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风在裂谷中呼啸而过。

黑发的男人站在裂谷边缘,居高临下往下看。

风声加剧,刮蹭过他脸边的伤疤。他并不在意这猛烈的风,风也无法将男人吹动半分。

男人肩上一左一右停了两只小龙,随着他的视线纷纷往下看。

裂谷底部,有一道空间裂隙在缓慢地扩大,从里冒出汩汩的魔力气泡。

停留在雾徊左肩的小龙是龙二,他问道:“雾徊哥,我们已经做好屏障,保证其他人都不会接触到这一道裂隙……包括赫莱的人。”

雾徊垂着眼睑,嘴角微微一勾:“嗯,不错。”

龙三接嘴道:“大哥,我们只做屏障足够了吗?还要不要再捣鼓一点别的?”

“当然,只有屏障确实不够,”雾徊俯视裂隙,转身离开,淡淡道,“加速吧。”

“这个裂隙……自然是能越大越好。”

*

时云木期末考还是没能得到巫毒娃娃的帮助。

后者根本蛊惑不到他,又哪儿来的技术可以帮他期末考试高分通过。

但最后好歹时云木是低分飘过了,虽然分比以前的原主考得低,还被辅导员叫过去关心了下身体状况,委婉地告诉他如果结婚有影响,可以进行一点心理咨询什么的。

时云木对此莫名其妙:其实他也很惊讶,不过和辅导员的惊讶不同,时云木是惊讶自己竟然能全部平安通过没有挂科。

他还检查了自己的平时分——托班长的福,他小组作业都拿到了高分。

这就是交友谨慎的好处了,班长简直堪称时云木的救命恩人。

因着这一层关系,时云木感动地直接送了班长他一直很想要的键盘还有游戏本。

寒假刚开始,在家就收到了不得了包裹的班长:“……?”

谁送朋友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啊?!

【时云木,你还有钱过寒假吗?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在这个方面很正直的班长发来语音消息,彼时时云木正抱着自己的快递包裹上楼回家。

青年点开手机微信的语音消息,听到的就是这么一段认真的发言。

忍不住笑了笑,时云木低头单手拿很沉的包裹,另一只手则去回复班长消息:“没关系的班长,你就收下吧,我有的是钱。”

说完,史莱姆得意地把自己银行卡余额截图给班长看。

再次收到银行卡余额的班长:“……”

就算有很多零,但是也别随随便便地把银行卡余额截图给别人看啊!

班长急得又给时云木发了五条语音教育。

这些时云木通通只语音转文字,再发过去一个“嗯嗯”的表情敷衍。

他忙着解锁开门,关门拆快递,研究怎么度过这个寒假。

这得是时云木以人类学生的身份度过的第一个寒假。

寒假要怎么过?

以前的“时云木”好像是忙着打工兼职,能悠闲地度过一个假期完全是奢望。

这样想来,时云木决意先去帮原主扫个墓。

自从和陆确说开以后,时云木没有忘记帮原主在他养父母旁边立下新的墓碑,以作为以前的“时云木”沉睡的地方。

毕竟磕到了脑袋……如果不是这样,时云木也不会和这具人类的身体融合。

“扫墓?”

等陆确一下班回来,时云木就把自己对于寒假安排的第一个计划说了。

男人微微沉吟,而后答应了时云木:“好,我们一起去给他们扫墓。”

时云木坐在沙发上盘算:“我明后天想去找许弋打游戏……咱们过几天去吧?怎么样?”

“可以。”陆确言简意赅地答应,挽起高领毛衣的袖子,转身走进厨房,“晚饭想吃什么?”

时云木扒着厨房的门,咽了咽口水:“今晚想尝尝三杯鸡!”

