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好奇怪。”

短暂的愣神之后,青年噗嗤一下笑出声,往后微微一仰倒在沙发垫上,仰着脑袋看陆确:“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他忍不住揣测:“你是不是怕我死在这个家里,你容易百口莫辩?”

时云木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时云木伸直双臂,舒展了下身体,才散漫地说:“老公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啦。”

陆确沉默,还是没有选择辩驳。

但有魔物显然是会因为这个蹬鼻子上脸的:时云木圆圆的眼睛毫不遮掩地凝在陆确那张脸上,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眨了一眨。

他蹬了两下腿,跳到沙发上坐着,和陆确挨得有点近。随后青年歪下脑袋,像是这样可以将陆确的眼睛看个分明:“老公,你是在难过吗?”

今天可能是陆确和他说话最多的一回了,饶是史莱姆,都能感觉到人类情绪的细微变化。

这回轮到陆确微怔,但他动了动嘴唇,很快速地将时云木这句话抵了回去:“没有。”

他不会难过,因为已经遇到过很多这种生离死别的情况,连他自己,也是这其中一员。

他应该看淡了。

“——你有没有空,或许想出去玩一玩?”几乎是刻意地,陆确想转移话题,却被不吭声的青年盯得下颌微微绷紧。

时云木又凑近了点,没有社交距离意识的人大腿擦过了陆确的腿侧:“老公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伤心和生气都藏着干嘛?”

不能像他一样,生气和难过都表现出来吗?

又不是什么很丢魔的事。

他竖起食指,开始给陆确提建议:“你可以去打一架消耗消耗体力,或者蹂躏小玩意儿,或许就会开心点了!”

当然,这里的“小玩意儿”是谁,不言而喻。

“……”陆确无奈,“没有这样调节的方法。”

见自己好心好意提出的建议被否决,青年撇撇嘴,但很快又计上心头。他转了转眼珠,语气欢快:“那既然如此,不如喝杯奶茶吧?”他歪了歪脑袋,“这样会开心点吧?”

虽然一方面肯定是他自己想喝,但另一方面也是他在暗示陆确——他都这么努力安慰了,某人还情绪低落,可就不太好了。

陆确失笑:“是你自己想喝吧。”

心里的打算骤然被人搬到明面上来,时云木虚着眼睛:“老公,可以看破不说破吗?”

“好。”陆确竟真的应下,拿出手机,“想喝什么,我给你点。”

时云木忙抽走他手里的手机:“我来我来,我自己点。”

陆确垂着眼睑看他操作,没有多加阻止,也没有想过要阻止。

青年兴致勃勃嘟囔评价哪种奶茶好喝,陆确的视线逐渐从那在手机屏幕上晃来晃去的莹白手指,游移到那一张一合的嘴唇上。

时云木的唇色不算淡,但似乎在吃辣时,那唇色才会艳得叫人挪不开眼。

每次吃辣都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嚷嚷陆确再给他做一份。

男人目光移开,看向家中。

家里添了不少小玩意儿,有些是时云木抓娃娃抓回来的玩偶,有些是时云木买各种联动产品送的周边;不知不觉间,明明很单调的家里已经被人添上了色彩。

可以说,时云木打破了陆确生活原有的平静。

陆确以前,从来不会打什么游戏,也不会喝奶茶,更不会下班还陪魔物去逛夜市。

但现在他什么都做了。

……可这样的生活,好像还挺好的。

陆确不讨厌。

“点好了点好了,”青年清润的声音拉回陆确的思绪,对方高兴地将手机递回陆确手中,“谢谢老公请我喝奶茶!”

陆确轻叹口气,“不客气。”

本来还想再提起的邀约被他咽了回去,男人默不作声给时云木付钱去了。

*

等安全局彻底处理完这桩大案进行归档,又是一个星期后的事。

天天加班,是个人都遭不住;特殊安全科上空仿佛萦绕着惨淡的气氛,衬得整个科都不像是办公区域,而是坟场。

“啊……”祁桃趴在桌上,气息奄奄,“什么时候才能不加班啊……”

她扶了扶眼镜,期许地望向陆确个人办公室的方向:“陆队能不能帮我们提一下啊?毕竟他对象都来我们安全局门口等了好几回呢。”

每次碰见时云木,对方眼里都明晃晃地写着,“你们为什么又加班?”

明赫敲完最后一个字,朝祁桃神秘地勾了勾手指:“你别说,有好消息了。”

祁桃勉强来了精神:“什么什么?”

她凑过去,就听见明赫说:“我今天路上碰着老严和老文了,两个人好像在说什么轮休的事呢。”

其实以前就有这样的传统,特殊安全科在完成大案过后,都会安排大家轮休,也算是让大家休息一下。

尤其是这次的大案还挤占了大家的国庆节。

祁桃眼睛都亮了:“真的吗?那太好了!”但她还是有点怀疑,“最近魔物这么活跃,我们还有机会轮休吗?”

