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迟来的觉悟

吕致谦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在今晚全部流干。哭到最后,他支撑不住体力,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郑现予把他抱到另一张干净的床上,伸手理了理他杂乱的头发,起身去浴室拿来热毛巾,仔细为他擦拭身体。

帮他换上崭新的内裤,盖好被子,郑现予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冷饮,轻轻地敷在了吕致谦泛红微肿的脸颊上。

睡梦中的吕致谦依然不停地流泪,郑现予看在眼里,心中也不停地划过道道酸楚。

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这双哭红的眼睛,拭去不断溢出的泪水。

吕致谦……

郑现予端详着这张苍白的脸庞,无数复杂的思绪涌上了心头,喉咙不禁变得又闷又堵。

安静地注视了一会儿,他俯下身,将一抹疼惜的吻落在了吕致谦的眉间。

……

第二天,吕致谦幽然转醒。

他的眼皮异常沉重,身体也像散了架一样疼。

他难受地按住了额头,完全不记得自己发生了什么。

动了动几乎没有知觉的下半身,他恍然察觉自己的腰上压了个奇怪的东西。他慢慢地转过头,就见一张安睡的脸庞出现在了眼前。

暴雨般的记忆猛烈袭来,吕致谦顿时面色铁青,本能地挥出一拳,砸在了郑现予的脸上。

郑现予吃痛醒来,就见身旁的人满眼惊惧地瞪着自己。

他直觉不妙,急忙提醒:“你昨天——”

“你昨天对我做了什么?”吕致谦不可置信地打断了他,极其希望脑中的记忆都是他的错觉。

然而,郑现予却说:“我们……做了。”

一股寒意窜上了吕致谦的脊背。郑现予急忙补充:“但是你昨天答应我不计较了!”

“你、你在说什么……”吕致谦气得直抖,不顾疼痛跳下床,死死瞪着郑现予,“你竟然趁我喝醉……你竟然相信一个醉鬼说的话……”

郑现予顿时怔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荒谬。

对啊……他怎么会相信一个醉鬼说的话?

“我……”他哑口无言。

吕致谦咬紧了颤抖的嘴唇,双眼立时通红:“给我滚。”

这道嗓音犹如冰川下的深海,寒冷而决绝。

郑现予心尖一紧,急忙爬起,“吕致谦——”

“你别碰我!”吕致谦猛力挥开他的手,却不经意拉扯到了后庭,钻心的剧痛霎时袭来,他瞬间腿软,险些栽倒在地。

“吕致谦!”郑现予急忙扶住他,却还是被他用力推开,“滚开!你这狗东西!”

股间袭来的痛楚无情地昭示着昨晚的激烈,吕致谦恐惧万分地颤抖着身子,绝望的泪水顷刻间布满了他的视线。

果然……郑现予就是他狗屎不如的人生中出现的最狗屎不如的家伙!!!

“给我滚——!!!”

一声极度嘶哑的咆哮无情地刺穿了郑现予的鼓膜,脑中顿时嗡嗡作响。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吕致谦的脸庞,震颤的瞳孔将他滚落眼眶的泪珠全数尽收。

“吕致谦,你听我说——”他心急如焚地想要解释,可吕致谦已经抄起了手边的家伙,猛地朝他砸了过来。

“哐当——!”

实木盒子擦过郑现予的脸颊,重重摔在了茶几上,发出一声好似天崩的巨响。

“吕致谦,我错了,求求你听我说……”郑现予双腿发软,差点就要给吕致谦跪下了。他恨不得把时间拨回昨晚,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滚——!!!叫你滚——!!我不想看见你——!!!”吕致谦发狂怒吼,又抄起了手边的遥控器朝郑现予砸去。

郑现予别无他法,只好高举双手后退,拿起桌上的手机,谨慎小心地往门口走,“好……我知道了,我走……”

“马上滚——!!!”吕致谦几乎丧失了理智,只要一看到郑现予的脸,他的脑中就不停地闪现昨晚的画面,那些画面犹如抽打在他身上的鞭子,让他浑身的疼痛越来越清晰。

郑现予打开门,最后看了一眼吕致谦,忍着心中的苦楚,对他说:“桌子上有消炎药,记得吃……”

“滚——!!!”

