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但是哆米想问问小木——小木,你有没有一点点地……喜欢小陆?】

喜欢?

时云木抿起唇,唇线绷成一条线。

直觉来讲,他觉得哆米这里想问的“喜欢”和他自己想要理解的“喜欢”完全是两个意思。

张了张嘴,时云木避开哆米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电子眼睛,故作镇定:“如果你要说喜欢的话,在这之前肯定是喜欢的啊。不喜欢怎么可能住在一起?”

哆米抬起圆乎的机械臂:【小木,请你停一停。哆米再问问,你真的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哆米眼睛圆溜溜的,【需要哆米给你解释一遍吗?人类对“喜欢”的定义太多样了啦。】

时云木咳了咳,眼神飘忽:“唉,喜欢,这意思嘛……不就是和他相处得很舒服……”

【小木,】哆米一本正经,【哆米这里说的喜欢指的是恋人之间的情感哦。】

时云木“唰”地回过头,眯起眼瞪着哆米。他回过味来了:“你果然就是陆确派过来的间谍!”

哆米滑跪,低眉顺眼认错认得干净利落:【对不起嘛小木QAQ】

小机器人眨巴眨巴眼睛,卖萌求饶,【哆米只是希望你们能和好。】

和好吗?

犹如忽然被定在原地一瞬,时云木垂下眼睑,和哆米对视。

“哆米……抱歉。”时云木拍了拍小机器人的脑袋,哑声说,“我不觉得现在是见他的好时候。”

不是对方没准备好,而是他没准备好。

时云木坦然地说道,“我……确实不想向他低头。”

史莱姆是自负的——他承认这一点。

相互道歉的事,时云木需要一个更好的时间。

在前几个月他力量没完全恢复的时候,对时云木来说,特殊安全科就是一个极大的威胁。陆确没有告诉他自己是特殊安全科的人……对于一只以前在深渊摸爬滚打过的史莱姆来说,这跟自己的天敌一直待在一起没什么区别。

而且陆确为什么不对他动手?看陆确刚从喀瓦梅朵山出来时,那给他发的消息,分明就是知道他是史莱姆,更是猜到了时云木已经知道他在特殊安全科工作的事实。

那陆确对他的好是真的吗?还是一种温柔之下冷漠的审视?

在这段关系里,陆确是全知视角,而时云木却成了暴露在审视下的无知者。这种不对等,会让时云木感到被无端观察和评估的冒犯。

这完全击碎了时云木的安全感:一半在叫嚣那些好会不会是假的,另一半在低语,你看陆确的眼神,就该知道他会是真心的。

这让他脑袋很乱,鼓胀着疼。

又拍了拍哆米,时云木把哆米往小喂那边推:“得了,你们先玩一会儿吧。”

他躺倒在床上,打开手机,发现叶实给他发了消息。

这厮还不知道他哥和嫂子闹掰了,只要实验室一放假,他就开始求爷爷告奶奶求时云木带他打游戏。

算了,看叶实撒泼打滚这劲儿,时云木还是决定勉为其难带他打一下。

见时云木上号,叶实很是激动:【哇,嫂子,你人太好了。】

时云木装高冷:【嗯,开吧。】

一人一魔物双排进游戏,叶实才开了麦:“嫂子,我哥和你在一起不?”

时云木挑选角色的手指顿了顿,状似无意:“不在,怎么了?”

叶实语气理所当然:“也对,他这个工作狂肯定忙工作去了。我悄悄和你说啊,我哥前些天竟然主动来找我!他可没几次主动给我发消息的。”

时云木“嗯”了声:“他给你发了什么?”

叶实挠了挠下巴,说:“呃,他竟然问我,圣诞节送什么礼物比较合适……”叶实灵机一动,“难道我哥终于想起来他还有我这么一个贴心的弟弟,要送我礼物了?”