陆确看了眼冰箱:“没有买鸡肉,你等我点下外卖。”

他靠着桌台,打开手机,正要给时云木下单鸡肉,却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备注的联系人姓名是“陆成章”。

男人指尖微顿,眼里晃过明显的厌烦。

他嘴唇唇线绷直,划过接通键,将手机放在了耳侧:“喂,爸。”

那边是中年男人冷淡的声线:“嗯。”

电话那头,陆成章语气淡漠,像是在和下属说话,而不是和自己的儿子:“今年春节还是回别墅过,我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在家。”

陆确垂眼,皱了皱眉,没有说去不去,而是问:“叶实呢?你问了吗。”

陆成章道:“通知了,叶实说会过去。”

闭了闭眼,陆确道:“好,我知道了,我也会去。”

陆成章这才挂了电话,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给自己的儿子说。

陆确看着黑屏下去的手机,下意识想放下手机,却又想起要给时云木点菜,他重新拿起,耳畔响起青年好奇的声音:“刚刚打电话的,是你的父亲吗?”

男人掀眼看去,时云木没在厨房外面探头探脑了,这回直接走了进来,顺便从冰箱顺走了一颗布丁。

看着时云木假装若无其事地掀开布丁盖子,陆确心里的烦闷竟消散不少。他扯了扯唇,无奈地点头:“对,是我的父亲……他叫我们大年三十回去吃饭。”

“那回去吧。”时云木咬着木勺,“我还没见过他。”

史莱姆还真有点好奇陆确的家庭,能养出这么咋呼的叶实和这么寡言的陆确,这位父亲究竟是何方神圣?

青年伸出手指头算了算:“唔,今年大年三十好像还有十天了吧?”

“对。”陆确道。

时云木点点头:“很好,这将放入我的寒假计划。”

看来他的寒假要不无聊了!

犹豫一瞬,陆确还是道:“小木,你不要对我的父亲抱有太大的希望。”

毕竟让儿子去联姻,都没有过问一句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看清男人眼底的自嘲,时云木摆摆手:“你放心,我会根据你的态度变化而变化。”

青年歪了歪脑袋,像是灵光乍现,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道:“毕竟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陆确微微一顿。

他垂眼看向时云木,能看出青年说这话时的得意。

时云木可能是在搞什么情话比拼——在谈恋爱上,史莱姆都要努力去争一口气。

男人手撑在桌台上,他慢悠悠放下手机,挽起的袖子下结实的臂膊抬起,虚虚地揽住了靠在他身边的时云木。

嘴角扬起一点弧度,陆确低眸说:“谢谢,我很开心。”

他凑得极近,呼吸相闻,青年不由微微低下了头,咽了下口水。

总是这么高攻低防,时云木别开脸,灵活地就从陆确怀里弹射出来了:“那个,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

陆确:“……现在买。”

至少,时云木最后还是美滋滋吃上了三杯鸡。

*

三日后,时云木依照自己所设想的,去给“时云木”扫墓。

“时云木”还有他养父母的墓设在了观庙山公墓,山腰是寺庙,刻着南无阿弥陀佛咒语的红墙无限延伸,再往上走,就是公墓。他们的墓都在山的高处,俯瞰着山下的山清水秀。

因为不是清明节,所以来上坟扫墓的人并不是那么多,只是偶尔会有两三声唢呐从山底传来——是来下葬的队伍请的乐队,唢呐乐声凄凄惨惨戚戚,绕着弯飘向了山涧。

C市已经在倡导文明扫墓,明令禁止烧纸的行为,所以时云木和陆确在山脚下的公路旁边买了六盆花,届时“时云木”以及他的养父母一人两盆,特别对称。

其实时云木还给他们都定了白玉作的狮子摆在墓前:史莱姆在这上面还是很明辨是非的,毕竟是融合了对方的身体,该有的仪式他还是认真做足了。

冬天山越高处越冷,时云木摆好花盆,再按着人类的习俗摆了点食物,搞定这一切,他一下跳起来,就把手缩进自己的衣兜里面:“哎哟,好冷!”

陆确陪他站在墓前,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伸手去把时云木的手从他衣兜里拿出来,然后放在了自己衣服口袋中:“这样会不会暖和点?”

男人温暖的大手包裹住了时云木的手掌,青年轻轻挣了一下,还是没抽出自己的手:“唔,确实暖和多了。”

他再看了眼这紧挨着的两座坟——“时云木”的养父母埋在了一块儿,“时云木”单独一座衣冠冢:“好啦,下次再来看你们。”

青年晃了晃相携的手:“陆确,我们走吧。”

陆确点头,他们慢慢往山下走,男人瞥向一行墓,低头问时云木:“其实我母亲也埋在这里……你想不想去看看她?”

