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陆确其实是和沈向榆一起来的。

一个小时之前,特殊安全局的两位选择了提前抵达。

这家米其林餐厅允许在预约时间半个小时之前进入,所以他们也是顺利地坐了下来,等待渊融的那位负责人前来。

见负责人还没来,沈向榆索性翻起了资料,和陆确低声交谈:“桃桃查过了,那款游戏发布时间和渊融开始活跃的时间差不多,都是两三个月前。”

渊融俱乐部甚至还有个网页,上面全是什么读书会和分享会的成功举办宣传,以及呼吁招新。

沈向榆补充:“之前渊融发来邀请,希望合作的事,里面还有赫莱牵线搭桥。不过老文谨慎,迂回太极打了半天,都没同意。”

他有点不明白:“小陆,如果你怀疑他们,这么明面上的接触真的好吗?”

陆确瞥他:“光明正大也是一种手段。”

“也是,”沈向榆很快接受了,“直接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那位叫“丽蓉”的负责人也在侍者的引领下到了。

这还是陆确和沈向榆第一次见到她,女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气质成熟优雅,穿衣风格干练,面带笑容:“想必二位就是安全局的了。”

她上前来同陆确和沈向榆握了握手,卷着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是很符合她性格的味道。

拨弄了下波浪卷发,女人坐下。沈向榆赶紧说:“丽蓉女士,我们已经点好了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丽蓉笑着说:“没关系,我这个人不挑。”

实际上定在这么大牌的餐厅,是丽蓉主导的。

比起选择会更加低调的赫莱,渊融似乎没有藏拙的打算。

餐前面包先上了上来,沈向榆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我方比较好奇,渊融为什么想和安全局合作?”

丽蓉一叹:“两位应该知道,我们渊融的主旨一直都是让年轻人也能对生命科学感兴趣。不过我们的读书会和分享会等遇到了瓶颈期——通过赫莱的人我们得知了特殊安全科,所以,也想要特殊安全科能跟我们合作,给年轻人普及更多的特殊生命相关的知识。”

沈向榆面露惊讶,只是这惊讶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便说不清了:“您应该知道,特殊安全科无意将这件事闹到明面上来。”

“我知道,”女人露出微笑,“但是特殊安全科也应该知道,如果一直藏着掖着,那么可能会遭遇人才青黄不接的问题呀。如果这件事持续几年、几十年,那该如何?”

陆确冷淡:“这件事不需要您操心,特殊安全科有自己的人才渠道。”

女人耸了耸肩:“我知道,两位对我们似乎有疑虑和警惕。但请放心,我们俱乐部内部人员都是通过审核了的,绝对不会把这件事扩散出去——渊融一直抱着真诚的态度寻求合作。”

她笑了笑:“我们俱乐部的年轻人个个也是很优秀的。”

饭桌上微微沉默了下,丽蓉表情太真诚,仿佛真的在为人类之后的未来考虑。

但越是这样,越是诡异。

太过于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什么能够被轻而易举说出来?

沈向榆默默吃了点面包,静音的手机忽然亮起,是他妻子打来的电话。

通常沈向榆的妻子都很支持他的工作,不会特地打电话过来。眼下突然打电话,想必是有急事。

没有办法,沈向榆起身致歉,出门去接电话了。

顺带也算是中场休息一下,他想想还能怎么打太极。

这般,餐桌上只剩了陆确和丽蓉。

男人姿态矜贵地吃着新上的菜,丽蓉盯着他,忽然问:“陆先生,令尊可是陆医生?”

陆确手里的叉子微顿:“正是。”

丽蓉笑了下:“我知道令尊,他的医术十分精湛。”

陆确疏淡地“嗯”了一声,刚要说话,却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视线黏在他的后背。

好像……还带着点哀怨。

*

这哀怨的视线当然出自时云木。

十分钟前,在车上看见陆确的那一刻,他就忍不住央着许弋停车。

时云木表情凝重:“我的婚姻生活总算要遇到危机了吗?”

许弋:“我怎么感觉你很兴奋?”

时云木看他,摇了摇头,严正声明:“我可没有,谁会遇到这种感情危机还兴奋的?”

许弋:“我不信。”

史莱姆可不就是喜欢给自己生活加点料的性格,照这样来看,感情危机肯定会让时云木兴奋。

时云木一叹:“唉,七年之痒啊。”

许弋继续:“……”

他可没时云木这么高涨的表演欲,虚着眼问:“那你还去找他吗?还是任由他和别人单独用餐?”

时云木握拳:“当然要去探明情况啊!”