时云木:“……”

想想都不太可能。

心里有了个想法,时云木面上不显,只说:“哦,那挺好的。”

叶实嘿嘿一笑:“到时候嫂子你别吃醋啊。”

“我能吃什么醋?”时云木语气淡淡,“你再聊这些有的没的,我不带你了。”

叶实缩了缩脖子,赶紧专注自己的游戏界面:“没问题没问题,不聊不聊。”

哪怕时云木有刻意地收敛自己不爽的情绪,但还是有泄露几分。叶实表面大大咧咧,实际上在实验室泡久了,对人说话的起伏捕捉格外敏锐。

镜片下眸光微闪,叶实觉察到了这其中的不对:难道时云木和他哥闹矛盾了?

那他该帮谁?

正思索间,某个心情不佳的家伙就在峡谷里飞来飞去,拿下四杀。

同队的路人发消息:【哇塞哥哥好棒哦,这局完了可以加我好友带带我吗?】

【我可以给哥哥看妹妹我的黑丝哦~】

叶实:“……”

局内,没有这种欲望的时云木淡定打字回复。

【Jellocloud:不看,滚。】

路人:【哥哥好凶QWQ】

路人:【但我也好喜欢哦】

时云木不搭理了,这回轮到叶实迅速打字维护他哥的爱情。

【椰泥莓柿啊:不好意思啊,打野他名草有主了。】

【椰泥莓柿啊:还有男装女装得像一点吧!】

【椰泥莓柿啊:你怎么看出我男扮女装的呢!】

路人:【……】

路人:【早说啊,白演了】

这局结束,叶实反手就给这位男扮女的路人玩家贴心地点了个举报。

完事,他返回到和时云木的微信界面,犹豫半天,还是没问。

像这种事情,还是他们两个自己处理吧。他加进去当军师,万一两头不讨好可怎么办?

*

平安夜,对于商家来说,是打折吸引消费的好日子;对普通人来说,是可以出去玩的好由头;对谈恋爱的人来说,槲寄生下告白则是独一份的浪漫。

但对于特殊安全科来说,是加班的好日子。

对天气来说,也是下雨的好日子。

“轰!!”

巨大的鱼尾翻出水面,愤怒地拍打着,飞溅出无数水花。

岸上的人通通变成落汤鸡,配合着雨,更是没一个人能逃脱湿漉漉的结局。明赫打了个哆嗦,“呸呸”两声:“我靠,这水好腥!什么味儿啊!”

祁桃默默眨了眨眼睛,这里没有路人,所以他们都没有戴面具。雨水和池水顺着眼镜往下落,现在她戴不戴眼镜都看不清前方。

她幽幽回应明赫:“这可能是这头‘鲶鱼’洗澡水的味道。”

明赫:“。”

说得好对,他无力反驳。

鲶鱼一样的魔物眼睛在黑夜里幽幽发着光,警惕地盯着岸上的人们。

“枪对它有用。”沈向榆重新瞄准这只“鲶鱼”,“咱们继续。”

“鲶鱼”被射击得极为愤怒,刚要继续拍水,却见有人直接脚一蹬,跳跃到它的背上,手上闪着寒芒的长刃直直刺了下去!

沈向榆瞠目结舌,吓得脏话脱口而出:“陆确,你特么不要命啦!”

男人没有解释,神色冷漠。

这样的处理方式对他来说是最高效的,根本没必要一直拿枪和“鲶鱼”干耗。

果不其然,“鲶鱼”挣扎了好几下,水塘里逐渐冒出深色的血染红水面,“鲶鱼”逐渐不动了。

男人翻身下鱼,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脸边,衬衫亦是紧贴着身体,勾勒出那流畅结实的身体线条。

他擦了下脸上的血,还有雨水,淡然地走向单位配备的越野车:“行了,收尸,检查这附近有没有空间裂口。”

“哦哦,好。”

队员们开始努力收拾残局,男人打开越野车车门,找到两把伞,先丢给了队里的姑娘。

好不容易搞定,沈向榆抹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哎,快开车回去吧,受不了这雨了。”

