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5

苏挽忘了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氛围灯带在凌晨两点自动熄灭了,房间里只剩下落地窗透进来的微光。

阮沅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截,露出她的肩膀。

苏挽站起来,弯下腰把毯子重新拉上去,手指碰到阮沅锁骨,她停顿了一下,那一片皮肤触感很凉,客厅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她正要收回手,阮沅忽然往沙发靠背里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像被堵住的声音。

苏挽以为她要吐,伸手扶她的肩膀,但阮沅只是弓着背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胸口的起伏却剧烈得吓人,她的眼睛始终闭着,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微微发颤。

苏挽的手悬在她后背上空,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她看到了阮沅身上那件针织衫的前襟,有一大片酒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衣料深,边缘泛着一圈浅淡的水痕。

大概是在聚餐的时候弄脏了,只是衣服颜色深,包间离灯光昏暗,她一直没注意到。

苏挽的手指在那片污渍上停了一瞬,阮沅的身体还在她掌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梦。

苏挽的手落了下去,覆在阮沅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被冷汗浸得微潮的衣料,她摸到阮沅脊椎后一节一节凸起的骨头。

苏挽忍不住想,阮沅太瘦了,是不是从来不好好吃饭?

“阮沅。”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阮沅的呼吸重新变得沉了一些,但身体还是蜷缩着,没有放松。

苏挽收回手,她转身去了衣帽间,拿了件自己当睡衣穿的白色T恤回来,在沙发边蹲下,把T恤搭在扶手上,伸手去解阮沅的扣子。

针织衫的扣子很小,苏挽的手指不笨,但在黑暗里解得很慢,每解开一颗,指节不经意地擦过阮沅的皮肤,从锁骨、胸口的边缘、到肋骨。

阮沅的身体很轻,翻动的时候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湿漉漉的,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苏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一惯用的审视,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一种很轻的,小心翼翼的注视。

阮沅的腰很细,肋骨的形状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呼吸的时候会轻轻起伏。

苏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把那件白色T恤从阮沅头顶套下去,动作谈不上温柔,快得像要立马扑灭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一个喝醉的人。

苏挽站起身去调了空调温度,从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阮沅的眉头立刻皱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是随时会醒。

苏挽的手扶着杯子僵在原地,等了几秒钟,阮沅的呼吸重新沉下去,眉头还是皱着的。

苏挽慢慢直起身,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她的夜晚从来不会这样度过,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看一个睡着的女人,什么都不做。

按照她以往的习惯,带人回家这件事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流程:喝酒,调情,上床。

第二天早上对方要么自己走,要么被她一句“我上午有会”打发走,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每一任前任在分手的时候都说她冷漠无情,她听了也懒得反驳,因为她们说得对。

苏挽确实是无情的,她对每一个人的态度都一样,喜欢的时候就追,追到了就谈,淡了就分,她从不愧疚,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给过任何人期待。

但今晚这个流程卡在了最莫名其妙的地方。

她甚至没碰阮沅,不是不想,是她的哭声和眼泪像根针扎在她手背上,让她每次想伸手的时候都缩回来,脑子里飘起那句话。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阮沅说这句话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温和的语气,是苏挽从未听过的脆弱无助,让人心疼。她才多大?表面伪装得再得体,也不过是个20出头的小女孩。

苏挽重新坐回单人沙发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凌晨两点半,她点开许艺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停在几天前,她发的那张办公室照片,许艺没有回复。

苏挽感觉耐心已经耗尽了,她对此感到厌烦。以往闹矛盾,每次都是她先示弱,许艺永远都是一副冷漠无所谓的样子,高高在上等着自己去找她。

她以前觉得彼此退让,感情是相互的就行。现在想想,好像一直是她在忍受,那现在这样算什么?让她低三下四去讨好她,去看她脸色?