他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先观察,不动声色,不着急去揭穿。”

陪着朋友胡闹的银龙点头:“有道理,走。”

两只魔物气势汹汹地杀到门口,不出意外地被拦了下来:“您好,这里需要预约。”

时云木汹涌的气势一顿。

许弋倒是淡定,“你查一下我们能不能免预约,姓许。”

侍者愣了愣,旋即按照许弋的要求去查,眼神登时变了:“原来是许小先生,抱歉,请进吧。”

许弋矜持地点点脑袋,时云木和他紧紧挨着,感叹:“兄弟,有你真好。”

银龙自得应下:“谢谢,我也觉得我很好。”

两人找了个非常好观察的位置坐下,时云木抬头就能看到陆确的背影,还有那个微笑着的女人。

他不太会判断人类女性的年纪,这位看着应该才三十多岁吧?那好像和陆确的年纪差距不大。

时云木脑袋里转过“爱淡了人散了”、“等等他们有爱吗”等想法,还是先压了下来。

万一,他是说万一,陆确是在谈工作呢?

那他如果打扰了陆确的工作,自己可就成罪大恶极之魔物了。

所以时云木决定先品尝一下这里的美食。

他来观察陆确,绝对不是想品尝美食的借口。

安慰好自己,时云木和许弋先叽叽咕咕点好了菜,青年这才捧着脸,变成一颗幽怨的望夫石。

难以忽视的目光一直强有力地黏在陆确背上,哪怕陆确想要假装足够沉着都难。

好在,这个时候打完电话的沈向榆回来了,他笑着和两位都说了“抱歉”,这才落座。只是细究起他的表情,会发现他也有几分怪异。

沈向榆当然也是看到一脸哀怨的时云木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弟夫会出现在这里。

三人又聊了聊,但仍旧话不投机半句多,丽蓉主动请辞:“时候不早了,两位,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女人站起身,冲着两人弯起红唇:“希望安全局下次找我,是可以正式合作。”

说完,女人踩着高跟鞋准备离开,她侧身叫住侍者,低声说着付了账单。

看着丽蓉离开的背影,坐着没动的男人摩挲着玻璃杯杯壁,眉毛轻抬,下了结论:“……只是个代言人。”

说话很有底气,但一些安全局的迂回试探她没有发现,也没有任何反应,说明她对一些更加机密的事件不是很了解。

沈向榆点头:“我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俱乐部问题可真多。”

“再观察一阵,”陆确道,“首先把游戏封了。”

沈向榆道:“这件事老严已经递交给了网安部门,着手在做了。”

两人谈论好工作,沈向榆自然收尾,他叹着气道:“哎,我觉得今天就先这样吧,我家女儿发烧了,老婆在医院着急,我得赶着去陪她。”

陆确颔首:“好,我也会挑时间过来看看。”

“哎,”沈向榆开玩笑般制止,“那你还是别来了。你来一次,我女儿就要认错爹一次。”

小姑娘都是看谁好看就认上了爸爸,全然不管自己爹在后面流了两条面条宽的眼泪。

工作严肃的氛围被一句自如的玩笑打破,陆确也是勾了勾唇,站起身:“好,那今天就先这样。”

再不结束,后面望夫石真的要变成一颗石头了。

看见陆确站起身,时云木嘟嘟囔囔:“怎么他同事也在?看来是我误会啦?”

许弋搅合搅合自己碗里一小点意面,淡定地给人类上眼药:“万一是打掩护的呢?”

时云木哀哀戚戚上了:“你说的有道理。”

陆确站到了时云木跟前,眉骨微动:“什么有道理?”

时云木不搭理他,青年别过头去,莹绿的眼睛似两颗镶嵌在脸上的玻璃珠,流动着委屈的水光。他手指摁在脸上,像是这样就能把陆确挡在自己的外面。

青年撇了撇嘴,不主动开口说话。

心里翻涌着奇怪的情绪,那是魔物自己难以觉察的、有些微妙的占有欲。

陆确轻轻叹气:“我在工作,你怎么来这儿了?”

银龙看热闹不嫌事大,贱嗖嗖地说风凉话:“工作?真的假的?”

陆确:“……”

如何让名义上的伴侣朋友不要添乱?

时云木委屈:“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工作?”

陆确把餐厅定位置的消息拿给他看——这也是消息之中唯一能给魔物看的了——他和丽蓉的对话规矩礼貌,客气疏离,整页消息双方都透露着“实际上不想多聊”的气息。

这下找不到继续演戏下去的由头了,时云木低眉顺眼地道歉:“原来是工作,老公对不起,误会你了。”

在大是大非面前,史莱姆还是很分得清的:家里总得要有个赚钱的,靠他三天两头骚扰时家那一点,肯定不够!

眼见时云木收了演技,陆确瞥了眼两只魔物的餐桌:已经一干二净,可以说,米其林餐厅那点份量,肯定都不够这两只饱腹。

“回去吗?”陆确问。

时云木不演戏的时候都眉眼飞扬,高高兴兴地点头应下:“回呀老公!”

话音落下,他又看看许弋,“小弋,你怎么回去?”

许弋在淡定地看手机:“不用管我,我等我哥。”

他哥正好在附近商圈的奢侈品店逛,好像是要给他买礼物。

龙喜欢把亮晶晶的东西摆进自己窝里,许家发现这一点后,三天两头“上贡”金银珠宝,把龙哄得可高兴了。

哎,金银珠宝太多,龙也会很烦恼的。

时云木摆摆手:“那我们先回去啦。”

许弋也摆手:“嗯嗯,走好!”