“那当然要去啊!”时云木瞪着莹绿的圆眼,不假思索地说。

他还反倒怪上了陆确:“你为什么不早说?早说我给阿姨也带一盆……”

“等等,我有办法了。”青年挣开陆确的手,就往山的最高处走。

他记得最高处好像还有偷偷卖点纸幡的小摊贩,买点也算是给岳母礼物了。

“不用。”

不成想,陆确却拉住了他,黑眸无奈:“我母亲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在生前她就有说过,我们如果以后要去祭拜她,带着心意就好,反正礼物她也收不到。”

时云木:“……”

他想了想自己刚刚才买的那六盆花,还有白玉狮子,沉默了。

陆确拉着他往下走,很快就找到了他母亲的墓。

黑色的墓碑上,女人笑容灿烂,像是能闯过任何风风雨雨。

时云木盯了一会儿,抬起脸对陆确说:“她是个很好的人。”

“嗯,”陆确垂眼看他,攥紧了他的手,“她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只可惜命运无常,让她的时间停留在了最好的年华。

时云木晃了晃脑袋:“如果她还活着,我嘴巴这么甜,她肯定会喜欢我。”

陆确失笑:“……你说得对。”

男人松开他的手,默默闭眼祭拜母亲。

时云木左看右看,注意到女人墓前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色茉莉:“陆确,这是你放的吗?什么时候来过啊?”

陆确睁开眼,他看向那束静静摆在墓前的茉莉,叹了口气:“不是我放的。”

“那是……?”

陆确心里有了答案。

——大抵是陆成章托人摆放的。

想起陆成章,脸上缅怀的神色淡去了点,陆确解释:“应该是我爸叫人每周来摆的,他这么忙,没办法回C市的时候就会这样做。”

时云木懵懂地点点头:“哦,这样啊。”

他有点混乱了,那陆确的父亲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觑了眼时云木脸上的神情,陆确就知道这让本来就不是很理解人类的魔物陷入了混乱之中。

他笑了笑,伸手勾了勾时云木的手心:“别担心,反正大年三十就能见到他了。”顿了顿,男人打了个补丁,“如果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先忍一忍,他至少对其他人类还有的用。”

时云木:“。”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

时云木的好奇一直持续到了大年三十当天,陆确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就捎上他、小喂、还有哆米一起出发了。

时云木坐在副驾驶,手攥着安全带,看看后座一黑一白的圆球,再看看陆确专注开车的侧脸,幽幽道:“我们这么拖家带口真的好吗?”

“没事,他不会介意的。”陆确看了眼后视镜,说。

时云木:“……”

真的不会介意吗?

青年看了看导航,还有30公里:“怎么这么远?”

陆确解释:“我们还有个房子在新区,那里建设得比较好……所以选在了那。”

新区哪哪都好,唯一的问题就是离老城区太远,所以陆确并不喜欢住在那栋房子里,老房子成了他第一选择:至少上班近,买菜什么的也都方便。

时云木“哦”了一声,没发现什么不对。

直到他们的车拐进设施颇为高档的小区,时云木才缓慢觉察到了不对:“等等,你家为什么会在新区的别墅区……?”

老公,你难道不就是个公务员吗?!

陆确瞥他一眼,好笑道:“再怎么说,我们家也可以和时家联姻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别提他们家只是他父亲不想行商罢了,家里本身的底蕴还是摆在那里,所以,住在别墅倒也不奇怪。

时云木表情呆滞,那他以前善解人意、考虑经费问题的时候算什么?早知道狠狠敲陆确一笔了!

陆确的车停在了别墅花园门口,他需要绕一圈去车库停车。

叶实在门口百无聊赖地蹲着玩手机,看见他哥的车近了,这才站起来,等车停下,笑嘻嘻地俯身敲了敲车窗:“哟,好久不见啊哥,嫂子你也是。”

叶实猛眨眼,“今晚可以梦一个你再带我上分吗?”

陆确和时云木:“……”

有的人走了一段时间,回来仍旧不忘初心。

时云木露出个笑:“再看吧,再看吧。”

这还不得看陆确愿不愿意?

