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狗屎一般的重逢

每周三下午是学校的公休日,这也是吕致谦每周给自己放的唯一一个假(虽然有时候要去听什么狗屁讲座)。

前段时间接了太多活,他熬夜画了好几天画,今天终于能喘口气了。随口塞了几片面包充饥后,他就爬到床上睡下了。

——梦里,他身处一处残破的废墟,从黑暗的远方时不时传来一声骇人的叹息:**“唉——”**

他被这怪梦搅得完全睡不好,眉头紧锁,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停转动。

**“唉——”**

又是一声空灵的叹息,伴随着一道呼啸的冷风。吕致谦一个激灵,从床上惊醒。

“唉……”

耳边又传来了那声叹息,吕致谦皱起眉头,唰地坐起身,没好气地朝床外嚷嚷:“叹什么气啊?”

底下霎时传来一阵哐当作响,几秒后,吕致谦看到了童彦惊愕的脸,“你在宿舍?”

吕致谦揉了揉困倦的双眼,烦躁地说:“当然在啊,我今天又没事。睡得好好的就听你在那边一直唉呀唉呀的……”

床下的童彦顿时露出了窘迫的表情。

睡意被搅得一干二净,吕致谦索性下床,难得关心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最单纯的舍友:“你是怎样?最近被老师训了,觉得很烦吗?”

这个童彦的画技水平很高超,理论也学得很扎实,刚开学那会儿所有老师都特别喜欢他。吕致谦一直以为像童彦这种天才画家都会去读专门的美术学校,鬼知道他怎么会来这狗屎K大?就因为什么“离家近、饭好吃”?鬼才信,除非脑子被驴踢了。

可是最近这个天才画家不知道是不是又被驴踢了脑子,注意力一直集中不在学习上,作业质量直线下滑,被老师单独叫去谈话了好几次。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刚才才一直叹气吧。

“不是……”

虽然当事人否认了,但吕致谦看他那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里还是认定了就是那样。

他随口安慰了几句,见童彦的表情还是很忧愁,本来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他这会儿竟然有些犹豫。纠结再三,他还是叫住了他:“喂,童彦。”

“什么?”

吕致谦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好,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

只是礼节性的询问罢了,这个童彦的性格比较内向,吕致谦平时没怎么跟他交流过,答应和他一起出门的可能性更是极低,更别说他要去的是酒吧——虽然是清吧。

但,可能性极低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我穿一下外套。”出乎意料的,童彦答应了。

吕致谦微挑眉梢,看着童彦穿上了那件印有美院标志的棒球服外套,不禁欲言又止。

“走吗?”整装待发的童彦询问还愣在一旁的吕致谦。

吕致谦选择了闭嘴,率先走在了前头。

这家清吧之前吕致谦自己来过几次,算是让他比较满意的休闲场所,虽然偶尔会遭遇无聊的搭讪。

见童彦满脸陌生的样子,吕致谦好心照顾他,帮他拿来了菜单,“你看看要喝什么?”

单纯如童彦,点了一杯“无酒精”的莫吉托。

吕致谦心中咋舌,再次打量起他身边的这位舍友,“你还真是乖乖崽啊。”

“什么?”

“就是说你很乖,都来酒吧了也不点酒。”吕致谦拿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口。

打从开学那天起,他就发觉这个童彦和他差别巨大——

长相单纯,一看就是很容易被姐姐们骚扰的类型。性格内向,待人真诚,应该是很容易被骗的类型。还有三不五时就和爸爸妈妈打电话,听内容和语气,看来也是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类型。

“我从来没有喝过酒。”

……哦,竟然还是那种成年之前一滴酒都没有沾过的神奇存在。

真是温室里的小王子啊……吕致谦不禁感叹。

想当初,他高三学业压力最重的时候,也是和父母关系最僵化的时候。高三仿佛是一个人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什么不好的事情全赶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为了解压,他学会了喝酒,先喝啤酒,再喝鸡尾酒,最后是手中的这杯烈酒。

自从学会喝酒之后,他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患上酒精依赖。虽然酒一开始很难喝,可多喝几次,那种飘飘然的,仿佛什么事也没有,所有的烦恼都在喝醉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吕致谦深知自己要是不打起精神控制酒量,总有一天他也一定会像那些酒鬼一样横死街头。

衣兜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他烦躁地掏出一看,竟是该死的甲方。

“我老板来电话了,我先出去接一下。”

他告别童彦,边接电话边走出酒吧:“陈总您好……对,我是吕致谦。”

他走到一个稍显僻静的小角落,继续应付甲方的来电:“我现在在外面,您那个方案要修改的地方有很多么?您要是不急的话,能不能一个小时后我再给您回电话?”