冬天又冷,厚衣服黏在背上,冻得人直哆嗦。

他看了看站在树下等特殊安全科其他人员到的陆确,苦笑喊道:“陆确,你在树底下装什么深沉,还是赶紧过来,在越野车里躲躲雨吧。”

陆确抬头,“嗯”了一声。

男人朝着越野车走来,抬起手臂,摁了摁额头。

这一动作幅度很小,却落在了沈向榆眼里。

作为已经结婚十载的三旬男子,沈向榆觉察出了陆确这一动作里的不对劲。

他表情登时严肃,推了推坐在副驾驶上休息的明赫:“明赫,你去后排和方舒她们坐,我看看你陆哥。”

明赫本来还在打盹,听见这话立刻跳起来:“啊?啊,哦。”

他老老实实去后排了。

陆确看见明赫出来又钻进后排,顿了顿:“不用这样。”

“要的要的。”沈向榆招招手,“赶紧过来,给我看看。”

陆确沉默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水珠滴滴答答而落,在车座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分不清是血还是雨,抑或是那水塘里的“洗澡水”。

雨连成一条条细线布满了车窗,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整个越野车仿佛都浸泡在了水里。车子内部都好似染上了这湿润的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确坐着,瞥向沈向榆,漆黑的眼睛无声无息。

沈向榆挑眉:“不是我说,小陆,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男人蹙眉:“你这是什么形容词。”

闷闷的汽车内,陆确的嗓音也显得沉闷,还有几分沙哑不清。

他抬起手捋了捋长发,修长的手上全是水珠。

沈向榆从主驾驶座旁边掏出他的姜茶:“来,先喝茶。”

陆确湛黑色的眼瞳动了动,目光落在那保温杯上。他干涩的嘴唇动了动:“不用。”

“嘿,你这孩子咋这么倔呢!”沈向榆气笑了,直接把保温杯塞在陆确手里,“快喝快喝。”

男人只好接过保温杯,扭开勉强喝了一口。

陈方舒也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她扒着车座靠背,凑近了陆确。

长发的男人下意识闪躲。

陈方舒:“……”

这是什么意思?

要不要给他立个“只有老婆能靠近”的牌子?

女人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抬起手去靠陆确的额头。

不知为何男人这次躲闪慢了半拍,被陈方舒的手贴了个结结实实。

女人无言,收回了手。

祁桃探出脑袋:“方舒姐,陆哥他怎么了啊?”

陈方舒和沈向榆对视一眼,女人答道:“简单来说,就是你陆哥他……”

“发烧了。”沈向榆接话,摇了摇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拧眉喝姜茶的男人身上。

陆确后知后觉所有人都在看他,掀眼问:“做什么?其他同事来了?”

“不是不是。”明赫收回自己如同发现新大陆的眼神,说。

哇塞,他进特殊安全科这么久,还是破天荒地第一次看见陆确生病!

“陆哥,你多休息。”这是小心翼翼表达关心的祁桃。

“沈哥,你要不先送陆确回去。”这是冷静下来提意见的陈方舒。

“好,我也觉得。”沈向榆看了看手机,“哎,正好,其他同事过来了。”

男人抬手,又捏了捏眉心。他只觉得耳膜鼓胀,甚至有些听不清身边的人说话,仿佛模模糊糊隔了一层:“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说,先送你回去。”沈向榆扬声道。

“不……”

陆确听清了,启唇要说话,却被陈方舒淡然地挡了回去:“你就好好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女人瞥了眼其他两个小辈。

明赫和祁桃接收到信号,忙不迭点头:“对对对,这儿有我们呢!”