他下了车,叶实自告奋勇带他先去别墅坐坐:“咱们不着急进去,我先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的花园……”

照叶实所说,他们家的花园也别具一格,特别适合烧烤。

时云木抱着哆米,肩上站着小喂,看看空旷的地面,点了点头:“确实,一朵花都没种。”

这样的地方不适合烧烤才怪。

叶实嘿然一笑:“这不是咱们都不怎么经常回来嘛,所以也就不种花了,懒得打理。”

但也是这个理,三个男人都不怎么回家,在家里种着花也无人欣赏和打理,最后的结果可能还不如不种。

叶实挤了挤眼睛:“不过你想去参观什么花啊树啊的,那也行,咱们家还有个园林。”

时云木:“啊?”

叶实手抵着下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园林应该是我哥名下的……”

时云木:“啊???”

史莱姆要抓狂了,陆确都没和他说过!!

青年表面露出一个微笑:“哇,原来还有园林,那可太好啦。”

心里则开始盘算,如何狠狠再敲陆确一笔。

多半是男人觉得这园林不园林的不重要,但是时云木喜欢钱,钱可是人类世界富有的象征,那可必然是越多越好!

没发现时云木心中的小九九,叶实说:“咱们再去那边转转……”

他俩转了一会儿,陆确就拿着车钥匙过来了。

男人扫了眼花园,看向叶实:“爸呢?”

叶实努努嘴,眼神暗示:“在客厅呢。”

陆确颔首:“好,我知道了。”

他拉过时云木,低声道:“你待会儿就待在我身边,好吗?”

时云木点点脑袋:“放心,在你家,我肯定是要看你。”

表完态,时云木还惦记着那园林。

他得找个时候去问问陆确。

轻叹口气,陆确旋即带着时云木走了正门。

家里的佣人走上前来,也不和他们多寒暄,只是递上了拖鞋。

时云木跟着陆确换好鞋子,步入客厅,才发觉这间别墅比陆确的那套老小区房子刚开始的模样还要单调。

本来时云木以为,陆确已经是最不喜欢装修房子的人:他一开始刚在陆确家里住的时候,其实都能感觉到那房子没什么人气,仿佛只是单纯为了居住,其余什么的主人家完全不在意;现在时云木住进去了,那套房子才迎来了大改善——到处都是时云木的玩具和周边,还有时云木兴致上来养的多肉,虽然多肉如今抚养人是陆确。

看起来多了些杂乱,可也算是多了点烟火气。

青年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沙发上,那坐了个梳着背头、穿着正式的中年人。

都是去纸化的时代了,对方依旧在坚持翻阅着报纸,腰背挺直,气质冷肃。

如果只是略略扫过他的背影,确实会发现他和陆确之间的几分相似。

听见声响,中年男人甚至没有起身迎接,只是冷淡地翻过一页,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回来了?”

“嗯,”陆确的回答同样冷淡,“回来了。”

中年男人偏头看了一眼,越过陆确望见了他身后的时云木,这位他从来没见过,便看向了陆确:“陆确,不介绍一下吗?”

陆确淡淡地说:“这位是时云木,我的伴侣;小木,这就是我的父亲。”

他说到后面一句时,话语里带上了明显的讥诮。

陆成章先是礼貌疏离地对时云木点了点头,随后朝着陆确皱眉:“陆确,你怎么对我说话的?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学不会尊重吗?”

陆确眼皮都没抬:“学不会,别问了。”

叶实在后面和时云木对视一眼,前者耸了耸肩,朝着时云木做口型:他们就这样,别在意。

时云木眨了眨眼,看看这剑拔弩张、忽视自己的气氛,总算知道陆确为什么这么厌恶他的父亲了。

“那你为什么又结婚了?结婚为什么不通知我?我是你父亲,陆确。”陆成章声音发沉。

陆确瞥了他一眼,提醒道:“陆成章,联姻是你自己同意的——怎么?这就忘了?”

