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谢昭策马来到寺门前, 翻身下马。

“将军!”守卫的校尉见是谢昭,连忙上前行礼。

“陛下可在寺内?”谢昭问道。

“回将军,陛下今晨便至, 此刻应在后殿。”校尉恭敬回答, 随即又压低声音,“陛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谢昭眉头微蹙:“不同?”

“是……衣着……”校尉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 含糊道,“末将从未见过……但……但感觉……很特别。”

谢昭心中了然。

陛下今日引动那通天彻地的神光,涤荡污秽,超度亡魂,今日的“不同”,想必与此有关。

他点了点头,示意校尉开门。

寺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谢昭迈步而入,寺庙里, 生机勃勃的药草香已占据上风。

寺内景象与他上次来时已大不相同。

庭院中堆积的污秽和尸体早已清理焚烧一空, 地面被反复冲刷, 撒上了厚厚的石灰。

几个巨大的火盆在院中熊熊燃烧, 里面是成捆的艾草和苍术, 升腾起的青烟袅袅,驱散着残余的秽气。

一些穿着防护麻布衣、口鼻蒙着厚厚布巾的杂役正在忙碌, 有的在熬煮药汤, 有的在晾晒清洗过的布匹,还有的在仔细检查角落, 撒上新的石灰粉。

秩序井然, 有条不紊。

谢昭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向后殿方向。他脚步沉稳,穿过庭院, 来到后殿的月洞门前。

两名身着玄甲的亲卫守在门前,见到谢昭,躬身行礼:“将军,陛下正在里面。”

谢昭颔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后殿内光线稍暗,但空气却异常清新。

殿内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案、一蒲团。

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跳跃,映照着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谢昭的脚步猛地一顿。

饶是他心志如铁,见惯风浪,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慑。

太生微端坐于蒲团之上,并未穿着惯常的玄色龙袍或素色深衣,而是……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服饰。

那衣袍的样式极为陌生,主体是墨蓝色天鹅绒,在光线下流淌着幽光。

衣襟、袖口、乃至下摆边缘,皆以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纹路。

尤其衣袍领口处,高耸挺括,衬得太生微的脖颈愈发修长。

领口正中,一枚鸽卵大小的深紫色晶石镶嵌其上,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内里雪白、质地细腻的丝绸衬里。

墨色长发仅以一根镶嵌着碎钻的银环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非人的神圣中。

这身服饰带着很强烈的异域气息,与中原的审美迥异,却奇异地与太生微清冷疏离的气质完美契合。

它非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如同量身定做般,将太生微身上那股超然物外的神性衬托得淋漓尽致。

仿佛他并非端坐于这尘世的佛殿,而是降临于凡间的神祇,在审视着这片被他亲手涤荡过的土地。

谢昭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漏跳了一拍。

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装扮,这身衣服……太陌生,太……不像人间之物。

不过,惊愕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他强行压下。

衣衬人?人衬衣?

不,谢昭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衣是凡衣,人是神人。

无论陛下着何物,那通身的气度,早已超越了衣物的藩篱。

奇装异服,不过是恰好映衬了他此刻引动神光、涤荡乾坤后的那份……神性罢了。

他迅速垂下眼帘,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谢昭,参见陛下!”

太生微睁开眼。

他目光落在谢昭身上,那层笼罩周身的、近乎凝固的神性薄纱仿佛被瞬间拂去。

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同冰封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温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起来吧。”太生微问,“外面情况如何?”

谢昭起身,目光垂落,恭敬地避开那身过于耀眼的服饰,专注于汇报:“回陛下,隔离区内秩序井然。江姑娘已将病患按轻重缓急重新分区隔离,照料人手亦调配妥当。新增病患数量较前两日有所下降,高热不退者亦减少。第一批调运的药材已抵达,黄连、金银花等急缺之品已分发下去,药浴汤药亦开始大规模熬制。城中各处焚烧艾草苍术点已增至二十余处,秽气驱散效果显著。百姓……百姓情绪渐稳,对防疫之策抵触大减,尤其神光普照之后,民心归附,多有感念陛下恩德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韩七已率人进山,搜寻替代药材,进展顺利。太原城内药铺库存亦被集中管理,统一调配。”