她话音落下,群里便来了消息。

是老严在大群里发的:【各位同志辛苦了,为了弥补大家在国庆节的加班,我科决定从今天开始安排分批次轮休。】

他补了一句,【加班费的事已经安排申请上去,大家耐心等待。】

祁桃握着手机,连天加班的不满消去了点:“好耶!是加班费和放假!”

只是轮休,可能有些人会不乐意,但祁桃已经很满足了:她进入特殊安全科工作的时候,就已经理解了这个岗位的强度,也选择了去接受。

在个人办公室的陆确自然也看到这条,眸光微闪。

也好,至少某个待在家里的家伙不会用眼神控诉又去加班的他了。

案子结尾,晚上没什么事,陆确提前回了家。

他回去的时候,时云木还没上完课回来,据说最近在搞什么新闻学的小组作业,被拉过去共同努力共同进步。

所以等时云木打开家门,迎接他的不再是黑漆漆的客厅,而是从厨房飘来的香味。

被这股诱人的香味吸引到厨房,时云木单肩背着的背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兴奋地探头过去看:“老公?你不加班啦?”

“嗯,”陆确的长发半扎了个丸子头,这样方便他煮汤,“事情忙得差不多了。”

时云木点点头:“那很好!”

他的伙食又有了着落,外卖吃到现在,他竟然有些厌烦。

将饭菜端到餐桌,陆确看着拉开椅子准备入座的时云木:“我明天休息——你想出去玩吗?”

出去玩?

时云木眼睛一亮:“好呀好呀。”

他最近老是闷在家里,恐怕是陆确有点看不下去这种宅男作风,才打算把他拎出去逛逛。

不过时云木怎样都接受,他是一只非常随遇而安的史莱姆!

不然怎么能做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呢?

“那明天去顺安桥吧。”陆确道。

时云木眨眨眼,他对C市不熟:“顺安桥?”

说起顺安桥,其实也算是C市的历史建筑了,廊桥横亘在河道上方,流水从下经过,白色的水花溅起又落下。

没带小喂,这次只有时云木和陆确。时云木站在顺安桥中间,撑着栏杆往下俯望,只能看见不断向前流的河水。

“往前走吧。”支起身子,时云木说。

他对历史古物没有多少兴趣,作为一只魔物,时云木能笃定,这些建筑物的岁数绝对还没他的岁数大。

陆确是带时云木出来玩的,自然对时云木想去哪没有意见。他说了句“好”,就领着时云木走过河边的小径,到了另一座桥。

时云木诧异:“怎么还是桥?”

但是桥的不远处,为什么那么多人举着长枪短炮还有手机在一顿拍啊?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才发觉这些人是在拍河岸。

喜欢凑热闹的史莱姆立马凭借灵活的身躯挤进了人群中间,得以清清楚楚看清人群的视觉中心:

苍鹭静静伫立在水中,水花不断淹过它们纤细的踝部。但这些苍鹭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仿佛一尊永久凝固在水面上的雕塑一般。

时云木看了半天,就当陆确以为他是领悟到苍鹭戏水的自然之美时,青年抬起脑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口水,侧过头来望人群外的陆确。

看口型,是在问:“这种鸟能烤吗?好吃吗?”

陆确:“……”

为了防止时云木继续语出惊人惨遭群众“围剿”,陆确赶紧抓住机会把人从人群中拉走。

顺便进行了保护自然的教育:“这些鸟都不能吃,也没有餐厅会给你做。”

时云木有点失望,但也没太在意:“噢,好。”

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路边叫卖的蛋烘糕吸引,拉了拉陆确的袖子:“老公,我要吃这个!”

陆确认命地给他买去了。

时云木站在路边等他丈夫把热气腾腾的蛋烘糕送回来,手插在衣兜里倚着栏杆发呆。

深秋天气比较冷,时云木虽然是魔物,但是人类形态时还是对温度有了感知,此时冷得不想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只不过偶尔有路过的人,不论男女都上来想要一个联系方式,时云木都直接不说话,亮一亮自己的戒指。

大家都比较体面,不像他之前遇到的那个大一新生那样会穷追不舍。时云木认识到已婚这个身份的好处了:原来可以抵挡很多没必要的桃花!