陆成章皱眉,回忆了下,隐隐约约似乎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他便不再过多纠结这问题,轻飘飘地直接略过:“我想起来了,行,就这样吧。”

陆确落下一声哂笑,拉着时云木,低语道:“走,我们进餐厅坐着;阿姨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时云木点点脑袋,不吭声地和陆确走到餐桌边坐下。

餐桌上的饭很清淡,时云木扫了一眼,就知道这并不符合陆确的口味,也不可能符合叶实的口味。

史莱姆也有自知之明:看陆成章的样子,可能甚至都不知道他会过来一起过年,所以这一桌子菜适合谁的口味就很明显了。

完全不考虑儿子口味吗?

时云木的指腹划过餐桌边缘,若有所思。

小喂和哆米藏在他衣兜里,一动都不敢动,都感觉到了陆确家里奇怪的氛围。

“都坐吧。”

陆成章走过来,随意地说了一声。

不过这句话也只有叶实能听了,因为也就他还没有坐下。

看了看这一大桌子菜,叶实拿着筷子,无聊地嘟囔:“还不如出去吃火锅呢。”

这句话被陆成章听得清清楚楚,他冷淡地说:“你想去就去,你自己看看大年三十哪家火锅店还开着。”

叶实不吭声了,撇撇嘴。

餐厅外佣人打开了电视,开始播放春晚,很快却被陆成章喊住:“春晚声音太嘈杂了,那些尖声怪笑的我不喜欢,关了吧。”

于是饭桌上又回归冷寂,时云木眯了下眼,他手里的筷子转了一圈。

饭过一巡,陆成章开始漫不经心地问自己的两个儿子:“你们的工作最近如何了?”

他先看向了叶实:“叶实?”

叶实汗颜,他看了眼他哥,他哥正在无言地给时云木夹菜,眼皮都不带抬的,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心里狠狠叹了口气,感叹有了老婆忘了弟,叶实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说了不少自己工作上的事。

陆成章听后点点头:“嗯,你还算努力。但是……”

男人话锋一转,淡淡地指出一些问题,开始反问叶实,又给出自己的意见。

时云木本来还在眼观鼻鼻观心地品尝这些寡淡的菜品,心里第一百零八遍怀念陆确做的菜,听见陆成章对叶实的指点,他都忍不住看了过去:“……”

哇塞,活的中年老登。

陆成章又多说了一两句,这才看向了陆确,“你呢?”

陆确看了他一眼:“老样子。”

“老样子?什么老样子?”陆成章斥责道,“要是高考那年你听我的,选了医学专业,而不是非得选跟你妈妈一样的专业,你又何必在安全局一直默默无闻?”

时云木耳朵一动:咦?原来陆确的父亲连自己儿子如今坐到了什么位置、做到了什么地步,都不知道吗?

但看样子,陆成章甚至没兴趣了解。

他想要了解儿子的工作,只是想知道儿子够不够优秀,配不配得上他陆成章这个名姓。

冷漠又嘲讽的话语钻进青年耳朵中,他手里的筷子又是一转。

青年低眉,瞧着乖巧,但其实手里不断转动的筷子已经暴露了他的不耐烦。

就当时云木要“啪”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时,陆确淡定地按住了青年的手背。

男人冷淡地看着陆成章:“我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陆成章。”

“一个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家几次、还要装作一家之主的人,没资格来教育我。”陆确黑漆漆的眼睛直视着陆成章,“从我妈死的那天,我弟都是我带大的,你算什么?”

时云木还是很少见到陆确这么牙尖嘴利的时候,青年歪着头看陆确,目光又滑向陆成章。

陆成章脸色铁青,他不像时父那样会破口大骂出声,本身还算是有教养;只有颤抖的手将他此刻的恼怒显露无疑。

“陆确!”他低声喝道。

男人抬起眉梢:“怎么?我说错了吗?提醒你一句,陆成章,今天是大年三十,你最好把你那说教的性子收敛一点。”

说完,他头也不抬地吃饭了。

陆成章死死盯着陆确,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实偷偷在桌子底下比了个大拇指:哥,做得好啊!老陆就应该这样被制裁!而不是一直在那叭叭叭的说个不停!