陆确看向沈向榆,沈向榆笑了笑:“这次我可要越过队长你做决定了,回去吧。”

没能拗得过这么多人,陆确被强制安排了回去。

不过沈向榆也是等特殊安全科其他同事到了才走的,临行前,明赫看了看倚着车座闭目休息的陆确,偷偷拍了一张,还配了陆确没休息时坚持工作的照片,再胆子贼大地发了朋友圈:

【哇塞,我的领导好敬业,被吓哭[棒.jpg][棒.jpg][棒.jpg]】

下面先来的永远是他家捧场的爸妈:【要向你领导学习,知道不?】

【不愧是小赫的领导,好榜样!儿子,他有对象了吗?喜欢男的女的?妈妈可以给介绍啊】

明赫:“……”

他打字回复:【妈,领导已经结婚了!】

他妈妈遗憾回道:【那家庭一定很和和美美吧!小赫,你打算什么时候找对象?[玫瑰.jpg]】

明赫:“?”

催婚是怎么落在他头上的?

但还不止催婚,等明赫再刷新朋友圈,竟然罕见地刷出了他嫂子在他朋友圈底下的回复:【他这是怎么了?】

挠了挠头发,明赫本想回复,陈方舒却叫他下车。

等他下车去迎接了其他同事们来帮忙,再看手机,时云木已经给他小窗发了消息:【陆确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不回复?”

五分钟都没等到回复的时云木皱了眉,他重新翻开明赫的朋友圈,先放大了第一张照片。

照片里男人坐在副驾驶座,眼尾还有点沾水过后的微红,脸色难看,却要固执地捏着一份报告同别人分析。

时云木的视线落在照片里那苍白的脸上,抿紧了唇。

这么狼狈不堪,还要工作……

是人吗?

他突然觉得,如果陆确是他们这种不需要睡眠的魔物,可能会乐得连轴转。

他再翻到第二张照片,男人额头抵着车窗,眉尖拢着,唇色很淡,可脸上却染了绯意。新增的擦伤,没有好的旧伤,都给那张脸添上了不完美的一笔。他身上的外套似乎是他唯一干燥的衣物,盖在他身上,以供保暖。

时云木皱起眉,回到和明赫的聊天窗,刚要打字,明赫的回复就来了:【哎,嫂子,陆哥没给你发消息吗?】

青年手指悬停在手机上方,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难道他要告诉明赫,他已经把陆确拉黑了?

斟酌了片刻,时云木才回复:【没有。】

明赫恍然大悟:【肯定是陆哥不想告诉你让你担心!】

明赫:【嫂子,陆哥可累了,连轴转了快两个星期,是人都扛不住!】

明赫:【其实就是陆哥生病了,沈哥马上送他回家。】

明赫:【嫂子你可以给沈哥发消息,问问他们到哪里了!】

看到这些话,时云木都要质疑明赫是不是也是间谍——这集他可感觉他看过。

但他还是没有质问明赫,只是回了句“好”,也没有给沈向榆发消息。

呵,再发消息,不就会显得他很担心陆确吗?

怎么可能。

“——小木,你要去干什么?”

下雨的夜晚,许家人都围在私人影院里面看电影,却见青年突然起了身,要往外走。

许弋疑惑地仰起脸看向时云木:“你是要出去拿吃的?”

时云木摇头,漫不经心:“我出去一趟……回家拿个东西。”

他没敢说自己还是想要去看一看陆确,确认一下情况。

说完,他就匆匆往外走。

“等等!”许弋又叫住了他。

时云木扭头:“怎么了?”

许弋幽幽看他:“许家这么大,你难道要用腿走出去吗?”顿了顿,他又说,“还有,这儿离市区很远,你怎么过去?打车都打不了。”

时云木:“。”

对哦。

没戳破史莱姆的心思,许弋说:“我给你安排个司机,你去吧。”

时云木点点头:“嗯,好,谢谢你。”

许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喂喂,都是兄弟,这么说可就生分了啊。”

时云木勉强冲他笑了笑,才走出了私人影院。

*

半夜雨停,寒冷依旧。

青年下了车,呼出一口白雾,热气在空中迅速消散,消失不见。

时云木抬起绿莹莹的眼睛,他往熟悉的单元楼上看,却看见六楼陆确的卧室似是还亮着灯。

时云木:“……”

为什么有人类生病了,还要坚持工作?