太生微静静听着,眼神有些飘忽。

这身衣服……效果确实非凡。

引动这“安魂之光”的是【SR级套装「安魂·圣咏」】,其特效「涤罪」与「归宁」,确实成功抚慰了无数亡魂与生者的惊惧。

只是……

他心中掠过一丝苦笑。

这身衣服,这引动的“神光”,其源头……与这中原大地格格不入。

但系统商城翻来覆去,只有这套能达成“安魂”、“净化”的效果,代价便是这身过于显眼的“奇装异服”。

无人知晓便好……

太生微在心中默念。

“嗯,辛苦你们了。”太生微收回思绪,看向谢昭,“江晚镜居功至伟。药材供应务必跟上,不可短缺。百姓生计亦要兼顾,开仓放粮之事,韩七要盯紧。”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他犹豫了一下,“陛下……引动神光,涤荡污秽,超度亡魂,太原百姓……皆感念陛下大恩。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末将观前朝史册,李氏皇族亦曾笃信祥瑞,尊崇神佛,每逢天灾,便大兴祭祀,祈求神佑。然神佛缥缈,终难庇佑苍生。旱魃横行,洪水滔天,瘟疫肆虐之时,神佛庙宇香火再盛,亦填不饱饥民之腹,救不回垂死之人。所谓‘君权神授’,终成虚妄。李氏之亡,亡于将国运系于虚无神权,而轻忽了实实在在的民生!亡于帝王寄望于神明垂怜,而非自强不息!”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陛下!神光,乃陛下仁德感天,引动天象,涤荡乾坤!太原百姓感念陛下,高呼‘拜陛下’!此乃民心所向,非拜虚无之神佛,乃拜活生生之圣君!末将以为,与其让百姓将希望寄托于缥缈神佛,不如……让他们将这份敬仰与希望,牢牢系于陛下之身!”

他顿了顿,声音是近乎狂热的坚定:

“陛下即是天命,陛下即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陛下引动雷霆,是神威;陛下分雪定羌,是神恩;陛下引光安魂,是神眷。此非借神之名,实乃陛下……自身便是行走于人间的神祇祇!”

“故,末将斗胆恳请陛下……敕令于太原城中,择要地,塑陛下金身神像!让并州子民,让天下万民,抬头可见圣容,俯首可感神恩。让世人知晓,庇佑他们的,非是泥胎木偶,而是这活生生的、为他们呕心沥血、涤荡乾坤的人间之神。”

话音落,后殿内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太生微端坐于蒲团之上,天鹅绒长袍在光线下流淌着光,金线绣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周身流转。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眸,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谢昭这番话,大胆到了极点!

这已不是简单的“君权神授”,这是要将帝王直接推上神坛!是将“人”等同于“神”!

太生微作为穿越者,深知所谓“神迹”不过是系统道具,所谓“神力”终有尽时。

他从未想过将自己塑造成神,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手段,包括系统,去达成目的。

结束乱世,建立秩序。

他借用“神迹”之名,是为了震慑人心,凝聚力量,而非真的认为自己就是神。

但谢昭的提议……

前朝李氏的教训历历在目。

他们笃信神佛,依赖祥瑞,最终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一败涂地。

因为神佛是虚无的,是不可控的。

当灾难降临,神佛不显,信仰便会崩塌,民心便会离散。

而谢昭的建议,核心在于……将“神”的权威,直接转移到“人”的身上!

转移到他太生微这个活生生的帝王身上!

让百姓敬拜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佛,而是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地为他们带来福祉的皇帝,让“神迹”成为“人功”的象征,让“神恩”成为“皇恩”的体现!

这想法……何其大胆!何其……有效!

在这样一个信息闭塞、民智未开、充斥着迷信与恐惧的时代,还有什么比一个“活神仙”皇帝更能凝聚人心,更能稳固统治?

还有什么比将帝王的功绩直接与“神迹”等同,更能让百姓死心塌地?

这比单纯的“君权神授”更直接,更稳固!

因为它将信仰的锚点,牢牢钉在了帝王这个“人”的身上!

太生微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一种混合着荒谬、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的情绪。

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谢昭身上。

这位年轻的将军,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

他并非在阿谀奉承,他是真正看清了前朝的覆辙,看透了信仰的脆弱,然后,为他的君王,为这个新生的王朝,找到了一个最稳固、最直接、也最……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案!

谢昭……一个古人,竟能有如此超越时代的、近乎“人本主义”的觉悟!

“陛下……”谢昭见太生微久久不语,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末将深知此议……惊世骇俗,甚至……有僭越之嫌。然,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民心如水,需有定海神针!与其让百姓将希望寄托于虚无,不如……让他们将这份希望,这份信仰,牢牢系于陛下之身。陛下即是天命所归,陛下即是人间之神,此非虚言,乃……实至名归。”

太生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不需要问谢昭打算怎么做。

这个提议本身,已经足够震撼,也足够……契合他此刻的需要。

他站起身,走到谢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昭。”太生微开口,“此事,交予你全权处置。”

他没有问细节,没有说如何塑像,塑成什么样子,立在何处。

他只给了谢昭一个授权,一个绝对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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