“春晚还是打开吧。”

陆成章刚调整好气息想要继续说话,就听见一道清润的声音插//入进来,是和陆确联姻的那个小孩。

青年挺直身体,笑容清浅,从头到脚似乎都透着彬彬有礼,可那双清透的绿眼睛却看不见半点笑意:“大年三十的不看点春晚,还是有点太冷清了不是?毕竟C市还不能燃放烟花爆竹。”

佣人有点无措,她不知道到底要听客人的,还是听主人家的,最后只能把视线投向了陆成章。

捏了捏眉心,陆成章意识到这个小孩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只好道:“……打开吧,孩子们爱看就看。”

于是春晚吵吵闹闹的音乐声重新充斥了整座别墅,时云木心满意足,继续吃自己的。

饭毕,他还大胆地直接坐在了沙发上看春晚,意思很明显:少来关电视。

本来冷冷清清的别墅确实因为有了春晚闹哄的背景音多了点热闹,叶实也坐在了沙发前,嘿嘿笑着展示自己的手机:“嫂子,来战?”

“……”

时云木无语,但还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来吧,战。”

陆确刚要迈步去时云木身边坐下,却被陆成章叫住:“陆确,来我书房一趟。”

陆确脚步微顿,还是转移了脚尖,跟着他去了书房。

中年男人取下眼镜,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沉声开口:“你现在和那个孩子进行到哪一步了?”

陆确没说话,但眼神的意思很明显:我的恋爱你也要管吗?

陆成章揉了揉眉心,说:“如果现在什么都没开始,我建议你离婚。”

“我不会离婚。”

男人冰凉地说道,“我永远不会和他离婚。”

陆成章皱眉:“陆确,你和我置气也要有个度,我知道当时联姻答应得确实鬼使神差,因为你妈妈希望你能获得幸福……我看你也不想谈恋爱才答应的。但是今天看下来,我不认为这个孩子是你好的归宿,所以你最好尽快——”

“离婚”这个词他还没有说话,他的儿子抬起眼睛,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陆成章,我还要说几遍?我不离婚。”

“我爱他。”

黑眸沉下,陆确平静地重复,“我爱时云木,你懂吗?”

陆成章的话堵在了喉咙口,他失神地望着他这个儿子,有点恍惚地发觉,眼前沉静高大的男人,似乎和高考那年,直接毫不犹豫填了警校志愿的少年人重合了。

也和当年,站在自己父亲面前,一字一句说“我爱她”的陆成章重合了。

可是此时的陆成章再也不是当年的陆成章。

他定了定神,还想确认:“你真的不是为了气我?你要想好,你如果是胡说,那可是耽误这个孩子一生。”

陆确淡淡道:“不劳您费心,他也爱我。”

这句话陆确说得底气十足,事实如此。

史莱姆虽然插科打诨,面对谈恋爱这件事手忙脚乱,但是护短一点都不含糊。

……而且放到以后,究竟是谁耽误谁都不好说。

陆成章定定地看着陆确,陆确淡然回视。

“算了,你出去吧。”陆成章听见自己这么颓然地说。

陆确眼里闪过了意外。

这还是陆成章第一次没和他斗到底,从母亲去世那一年起,他没有哪一次和陆成章碰上,是没有大吵一架的。

叶实倒是擅长嘻嘻哈哈糊弄过去,可是性子认真的陆确忍不了。

陆成章摆了摆手,他转动转椅,直接背过身去不看陆确。

顿了顿,陆确还是关上门出去了。

关上门的那一刹,他看见父亲拿起了书架上母亲的照片。

那张照片母亲穿着警服,巧笑嫣然,眼里满是对未来职业道路的美好畅想。

他承认,陆成章是爱母亲的,可他也就仅限于此了。

彻底关上门,陆确将那个不称职的父亲隔绝在了门后。

他不会原谅,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男人走下楼,叶实和时云木还瘫在沙发上激战峡谷,哧哧笑得开怀。

陆确走到他们身后,俯身从上至下看时云木:“小木。”

他轻声呼唤着自己恋人的名字,望着青年迷茫地抬起脑袋回视,才勾起唇,温声道。

“你想不想……从这里出逃?”

从这里出逃?

时云木眨了一下眼,惊讶道:“从这儿离开?现在吗?”