“……”

吕致谦撇撇嘴,打开了免提,打开手机备忘录,对陈总说:“没事,您说吧,我记一下。”

花了一些时间,他把陈总要修改的地方都记了下来,紧接着陈总又问他今晚能不能先出个草图。

吕致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回答:“不好意思,陈总,要修改的地方比较复杂,今晚应该是出不了。我明天早上没课,明天早上十点之前提交草图给您看可以么?”

陈总同意了,吕致谦终于得以挂电话。

“呼……”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肚子忽然响起了咕噜咕噜的叫声,他低头一看,这才想起自己中午只吃了几片面包,晚饭都还没吃呢。

……果然是忙疯了。他又抓了抓头发,起身走回了酒吧。

童彦的身边坐着一个男的。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听到问话的吕致谦十分无语,没想到童彦这张脸竟然男女通吃。

“喂,你谁啊?”他不耐烦地打断了那人的胡乱搭讪,待那人转过头来,他却惊讶地瞪圆了眼:“郑现予?!”

那人同一时间叫出了他的名字,让他顿时大脑空白——他完全不敢相信搭讪童彦的死gay竟然是郑现予?那个换女友如换衣服的郑现予???

“你跟我来。”他一把把郑现予拽出了酒吧。

“喂,吕致谦……”

两人来到无人的角落,吕致谦一把甩开了郑现予的手,“你搞什么?你刚才不会是在搭讪吧?”

郑现予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回答:“是在搭讪。”

吕致谦更震惊了:“你有没有搞错?他是男的。”

“……我知道啊,就是男的我才搭讪啊。”

吕致谦无比困惑地歪过头,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郑现予”。

郑现予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只得坦白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啦,上了大学之后我才发现我对男的也有兴趣。”

什么……?吕致谦的表情逐渐裂了。

郑现予尴尬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不过我没想到我们竟然是一个学校的,你跟刚才那位一样都是美院的吧?我是信院的。”

他笑得十分灿烂,态度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还想说都没人跟我一起读K大,感觉好孤单哦,没想到竟然会遇到你,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常常约了?”

一听这话,吕致谦立刻抱臂环胸,摆出一副戒备的姿态,“我跟你很熟吗?”

“什么?”郑现予很是受伤,“我们高中的时候明明一起打过好几次球,你不要告诉我你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可是一直记着你呢!”

“……记我干嘛?”

郑现予一愣,理所当然地回答:“一起打过好几次球的同学我肯定记得啊,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

吕致谦无语地撇嘴,他懒得和他叙旧,又把话题转了回去:“你说你现在对男的也感兴趣是吧?别人我不管,你不许动我朋友。”

郑现予的鼻子险些被吕致谦的食指戳到,他赶紧把脑袋后仰,“为什么啊……?我有什么问题吗?”

“你还敢问?”吕致谦气不打一处来,开始细数郑现予的罪行,“你高中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女朋友,每次跟你打完球,来接你的女生都不一样。对女生都那么随便,更何况是对男生啊?反正我就是很讨厌你这种水性杨花的人,谁知道你会对我朋友做什么?”

“……”郑现予饱受打击,他心生不服,势必要为自己正名,“我那是……我每一个都是和平分手好不好,恋爱也都是认真谈的!而且也是分手了才又和别人交往的,她们也都没有意见啊!”

“那你怎么解释每一任都不超过一个月的?”

“我……我就是……”郑现予一时语塞,好半晌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重新理好思绪解释,“我就是比较容易三分钟热度,又比较容易喜欢上别人而已……而且我喜欢的那种文静的长相遍地都是,只要长得好看,我就会感兴趣啊,这、这也是我的问题吗?”

“……”

吕致谦不爽地盯着他,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咒骂:像你这种人就应该被抓去阉割!

“关我什么事。”他丢下这句话,抬脚就要走,不料被郑现予一把拦住了,“我都解释得这么清楚了,那现在我们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了吧?”

“……你觉得为什么我跟你打了那么多次球,我们两个却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郑现予差点被吕致谦一口噎死,他无奈地问:“你很讨厌我吗?”

“……”吕致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后问郑现予,“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加我?”

“因为我们两个是高中同学啊,互相有个照应嘛。”

啊……吕致谦被他点醒了——那是不是以后他喝醉了,可以叫郑现予过来把他捡走?

他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逗笑了,看到郑现予露出疑惑的表情,又连忙恢复冷漠:“知道了,加你不就行了。”

郑现予顿时眉开眼笑。时隔三年,两人终于加上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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