最后一声吼完,吕致谦的前额瞬时涌上了强烈的眩晕。他摇晃着撑住床头柜,慢慢地在床边坐下了。

屁股很痛……身体很痛……头也很痛……

无尽的悔恨深深地盘踞在了心头,他紧捂着抽搐不停的大脑,声声哀咽从他堵塞的喉中不断溢出……

紧闭的408号房门外,郑现予低垂着头站在那里。

要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咽下喉中的涩意,他缓缓抬头,轻轻地抵在门板上,双目失焦地望着顶灯。

他抬手抹去滑落脸颊的热泪,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缓缓抬脚,转身离开了。

吕致谦吃完消炎药后就离开了酒店。

他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回到这个该死的家,他觉得这一刻没有人比他更惨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天是工作日,家里空无一人。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不顾浑身的疼痛,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明明才刚回来不到一天,竟然又回去了,吕致谦不禁觉得自己可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风景,他由衷地笑出了声。

“姥姥……”

看到突然出现的孙子,姥姥很是意外。不过刹那,她便看出了孙子憔悴的脸色,不由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欢迎他再次回家。

星云密布的夜晚,吕致谦躺在床上,注视着窗外,不由回顾起自己短短十八年的人生。

爱上画画之前,他还是父母喜爱的乖孩子。虽然调皮捣蛋,但不会不务正业。头脑聪明、四肢发达,简直就是一个人人称羡的完美孩子。吕致谦也很怀念那段时光,那时,他获得了父母全部的爱。

爱上画画之后,一切都变了。画画莫名其妙成了他的命,他无法自拔地爱上了这个极其普通的东西,甚至于连亲生父母都得往后排。从这时开始,他的至暗时刻便降临了。

问责、争执、冷战、被家暴、被无视、被戳脊梁骨、跳楼、砸东西、离家出走、酗酒、被朋友强奸……

真是什么操蛋的事情都被他一个不落地经历遍了呢……

今天的脑子已经痛得近乎麻木了,他不想再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了,可他的大脑不听他的使唤。吕致谦闭了闭眼,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打开灯,拿过画架,仔细地摆放在窗前,取出需要的画材,开始作画。

每当到了想不透、累爆了的时候,果然只有画画才能让他得到一些安慰。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郑现予拿下电话,满脸愁容地看着和吕致谦的聊天记录。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吕致谦既没有回消息,手机也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郑现予仰天长叹,想问他有没有吃药,想问他身体还难不难受,想问他过得怎么样,想和他解释清楚,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人,想和他见面,想和他聊聊,想对他说……

眼眶涌出一片湿热,他疲惫地捂住了眼睛。

“……现予,你怎么了?”

妈妈的声音传来,郑现予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

郑母却没有那么好打发,她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关切地问:“你这几天看起来很累,是那天和朋友聚餐发生了什么吗?”

“不是……”郑现予垂眸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真希望它能突然亮起来。

“你知道你和妈妈可以无话不谈的,对吧?”郑母温柔地笑道。

郑现予抬头看着她,抿了抿唇,依旧选择保密:“妈,这件事我真的不想说。”

“……好吧。”郑母轻叹一口气,留下一句“等你想说了,随时来找我”便起身把空间留给了儿子。

——三年前的夏天,郑现予第一次在球场结识了吕致谦。

这个很会画画的男孩子长得也很像学艺术的人,头发很有个性地留长到了脖子,柔软细碎的狼尾很漂亮。所幸他们学校没有制定关于学生头发的规范,否则郑现予也会替吕致谦感到可惜。

在一众清一色的普通男孩当中,吕致谦的形象尤为突出,就像长在杂草堆中的一朵鲜艳的虞美人。

很多女生都喜欢他,毕竟像他这么有个性的男生在高中阶段确实不多见,再加上不错的球技,也因此,郑现予毫不费力地就能发现球场边上经常有不少女生盯着他。

郑现予偶尔也会被他吸引目光,外貌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的性格。

吕致谦非常傲娇。郑现予自认阅人无数,交往过的女朋友里也不乏喜欢口是心非、爱闹别扭的,可真要论傲娇的程度,没有人能比得上吕致谦。

有时候,郑现予也会好奇:吕致谦以后的女朋友会是什么样的人?究竟什么人才能承受得住他的傲娇?还有,究竟什么样的人才会被他看上?

虽然他很想直接问问当事人的想法,但很可惜,三年下来他并没有和当事人混熟。

他有好几次想要和吕致谦搭话,可吕致谦似乎不太喜欢他,或者只是他的傲娇性格给了他错觉,误以为吕致谦不喜欢他,其实吕致谦不论喜恶,对所有人都是这种捉摸不透的态度。

虽然有点遗憾,但值得庆幸的是,吕致谦至少不会排斥和他打球。

直到大学的一次重逢,郑现予才明白,吕致谦原来是真的不喜欢他,因为他“水性杨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虽然他不明白多交几个女朋友到底错在哪儿,可就因为这个惹得吕致谦反感,让他莫名觉得有点得不偿失。

吕致谦对他来说……似乎真的很不一样。

直到现在,郑现予才意识到,他觉悟得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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