青年唇边又缓缓溢出些许白雾,他闭了闭眼,企图让自己冷静。

再睁开眼,绿眸里还是藏不住些许气恼。

时云木气势汹汹地往楼上走,走到一半退回来,敲了敲车窗,和还没走的司机师傅道了声谢,这才继续气势汹汹地往楼上走。

司机:“……”

这一点要和许小少爷报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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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云木走到六楼,熟稔地输入密码。还好,陆确并没有把密码做更改。

细微的解锁声响起,时云木推开家门,客厅没有开灯,黑灯瞎火。

唯一一点暖黄的灯光从走廊尽头洒出,是从陆确卧室房间门缝里传来的。

时云木脱掉羽绒服,随意丢在沙发上,才走向那间卧室。

他步伐没停,不再犹豫不前,而是直接推开了门。

里面的人觉察,应声抬头,四目相对。

陆确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还可以看见发梢蕴着点水汽——有人给史莱姆吹头发的时候一丝不苟吹干了,遇到自己的时候,却吹得极为随意。

深蓝色调的睡衣套在他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精致的锁骨。

男人怔怔地盯着推开门的时云木,黑眸里写满了无措。

生病的人一切感官都迟缓了,他甚至没有听见屋外解锁的声音,所以根本来不及反应。

好一会儿,陆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回来了?”

说话小心翼翼的,像是害怕眼前面无表情的时云木只是生病时候的幻觉。

时云木凉凉地说:“这不是来看看你死没死吗。”

陆确没有接话,脑袋钝钝地疼,他无法分辨时云木是否是在说气话。

时云木走过来,他俯下身,拿手背贴了一下陆确的额头,男人没躲开,任由青年冰冰凉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

在楼下待了一会儿,时云木本来温度就低,此刻手的温度更低,更能感觉到陆确额头的滚烫。

时云木吸了口气。

如果是魔物,这可能是正常体温;但他面前是个人类。

所以,这体温高得不正常。

时云木收回手,垂下眼帘,无声地注视着男人腿上的笔记本电脑。

陆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然可以清楚看见自己没关上的电脑。

男人艰涩地低声开口:“只是在处理一些不重要的工作。”

时云木语气没有起伏:“既然是不重要的工作,你就不能明天好了再做?”

陆确不说话了,他默默合上电脑,放在了床头柜上。

乖得不像话。

时云木这才满意,他直起身,看了看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拿起来,才发觉连水都冷了。

“你吃药了吗?”时云木问。

陆确快速道:“吃了。”

时云木看他。

陆确改口:“应该没吃。”

时云木冷笑了一声。

位置调换,现在低眉顺眼不说话的变成了陆确。

时云木转身去拿客厅茶几上摆放的药,再重新烧了壶热水,倒满水杯,给陆确端进去。

看着陆确喝完之后,他才又去把毛巾打湿,给陆确擦一下脸,降降温。

虽然史莱姆依旧没办法好好完成这些工作,甚至可以说有点笨拙,但他还是努力做好了,以免人类死掉。

在时云木眼里,人类可比他们魔物脆弱多了。

青年侧坐在床边,专心致志给陆确擦脸。

毛巾蹭过男人的脸,这样近的距离下,时云木的手背被灼热的吐息扫过,泛起一阵痒意。

青年抿了抿唇,还是没挪开手,一点一点擦干对方侧脸的汗,才忍无可忍地说:“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陆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怕你是假的。”

也许是生病了脆弱的时候人才敢于讲真话,总之时云木相信,像这种话,陆确清醒的状态下肯定讲不出来。

男人歪过头,脸轻轻蹭过时云木手上的毛巾,鸦睫微颤,在高烧下显得有点水润的黑眸仍旧专注地看着时云木。

青年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明明他和陆确之间还隔着一张毛巾,他却有被对方的脸蹭过手心的感觉。

这是在干嘛?!