“嗯,”陆确答,“就现在。”

史莱姆当然是愿意的,他本来性子就很随性,这种正合他意:“好啊好啊,说走就走!”

陆确拿出手机:“你想去哪玩?”

叶实弱弱地举手:“那个,你们能带上我不?”

两双眼睛都看了过来,叶实挠着脸笑了笑:“我也想走啊……”

时云木也冲他笑了笑,然后变脸:“哎呀,没位置了,带不了多的人!”

叶实:“。”

好好好,他果然是那个多余的人。

知道叶实也了解内情,时云木还不忘把小喂和哆米全都丢给他:“拜托你啦,小叔!”

叶实:“?”

他大年三十要和老陆面面相觑就算了,怎么还要奶孩子的!

小喂突然被丢进他怀里,自己也尴尬,点点脑袋:“你好你好。”

哆米也露出一个害羞的颜文字:【那个,小叔,你好哦ovo】

叶实叹了口气:算了,就当是研究现在的智能ai吧!

而他那对说走就走、超级不负责的哥嫂,已经买好机票,直接从别墅大门出去了。

谁说大年三十一定要阖家团圆呢?这个家都这么天翻地覆了,那还是把它弄得更加天翻地覆一点吧。

时云木坐上飞机时,正正好半夜十二点,他看了眼手表,刚刚冲上飞机还气喘吁吁呢,就弯眼对着陆确笑:“之前跨年都没来得及说的话,今晚倒是可以实现了。”

“新年快乐啊陆确,岁岁平安!”

陆确也凝视着他,低眸笑道:“嗯,岁岁平安,新年快乐。”

*

这次临时出逃定下的目的地是国内著名的雪山旅游区。

时云木见过雪山,但还没滑过雪,这还得是他第一次来雪山滑雪。

是的,时云木来雪山的第一天,就选择了滑雪运动,而不是游览观光。

他坚定认为,最刺激的要第一天就玩!

但史莱姆高估了自己的滑雪能力,尽管他信誓旦旦和陆确说自己可以没问题,但实际上一坐索道到山的最高处,时云木就有点后悔。

他突然不太会会滑雪了!

他能直接变成史莱姆的原形咕噜咕噜滚下去吗?

从空中纷纷扬扬落着小雪,青年站在最高处往下望,可以看见愈发松软的雪面。

今天其实滑雪的人不算多,大多数人还在忙着阖家团圆,走街串巷和亲戚见面。

陆确站在他身边,男人抬起手将护目镜抬起,湛黑色的眼望向踌躇的时云木:“不下去吗?”

时云木咳了咳:“马上马上,我只是在思考位置和角度!”

“好,”陆确指了指山下,他偏过头,墨色马尾顺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那我先下去了?”

时云木摆了摆手:“嗯嗯,你先下去吧。”

男人像一只离弓的弦一般俯冲了下去,时云木看着他的动作,寻思应该滑雪不是很难,也就顺着滑下去了。

一下去,立刻滑得七扭八歪的时云木:“……”

刺激是刺激,但是他这种歪歪扭扭的线条,一看就是要撞到人了啊!

“小心!”

时云木顺着歪扭的线条速度越来越快,甚至超过了陆确。

一眼看出时云木要摔倒,陆确刚想要找办法帮忙,却见青年一下摔倒在了距他很近的位置,他都来不及避让——

“咚!”

白皑皑的雪溅起来,宛若海浪的浪花。

时云木被压在底下,疼得龇牙咧嘴:“呜啊……好痛……”

他睁开眼睛,陆确的手撑在他脸边,正轻轻叹着气,确认时云木有没有受伤。

还好史莱姆穿的衣服够多,自己也很有意识悄悄用魔力把自己包裹,身上一点伤都没受。

就是鼻尖那一撮雪配着茫然的眼神,有点狼狈,又有点可爱。

陆确的视线划过那绿绿的葡萄眼,再划过盖着白雪的鼻尖,还有粉色的唇。

觉察到陆确的目光,时云木飞快地眨了下浓密的睫毛,抿了下唇:“你快起来……”

他对上陆确的眼睛,那双黑眸敛深,看得时云木余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纷扬的雪间,男人俯下了身,衔住了时云木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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