转了一路了。”

阮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刚发现自己一直在转似的。

她把戒指转回原位,轻轻笑了:“是吗。”

过了不到十秒,戒指又开始转了。

苏挽又看了一眼,这回阮沅也注意到了,两个人同时笑出来。

车里的空间被笑声填满。

“别转了,”苏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完全无效的劝阻,“挡风玻璃反光,晃我眼睛。”

阮沅低头看了看戒指,不闪耀,没有钻,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铂金素圈。她拿下来看了内圈,看见了刻字,重新戴了回去。又转了最后半圈,把它调正。

阮沅在想,要送苏挽什么。她之前想过买昂贵的礼物,想了很久,看了很久。

后来想,苏挽什么都有,不需要这些。而且这些,都不能表达她的心意。她自己买材料,去银饰店里做了一个小月亮吊坠的项链,和苏挽送的那条星星手链刚好相配。

星星和月亮。

她和苏挽。

阮沅准备好了,但是还没有送,她打算回去就给。

她抬起头,一本正经说:“你好好看路。”

苏挽笑着把目光收回去,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尾灯的红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像一长串被拉长了的星光。

苏挽开着车,偶尔余光扫一眼旁边的人。

阮沅歪在座椅上,阖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戒指上的那一小圈金属,在路过的每一盏路灯下闪一下,暗一下,像一颗小小的、跟着呼吸律动的心跳。

苏挽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她脖子上那条银链已经空了,戒指不在了,只有一个空空的链坠扣,贴着锁骨,凉凉的,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空。

那种感觉很奇怪,戒指给出去了,自己反而变满了。

苏挽想起阮沅取下戒指戴上手指的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已经期待过会发生;想起阮沅说“就这样吧”时微微上挑的尾音。

她想起阮沅靠在观鸟亭栏杆上,夕阳在她的睫毛尖上跳舞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定格在她的记忆琥珀里,连当时的温度和风的方向都不会忘。

车子拐过第一个路口。

苏挽听到了一阵撕裂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直直冲过来的轰鸣。

一辆车从前方冲出,越过红绿灯,越过斑马线,没有减速,没有刹车灯。

人的本能是向左打方向盘,因为副驾驶不是自己。这是写进神经里的自动程序,潜意识里的趋利避害。

苏挽的手在那一刻打的是右边。她猛转方向盘,往右打到底,驾驶座一侧,挡下所有撞击。

那一刻,爱超越了求生本能。

撞击声在傍晚的街道上炸开,金属撕裂的尖啸,玻璃在一瞬间崩成无数碎片,车身挤压变形发出沉闷的嘶鸣,气囊弹出来,灼烫的气流扑面而来。

所有声音揉在一起,整个世界在耳边猝然爆裂。

然后万物归于沉寂,她什么都听不见。

阮沅在一片混沌里睁开眼睛,驾驶座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她看见了血,正从苏挽的发际线里淌下来,沿着眉骨一滴一滴落下。

她想叫她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左手无名指上有什么东西硌着她的皮肤,温热的,是那枚戒指。

苏苏。

她在心里念着,在一片隔着水雾的朦胧中,意识坠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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