怎么生病后,竟然还无师自通了撒娇?

时云木倏地收回手,心律不齐地说:“好了好了,先这样吧,你快躺下休息。”

陆确眨了下眼:“嗯。”

他安静地躺下,可眼睛还望着时云木。

时云木:“……你眼睛不闭上你怎么休息?”

陆确叹了口气,还是闭上了。

时云木站起身拿着毛巾,一边要往外走,一边嘟哝:“我又不会走,你怕什么。”

“就是怕你走。”陆确还有点低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时云木身形一顿,弧度圆润的眼里透露出些许不解。

怎么生了病的人这么缺乏安全感?

青年摆了摆手:“你快睡吧,我说不会走就是不会走。”

陆确睁开眼,执着地说:“那你先把我从黑名单里面拉出来。”

时云木:“。”

发着烧还惦记这个?!

但最后他还是把陆确从黑名单里面拉出来了——在把毛巾挂回去之后。

确认了下,发消息不会出现令人“惊喜”的感叹号,陆确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了回去。

时云木无奈,这人生病怎么和人类幼崽一样没区别?

他还看见了,陆确那边密密麻麻全是绿色的消息,布满了整个聊天的窗口。

“……”

就算被拉黑,也要不停发消息吗?

将台灯调暗,时云木回自己房间时不忘再给陆确量一下体温。

39度5。

要是刚刚不给喂药,恐怕是都要烧傻的程度。

“难怪这么傻。”时云木嘀咕。

青年叉着腰,偏过头去看呼吸逐渐均匀的陆确。

即便是在睡梦中,陆确眉头依然紧皱。

可时云木并不知道陆确在做怎么样的梦,他只能弯下身,伸出手去,指腹轻轻拂过那紧紧蹙着的眉间,像是这样可以抚平那拢起的褶皱。

呼出口气,青年站起来,再给家里的保温杯倒了杯水,确认陆确醒来还能有水喝,这才回了房间。

*

陆确又做噩梦了。

梦里是母亲紧握着他的手,那双柔和的眼一直盯着他,平时总能说出温和话语的唇间却不断溢出了鲜血。

本该红润的脸也苍白没有血色,像是和医院病床的床单颜色要融为一体。

陆确茫然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小,是他小学才会有的大小。

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母亲去世的那个时候。

鼻尖像是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可透过耳膜的不再是嗡鸣,而是心跳检测仪传来的、并不规律的“滴滴”声,还有医生护士的低语,以及长辈们焦虑的呼唤。

弟弟的哭声也很近,他们都上小学了,也自然知道,这意味着离别。

妈妈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哀伤。

像是在说,陆确,该怎么办啊。

你们还那么小,该怎么办啊。

不怎么办,妈妈。陆确在想。

陆成章是个很不负责任的男人,你不该嫁给他的。他在你去世后就没管过我和弟弟。

陆成章也从来不会教他和弟弟,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仿佛在妻子死后,那个男人开始对爱情嗤之以鼻。

可画面一转,陆确像是跌进了柴米油盐之中,烟火气环绕周身,朦胧的日光间,女人穿着围裙,执着地想教会他怎么做菜。

“爸爸妈妈有时候很忙,”女人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小确要学会怎么做饭哦。”

她想了想,灵机一动:“对了,如果好好学的话,将来还可以做给自己爱人吃,多幸福啊。作为男子汉,你一定要包揽家里所有的家务。”

女人摇了摇手指,还晃了晃脑袋,一副骄傲的模样。

那时候还很和蔼的男人扶了扶金丝眼镜,呵呵笑,打趣道:“说得好像你会做饭一样,家里不都是我在做饭吗?”

短发的女人嗔怪地用手肘撞了下男人,但没控制好力度,男人被她撞得倒退了几步。

好幸福。

陆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沉默地想。

母亲扭头看他,捏了捏儿子还很嫩的脸蛋:“小确在想什么呢?一声不吭的。”

陆确仰起脸看着她,母亲的脸在梦里都模糊了,他动了动嘴唇,喊:“妈,这就是你所想的爱情吗?”

