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08

阮沅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瞬,她弯腰对着车窗里的苏挽说:“晚安,苏挽。”

车门关上,阮沅走进楼道。

苏挽坐在车里,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三楼的窗户亮起灯光,她没有马上走,把车窗摇下来,夜风吹进来,她抽了一支烟。

烟抽完,苏挽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路上,她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给董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小挽?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妈,”苏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你以前给我做过海鲜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算了,没事。”

苏挽挂了电话,把车开进隧道,隧道里的灯光一道一道从车顶滑过去,明暗交替照在她脸上。

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董珈有没有给她做过海鲜粥,她也不记得董珈有没有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握住过她的手,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在意过。

因为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是不会知道自己缺了什么的。

但阮沅知道,她的停顿,让苏挽听出了那底下的重量,那是一个人记得被爱是什么滋味,然后失去了的证据。

苏挽把车开出隧道,城市的灯光重新涌进来,她想到阮沅今晚喝了两碗汤,想到阮沅在灯下睫毛垂下来的样子,想到阮沅下车前说的那句“晚安”,不是“晚安苏总”,是“晚安,苏挽”。

她的名字在阮沅口中说出来,让苏挽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靠近阮沅藏得很深很深的地方。

阮沅就算在心上筑起再高的墙,她苏挽也有足够的耐心,一点点将它拆毁,或是干脆直接,一力砸穿。

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有的是时间,让阮沅一步一步,乖乖走到她身边。

*

阮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苏挽互通电话的,等她察觉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私下联络了有一阵了。

依稀记得,最初那个电话是从一个工作日的晚上开始的。

那天,阮沅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水滴顺着发尾落下来,在旧T恤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分,手机里没有任何消息。

阮沅把手机放下,拿起吹风机,吹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S邀请您进行语音通话。”

阮沅按掉吹风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手机在床单上嗡嗡震动的声响,她看了几秒,按下接通键。

“有什么事?”

“在干嘛?”

苏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低哑,背景很安静,阮沅想,大概是在那个很大的房子里,正坐在沙发上,或是躺在床上。

“刚洗完澡。”

“头发吹了没?”

阮沅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

“吹了一半。”

“先吹干,我等你。”

阮沅想说不用等,但苏挽说“我等你”的语气,和在办公室里说“这份报表今天给我”一模一样。

倒不是命令,而是笃定,笃定阮沅会照做。

阮沅重新打开吹风机,把剩下的头发吹干了。她吹得比平时快,吹到半干就停了,拿起手机。

“好了。”

苏挽笑了一声,很轻的,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笑:“动作挺快,吹干了吗?”

阮沅嗯了声,其实发尾还有点湿润的水汽,但是没关系,她不喜欢吹太干,她发量多,容易毛躁。

她仰躺在床上,一双长腿搭在墙壁上,乌黑的自然卷发铺在床沿,顺着边缘垂下,她时不时抬手轻轻拨弄几下发丝,让发尾自然风干。

阮沅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苏挽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像就躺在她耳边一样。

苏挽开口:“今天市场部那个方案你看了吗。”

阮沅以为她是聊工作,苏挽也确实聊了几句工作,但说着说着就拐到了别的地方。

今天去了中午食堂,糖醋排骨太甜了,吃不惯。赵琼洁又跟市场部的阿珂吵架了,原因是她今天来把赵琼洁养的那盆绿萝浇死了,她以前养了一只猫,后来工作太忙就把猫给了朋友,朋友养的很好,肥嘟嘟的,现在已经是一只猪咪了。最后说到阮沅身上,你要多吃点,长胖点,你太瘦了。

苏挽说话的声音,不像白日在办公室里的那种果决凌厉,是随性慵懒的,声音放软了,感觉说话跟个小孩子一样的在撒娇,想到哪说到哪,阮沅慢慢听着她说,偶尔附和两声。

阮沅偶尔会被她说的搞笑的事逗到,不自觉轻轻一笑,苏挽每次捕捉到那个微小的笑声,电话那头就会安静半秒。

她们一直聊了很久。

阮沅不知道具体是多久,她没看时间,只知道窗外的虫鸣从响亮变成稀疏,隔壁邻居的电视声关了,楼下夜宵摊的吵闹声渐渐隐去,整个小区陷进夜晚的静谧。

她只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她的世界里,像宇宙中唯一能接受到的声波,一遍一遍地回响。