没意思。

苏挽冷笑一声,想要她低头卑微求和?不可能,她苏挽从不挽留任何人。

这次分手,拿冷战来测试她,抱歉,她不吃这套,爱走就走,去留随意。

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下一个更爱。

苏挽把手机屏幕关掉,扔到茶几上,屏幕朝下,磕在玻璃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阮沅又动了一下。

苏挽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凌晨三点,阮沅哭了第二回。

苏挽本来已经快要睡着了,靠在沙发上,脑袋歪着,意识在浅浅漂浮,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小的、被压住的抽泣。

苏挽睁开眼,客厅里很暗,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清楚地看到阮沅缩在沙发上,整个人裹着毯子缩成一团,脸埋进靠垫里,肩膀在抖。

她在梦里哭着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苏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去,侧耳听了很久,才拼凑出那句话。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苏挽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烦躁,不是对阮沅的烦躁,是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人带回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里听她说梦话,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觉得胸口发闷。

这不在她的剧本里,阮沅应该是一个猎物,一个用来报复的工具,一个得手之后就可以随意拿捏的对象。

但此刻,苏挽蹲在沙发边上,脑子里有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思绪。

她突然不想那么做了。

苏挽伸出手,把阮沅紧紧攥着毯子的那只手轻轻掰开,然后给她重新盖好。

阮沅的手指在被掰开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

苏挽愣住了,阮沅抓得很紧,她的手比苏挽小一圈,软软绵绵的,带着点温热。

苏挽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她没有抽出来,就这么蹲着,让阮沅抓着她的手,在沙发边上蹲了很久。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

她的膝盖硌在地板上,小腿慢慢发麻,蹲到后面整个右腿都失去了知觉,但她没有动。

因为阮沅抓着她的手之后,眉头松开了,呼吸变得很轻缓,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份依靠,于是彻底安心了下来。

阮沅闭着眼,睡得很安稳。

凌晨四点,苏挽终于把手从阮沅手里抽出来,拖着发麻的右腿挪回单人沙发上,把腿伸直,仰头靠进靠背里。

她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大概八九岁,董珈和苏明丞还没有离婚,但已经分房了。

晚上她做了一个噩梦,从自己房间哭着跑进董珈的房间,站在床边伸手要去抓董珈的手,董珈在打电话,用英文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低头皱眉看了她一眼,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指了指门口,意思是让她回去。

苏挽没动,她站在床边,又伸手去抓了一次,董璇这次没有抽手,但也没有握她,只是任由她抓着,继续打电话,那只手没有任何回应,像董珈对她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后来苏挽就不抓了,她学会了自己睡,学会了做噩梦也不哭闹,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她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再去握住谁了。

直到今晚。

她被阮沅紧紧抓住了手,又想起了那些。

苏挽闭上眼睛,掌心还留有阮沅刚刚紧紧抓住她的温度。

她开始想要抓住那双手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阮沅醒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亮得刺眼,阮沅睁开眼睛,愣了几秒。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天花板太高了,沙发太软了……这是哪?

阮沅猛地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一件陌生的T恤,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瞳孔微微收缩,我衣服呢??

“醒了?”

阮沅转头,苏挽从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杯蜂蜜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袍,长发随意披着,脸上没化妆,眼下有一片很淡的青色,看起来一夜没睡。

“我的衣服……”阮沅声音有一点沙哑。

“你吐了。”

苏挽把蜂蜜水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在沙发上坐下,一只脚搭着翘起来:“你昨晚吐了自己一身,我不帮你换,让你带着一身味熏死我吗?”

阮沅低头又看了一眼身上的T恤,白色的,很大,领口印着一行英文字母。她认得这个牌子,和苏挽西装外套一样,大概是苏挽拿来当睡衣穿的。

“谢谢。”阮沅说着掀开毯子,她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左右看了一下,“我的衣服在哪?”

“洗衣机,应该烘干了。”苏挽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左手边那个门,洗衣房。”

阮沅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苏挽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

那件T恤穿在阮沅身上,垂到大腿中部,露出一双细直的白腿,脚踝的骨节很突出。

阮沅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即使在刚睡醒,穿着别人衣服的情况下,依然维持着一种不让自己显得狼狈的姿态。

像只虚张声势的猫。

苏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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