女人愣了下,笑道:“当然是啊!”

“如果未来和你想的不一样呢?”

拿着锅铲的女人想了想,虽然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但她还是选择了耐心回答小孩子的天马行空:“唔,可能我还是会好好过好当下吧。至少在这一秒,我爱你,也爱你的爸爸。”

她弯起唇角笑:“不是吗?”

说完,她还要点点陆确的脑袋:“你呀,就是嘴巴笨,脑袋不灵光。哎!以后要是你对象生气了,该怎么办?不论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或者,呃,儿子,你会谈沃尔玛塑料袋吗——万一你都哄不了怎么办啊?”

女人越想越担心:“哎呦,那不得你妈妈我上场帮忙哄?”

男人无语:“……老婆,你这都想哪儿去了?”

他确实哄不了。

陆确看着父母的闹热,想。

说话间,女人转过了头,温柔地摸了摸陆确的脑袋:“不过,小确,如果你也有喜欢的人了……”

“一定要让对方收到你的心意哦。”

“……”

收得到吗?

对方会感觉到吗?

可他喜欢上的是一只可能没心没肺的史莱姆啊。

喀瓦梅朵山中没能得到时云木的回复时,陆确就意识到,对方一定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尽管不知道是谁告诉的史莱姆。当然,最大的可能是史莱姆自己钻进了实验室,看了个清楚,而陆确没有发现他的出现。

是,时云木也瞒了他。但陆确清楚地知晓这两者的区别:时云木的隐瞒是为了保护,而他的隐瞒……是站在异常调查小队队长的位置上,看着史莱姆绞尽脑汁地掩饰。

一开始隐瞒确实是职业习惯的观察,可当陆确发现,他之后每一次装作没看见,竟然并不是出于任务需要了。

——而是因为害怕时云木逃走。

他隐瞒,是为了留住想要留住的那一只魔物。

陆确闭了闭眼。

眼前的视角陡然转变,厨房还是那个厨房,可是站在他面前的,成了背对着他、在哼着歌的青年。

像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青年骤然回过脸来看他。

在那双翡翠一样的眼睛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周围的环境似乎都变得清晰,每一样厨具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同理,青年那张脸他也看得很清楚。

很漂亮的一张脸,陆确想。

所以他看见对方第一面时,就怀疑过对方到底是不是人。

青年澄澈到仿佛没有情绪的眼睛在接触陆确的一刻顿时鲜活起来,陆确能望见那眼底的心虚。

青年背着手,像是为了遮挡自己手里捏着的筷子,底气不足,飘忽着说:“老公,我就是帮你看看韭菜盒子熟没熟,不是为了,呃,偷吃。”

陆确叹了口气。

好笨的史莱姆,一句话把自己的老底都交了个干净。

但是……

陆确目不转睛盯着那越发心虚的昳丽脸蛋,果然,有的魔物连心虚都很可爱。

“时云木。”他叫出青年的名字,涩着嗓子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告诉的,你会生气吗?”

青年眼睛瞪圆,惊讶地看着他。

他没有等到时云木的回答。

因为梦境在这里断掉,男人陡然从梦境之中惊醒。

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耳边声音也逐渐清晰。

台灯没有被人关掉,柔和的光依旧洒满了房间。

青年逆光坐着,手机屏幕明亮,像是在查询东西。

陆确不想偷窥,但晃过去一眼,就看得个完全:“如何照顾生病的人?”

“生病的人吃什么?”

“半夜粥店没开门怎么办?”

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注视自己,时云木回过脑袋去看,惊讶道:“你醒了?这么快?”