苏挽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小阮。”苏挽叫她。

“嗯。”

“你困了。”

“没有。”

阮沅说着,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手机压在枕头和耳朵之间,苏挽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阮沅的意识在那道呼吸声里慢慢滑下去,像被一只手托着后脑勺,轻轻放进了温水里,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苏挽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她就没有意识了。

*

阮沅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青灰色的光。

小米手机压在手背下面,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砖,她把它拿起来,屏幕上显示通话中,时长:七小时二十四分钟。

阮沅盯着那个数字看,她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呼吸声。

苏挽没挂电话,就这么听着她睡了一整夜,然后自己也睡着了。

阮沅躺在床上,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道呼吸声,胸口有一个地方在慢慢地、不可逆地发生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很危险,她把电话挂了,挂断之后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拇指悬在苏挽的名字上方,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

八月底,各地皆是酷暑蒸腾,霖城却依旧清凉宜人。

这也是阮沅选择来此的缘由,夜里连空调都不必开,还能盖着一层夏凉被安睡,能省下一笔不少的电费。

阮沅从一堆报销单里抬起头,发现自己桌边多了一杯冰拿铁,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外面套着一个隔热纸套。

路琼瑶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憋了整整一下午,终于在快下班的时候忍不住了:

“阮阮,苏总是不是在追你?”

阮沅正在整理凭证,手没停:“路琼瑶,这个月的增值税发票汇总表你做好了吗?”

“你别打岔,全公司都看出来了。”

路琼瑶把椅子滑过来,凑近她耳朵:“苏总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以前处的那些对象,没有一个超过半年的,我不是说她不好,苏总对工作是认真,但感情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让你吃亏,你要小心点,不要被人骗了。”

路琼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阮沅说这些,作为同事来说,这些都是不应该说的,言多必失。但是她就是忍不住,虽然之前抱着吃瓜心态,但是真的到了这时候,她觉得有必要给这个小姑娘提个醒,不能看她一个人跳火坑,不说她自己良心不安,和苏挽这样的花心的人在一起,玩玩可以,不能当真的。

阮沅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路琼瑶,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路琼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路琼瑶,”阮沅说,“谢谢你,我知道的。”

“你知道还——”

“我知道的。”阮沅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很低,喃喃自语般,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路琼瑶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有些事儿也不好说,总得让她自己去经历吧,等她吃一堑长一智就知道了,反正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

当天晚上,苏挽的电话又打过来了,阮沅还是接了。

她给自己洗脑的方式很拙劣,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只是在交朋友,我们只是在发展朋友关系。

第二天,苏挽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把手伸过来,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住,说你的手好凉,然后调低了空调温度,阮沅看她,没有把手抽出来。

路琼瑶说的那些话她都记得,苏挽以前的对象没有一个超过半年,苏挽是大小姐,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苏挽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得到了就不新鲜了。

她都知道,但她还是接了每一通电话,还是上了每一趟车,还是允许苏挽每次的试探,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在办公室里拿文件覆上自己的手背,在茶水间假装不经意从她身后路过,唇快要擦到她颈脖。

她甚至开始等,等那些电话,等苏挽的消息,每天下班之后她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如果屏幕是暗的,她就把手机翻过去,过几分钟又翻过来,苏挽的电话总是在九点左右打来,前后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有一次苏挽十点还没打来,阮沅洗了澡,吹了头发,坐在床上把手机拿起又放下,十点二十,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苏挽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今天跟我爸吵了一架,刚到家。”

阮沅握着手机,听着苏挽在电话那头换鞋、倒水、拉开冰箱的声音,她没有说“那你早点休息”,也没有问“为什么吵架”,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苏挽说完吵架的事。

苏挽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叫她:“阮沅。”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窗外的虫鸣响成一片,阮沅把眼睛闭上,听着苏挽在那头的呼吸声,心想,不能再这样了,再一天,今天是最后一次,明天,明天就不打电话了,也不要再互发信息了。

但是,明日复明日,每一个明日,不过都是今天的重复。

作者有话说:

阮:我怎么可能喜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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