他把脸埋进外套立起的衣领里,盯着陆确高大挺拔的背影看。

男人在围着蛋烘糕购买的人群里格外鹤立鸡群,尤其是那一头鸦色长发,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有趣的是,在同样有人来要联系方式时,陆确的处理方式和时云木如出一辙:抬起骨节分明的手,给对方看自己手指上的婚戒。

时云木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手机忽然震动两下,分散了时云木注意力,他不得不把手从温暖的衣兜里拿出来,开始翻看是哪儿来的消息。

原来是许弋发的,问他在干什么。

朋友就是这样,无时不刻不关心你在干嘛。

时云木发了张苍鹭泡脚的图片过去,反问许弋:【你在干什么呢?】

许弋很快回了消息:【车上呢。你这是在六眼桥附近?我也要来我也要来】

时云木掀起眼皮看看陆确那边:【我老公也在呢,你确定?】

许弋有点不确定了,但还是想找时云木玩:【但六眼桥附近有很不错的live house,哎,我本来想请你去的】

时云木:【?】

有魔请何乐不为,时云木都不觉得冷了,双手开始打字回消息:【你来吧你来吧,我觉得可以,我要去玩】

等陆确拿了两个蛋烘糕回来,时云木略迂回地说:“其实吧,许弋想找我玩……”

他只说了前半截,陆确已经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一起玩没问题,本来也没什么计划。”

只是想和时云木逛逛而已。

时云木放了心:“好!那我和他说!”

既然双方都同意聚会见面,许弋也便不含糊,定了一家他觉得最好的live house的卡座。

六眼桥附近其实开了很多家酒吧,一到晚上,华灯初上,便也多了几分纸醉金迷的味道。

时云木和陆确到的时候,许弋早就到了,正在一脸认真地研究手机上的菜单。

“喝什么?”余光瞥见时云木和陆确入座,许弋立刻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扬了扬下巴,示意两位自己点。

陆确瞥了眼时云木:“你还是不喝酒,对吗?”

时云木一愣,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观察到自己不喝酒的。但史莱姆确实不怎么喜欢酒的味道,于是他老老实实点头:“嗯嗯,那还能喝点什么?”

许弋插嘴:“喝气泡水吧,外表也好看,能拍几张照片呢。”

陆确翻过手机上的菜单:“那气泡水可以吗?”

他在问时云木。

时云木点点头:“可以可以!”

许弋捧着脸,盯着一人一魔物的互动,眉毛忍不住拧起,蓝色的眼眸里溢出几分疑惑。

他怎么觉得才刚和这两位见面不久,他们之间的气氛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陆确也点好了自己的,将手机还给了许弋:“多谢招待。”

语气客气疏离。

许弋“哦哦”两声:“没关系,我是这儿的VIP,不会花多少钱的。”

和许弋一对比,可以说得上是拮据的两个人:“……”

虽然其实肯定经济不拮据,但是许弋比起他们,还是更加地不把钱当回事。

点的酒水还没上,桌上暂时只有送来的柠檬水。

时云木小啜了口柠檬水,耳朵在纷乱的音乐声中,听到了隔壁的聊天。

他们似乎在讲鬼故事,兴致勃勃的;也许只有在这种闹热的场合,胆子小的人才敢听一嘴:毕竟这么多人陪着,大抵鬼也不敢伤人。

一个男生先开了口:“据说啊六眼桥附近其实发生过很多事故!你们小时候有没有看过那个新闻?”

他的朋友们好奇:“什么新闻啊?”

男生神秘兮兮的:“这个live house旁边的居民楼里,曾有一家五口死于火灾,一个人都没逃出去。每天晚上,那个小区的住户都会听见那户人家之前的房子里传来火烧的噼啪声,还有人的哀嚎……”

“咿,鸡皮疙瘩起来了。”他朋友作势抱住双臂,佯装恐惧。

“你这算什么?我还有我还有。”另一个朋友插嘴道,“我听说这家live house其实是危楼坍塌后重建的,但是这危楼还没被重新修起来的时候,其实是一片废弃楼房,人们都可以随意进出;所以有个探险者选择进去孤身冒险,谁知道当晚危楼坍塌,这个人没能逃出去,永远留在这了。”

他顿了顿,说:“所以这家店里经常有人说看见一个背背包拿着手机直播的沉默男子,但实际上监控里根本找不出这个人!”

有胆子小的还是汗毛竖起:“不是,这儿附近怎么这么多意外啊?也太倒霉了吧!”

“仔细想想,这儿给我感觉不是很好,比如今天就特别倒霉……”

“你也觉得倒霉吗?我也是我也是!”有人接话,“我今天进这个live house就觉得倒霉,不是谁的酒泼到我身上,就是上厕所还被老旧的锁卡住,给我锁里面了!”

隔壁卡座开始七嘴八舌比较起谁更倒霉,听得时云木心念一动:倒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同时觉得倒霉?

他分了点心神去关注其他聊天的人,良好的听力促使他听见不少人都有谈到“今天很倒霉”。

魔物的直觉让他觉得这其中有几分不对劲。

“怎么了?”注意到时云木的视线,陆确问。

银龙也跟着看了过来,他的直觉没有时云木强,刚刚也没听见隔壁卡座的对话:“你是不喜欢现在播的歌吗?我可以让他们换一首……”

时云木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些,我只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抓了抓头发:“唔,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也说不定?”

可是他刚说完这句话,突然头顶上方响起打光灯玻璃碎裂的声音:“啪啦!”

“小心!”

陆确脸色微变,朝时云木伸出手,将他护在了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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