陆确动了动僵硬的眼珠,没有喝水的嗓子说话都是干涩的:“……生病了容易睡不好。”

时云木心虚地将手机翻了个面才放在了床铺上,他起身去拿水杯:“现在才五点,你再睡一会儿吧。”

“嗯。”陆确直直看着他,抬起手接过水杯,慢慢坐起来,倚靠着床头。

他还是这样一错不错地望着时云木。

时云木底气不足得和梦里如出一辙:“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没走吗?”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陆确才轻声问。

时云木纳闷:“你都没好,我走什么走?”他嫌弃地说,“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死在这儿吧。”

陆确抓住关键词:“那你还是要走。”

“……你现在几度,我测一下是不是还39度。”时云木转移话题,转身去拿温度计。

他才不会和人类说,回房间中途听见了对方噩梦中压抑的喘息,他就调转了脚尖,回了陆确的卧室。

更不会和人类说,因为他查了买退烧贴的药房过来要一个小时,担心陆确还要被梦境折磨一小时,他自己变回了冰冰凉凉的史莱姆,瘫成一长条贴在人类额头上,给人类降温。

史莱姆的仁慈,他自己记得就好!做好事不需要留名!

陆确看着他的动作,安静地任由时云木给自己测体温,狭长的黑眸紧紧黏在他身上:“所以你还是要走吗?”

他放缓了语气,有些脆弱,“你能不能不走。”

时云木没好气地说:“我还没想好走不走呢,你别给我下定义。”

陆确眼睛亮了亮:“你不走了吗?”

“……不确定!”时云木回答,将体温计抽走,看了看。

还好,靠着他史莱姆还有布洛芬的威力,陆确现在的体温至少回到了37.9℃。

虽然还是不太乐观,但总比刚才好了。

放好体温计,时云木站起身,要往外面走。

他的手腕蓦地被人攥住,男人咳着嗽问:“咳,你要去哪?”

时云木只觉得手腕被握得有些发疼,他疑惑:人类生病了,到底这是哪儿来的力气?

还有,为什么他走哪儿去,对方都很不放心?

时云木一个头两个大,他这样照顾陆确下来,自己都快变成史莱姆一百问了。

——因为脑袋里全是问号。

青年扭了下手腕,解释:“我想去给你做粥。”

“……”

陆确沉默不语几秒,开口道:“我还是自己做吧。”

时云木:“?”

时云木:“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陆确不说话,但他可能真是这个意思。

“我好多了,”男人启唇,“我可以自己来。”

时云木指出关键问题:“我刚刚才给你测的体温。”他提醒道,“一分钟都没到呢,37.9℃应该还在温度计上摆着,要不要我拿过来给你看看?”

陆确不吭声,只攥着时云木的手腕。

时云木慢慢扯开,小心翼翼,不敢用太多力气。

他抽出自己手腕,可以看见包裹着纤细腕骨的莹白皮肤上,有了显眼的红痕。

不是很在意这红痕,青年扯下黑色高领毛衣的袖子挡住:“你在这儿待着,我去煮粥。”

现学现卖,不知道能做得怎么样。

陆确想跟过去,但他在床上躺了有那么一会儿,身体也不可能几个小时就痊愈,刚踩上地,只觉得软绵绵的,眼前还浮现大片大片的黑,差点单膝跪下去。

料到这一切的时云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比自己高上不少的男人,重新把他摁回床上,才无语道:“你都生病了,不折腾好好休息会死吗?”

陆确看着他:“我们还是点外卖吧。”

五点了,应该有粥店已经开门。

时云木:“。”

他深刻怀疑,陆确就是不想面对他的厨艺。

但确实,凌晨五点肯定有粥店开了门,时云木还是挑了一家,点上了外卖。

可点完外卖,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和陆确面面相觑半个小时。

对上陆确的眼神,时云木缓缓放下了本来可以解决尴尬的手机:“要不,现在……”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扯入了男人滚烫的怀抱。

灼热的唇无意间蹭过青年的耳垂,时云木抖了一下,根本来不及躲开。

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的病人将下巴搁在了时云木肩膀上,他闭了闭眼睛,声音放轻。

“小木,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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