时云木这才亦步亦趋跟在陆确身后离开。

坐到车上,陆确不忘询问某只将近两天都没回家的史莱姆:“朋友家好玩吗?”

努力将安全带捆好,时云木听到这句话,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只离谱的梦魔。

那只梦魔消散前可能都没有想通,自己的猎物怎么就从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类,变成了可以捏碎他们全族的史莱姆和银龙。

越想越想笑,青年脸上的笑意忍不住扩大,他点点脑袋:“很好玩!”

也不知道史莱姆想到了什么在那哧哧笑,但看对方状态不错,陆确暂且放了点心。

车子发动,半个小时后,安全抵达老小区。

明明只有一天晚上没在老小区里住,时云木还是产生了如隔三秋的感觉:说到底还是那句俗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

狗窝里还有没带走的小喂可以搓圆捏扁任由史莱姆欺负,总比在外面过得舒服。

搓了一顿小喂,时云木哼着歌去洗漱。

青年站在镜子面前,天气冷了,史莱姆的睡衣也与时俱进:这是陆确给他买的,加了点绒的猫咪睡衣,不至于被自以为不怕冷的史莱姆拒绝穿。

也正如陆确所想,史莱姆还挺喜欢穿的,觉得毛绒绒的很舒服。

接了水,时云木开始努力刷牙,卫生间的门却被男人推开了来。

“嗯?肿么了?”嘴里还含着一大口泡沫,青年睁圆了眼睛,一脸茫然。

陆确淡淡道:“检查一下。”

在时云木迷茫的注视下,男人捏住他的手腕,挽起他睡衣袖子,仔细查看。

两只手臂都呈藕白色,表面光洁,没有瑕疵。

男人垂下浓密的眼睫,视线从那莹白的手臂上一寸寸掠过,他捋上去的长发掉下一缕,扫过时云木手臂表面,激起一阵瘙痒。

时云木想缩回手,但手腕被钳制着,根本抽不回来。

陆确看完,才稍稍松了点力。他又拉下青年戴着的猫咪耳朵帽子,草草往那发丝遮掩的耳朵处看了眼,也没有伤痕。

时云木困惑地被全身上下检查了个遍,活像是一只家猫鬼混回来,被主人家抱着翻找有没有受伤。

陆确松开时云木的手腕,覆有薄茧的指腹擦过时云木柔软的手心:“没受伤就好。”

青年咬着牙刷,面露古怪。

家猫鬼混回来被检查的既视感越来越强烈了。

假装没发现时云木在想什么,陆确是彻底放了心。

他甚至还怀疑过渊融俱乐部会不会找上时云木,不过这样看来,应该是没有的。

史莱姆这么弱小,万一对上有点手段的人类,恐怕也讨不着好。

“我出去了,你好好洗漱。”留下这么一句,男人重新合上了门。

时云木:“……?”

青年呆呆地拿着牙刷,刚刚被指腹擦过的手心好像越来越烫,变得灼热起来。

刚才,人类是不是偷偷捏了下他的手心?

时云木脑袋开始混乱,他不懂陆确最后一下的用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更头疼的是,卫生间目前只有他一只魔物,小喂也不在身旁,连一个能问话的都无。

青年决计想不到,一脸懵的他在陆确眼里,其实就是圆圆史莱姆的样子。

捏起来也很软,和果冻没区别。

捏了柔软的东西,陆确心情好了点,走出卫生间门的他黑眸里还泛起了点笑意。

“哆米,设一个明天早上上班的闹钟。”他嘱咐正在充电的小机器人。

哆米软乎地答:【好的小陆,我这就设置早上六点起床的闹钟~】

陆确颔首,转身回房。

好半天,青年才趿着拖鞋,慢吞吞地从卫生间里出来。

他头发有点乱,看得出来,是自己想做个造型,可惜失败后的产物。

小喂正在房间里刷无声短视频,眼见自己老大洗漱回来了,又是一个白净的果冻团子,只是果冻团子此时神情恍惚,颇有些失魂落魄。

这是怎么了?

小喂赶紧咕噜咕噜滚到床上,凑上去关心自己老大:“大人,你这是发生了什么?”

时云木回神,表情复杂:“陆确刚刚摸我。”

小喂:“……?”

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呀?欺负它老大吗?

小喂稍微冷静了下,它比史莱姆要了解人类一点,仔细想想,它老大和人类也是夫夫关系,摸一下……好像也没什么错啊?

但是这句话从时云木口中说出来,就有点奇怪。

未知全貌,小喂选择了不予置评。他避开评论,而是积极地给时云木提建议:“大人,要不然……你现在直接去问问人类,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呢?”

直接问?

听到小喂提出的这个想法,坐在床上的青年微微陷入了怔愣,目光看向房门,像是能透过房门,看见另一边的陆确。

他要去直接问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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