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谢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太生微才终于卸下了那层绷了许久的劲。

他往后靠在石凳上,后背贴着微凉的石面,这才惊觉后背的衣料早已被汗浸湿, 黏在皮肤上, 完完全全是天鹅绒特有的闷意。

墨蓝色的衣袍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泛着幽光,可此刻在太生微眼里, 这华贵的料子却成了累赘。

他手指划过衣料表面,天鹅绒的绒毛蹭得皮肤有些发痒,这让他莫名想起前世夏天穿的冰丝T恤。

轻薄、透气,沾了汗也不会黏在身上的料子,此刻想起来竟像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要是有空调就好了。”他嘟囔了一句。

前世这个季节,办公室里永远是二十二度的恒温,回家路上买个冰镇西瓜,往沙发上一瘫, 哪用像现在这样, 裹着厚重的异域长袍, 在禅院里挨闷热?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 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在衣料下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指触到了略温热的皮肤, 惊觉自己刚才因为谢昭的提议, 神经一直绷得太紧。

谢昭要塑他的神像,要把他推上“人间神”的位置, 这提议大胆得近乎疯狂, 可细想之下,又偏偏契合眼下的局势。

只是……他怕自己哪天真的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带着系统穿越的普通人, 不是真的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太生微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能忘。至少不能忘了前世的知识。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他写了一半的竹简,旁边堆着几支削好的炭笔。

他抓起一支炭笔,手腕悬在竹简上方,却又顿了顿。

竹简写字太慢,还容易磨损,他转头扫了眼禅院角落,那儿有一个盛放杂物的木箱,里面有几张粗糙的麻纸,是之前用来记录病患名单的。

太生微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抽出几张麻纸,铺在案上。

抚平纸面上的褶皱,炭笔落下,笔尖的炭粉簌簌落在纸上。

他先在纸的顶端写了“需记之事”四个大字。

“其一,农具。”他低头写着,“曲辕犁可改,犁铧加宽,犁架减轻,适合并州多山地形;龙骨水车加脚踏板,一人可操作,无需多人推挽;另,试造筒车,用于汾水沿岸灌溉,需用硬木,叶片弧度需算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前世在历史课上学过曲辕犁的结构,可具体的尺寸记不太清了,只能先标注“需找老木匠试验,按当地耕牛体型调整”。

又想起前世见过的筒车图片,在旁边画了个简单的草图。

好像是一个圆形的木架?周围挂着十几个竹筒。

他在下面标注“竹筒需倾斜,入水时能盛满,出水时能倒空”。

“其二,建材。”

第二行落下,太生微的思路渐渐清晰,“水泥:石灰、黏土、砂石,比例暂定3:2:5,石灰需用石灰岩烧制,黏土选红土,砂石过筛去杂质;先在晋阳城外建小窑试烧,需注意火候,烧透后加水研磨成粉;用途:修水渠、筑路、加固城墙。”

他忽然想起前世老家盖房子,工人和水泥的场景,又补充道:“水灰比需控制,太稀易裂,太稠难塑形,可先做小块试块,晾干后测试强度。”

写完这些,又觉得不够,在旁边加了“可掺少量草木灰,增加韧性”。

这个是他之前听村里老人说的土法子,不知道对水泥有没有用,先记下来再说。

“其三,纺织。”这两个字落下,他想起了那些白叠子,“改进轧棉机:木架上装两个木辊,一快一慢,手摇驱动,用于去棉籽;纺纱机加锭子,从单锭改双锭,脚踏传动,提高效率;另,试织棉布与麻布混纺,兼顾柔软与耐用。”

他低头看着“双锭纺纱机”几个字,想起前世课本里的黄道婆,心里叹了口气。

这辈子没有黄道婆,现在只能靠何琴慢慢摸索,他能做的,只是把大概的思路写下来,减少她走弯路的可能。

“其四,民生。”这一行写得格外慢,“厕所改良:粪尿分离,建深坑,上层如厕,下层积粪,可堆肥;猪圈与厕所相连,猪粪亦可入肥,用于农田;另,教百姓挖渗水井,避免污水乱排,减少疫气滋生。”

写到这里,他想起太原城里那些污水横流的街巷,眉头又皱了起来。

前世的公共卫生常识,在这个时代却成了“奇技淫巧”,得一点点教,还得找几个听话的坊市先试点,不然百姓肯定抵触。

他在旁边加了“先从军营和隔离区开始,再推广至民居”,又画了个简单的渗水井示意图。

一个圆柱形的坑,里面铺碎石、粗砂、细砂,最上面盖石板,留个小口排水。

“其五,印刷。”

最后一行落下,炭笔已经快用完了,笔尖有些秃,“试做木活字:选硬木,刻字后打磨光滑,按韵分类存放;做活字盘,铺松脂蜡,便于排版;先印防疫手册、农书,再印文书,减少抄录错误。”

他放下炭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草图,有些地方还画了横线标注重点,看着这些,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可转念一想,这些都只是“术”,真正难的,是“道”。

是怎么打破那些根深蒂固的旧秩序,让这些东西能真正落地。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纸的背面写下“门阀”两个字。

墨色的字迹落在粗糙的麻纸上,显得格外沉重。

世家大族垄断土地,隐庇人口,九品中正制让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他们握着知识,握着权力,握着经济命脉,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天下都裹在里面。

太生微想推均田,可并州的良田大多在王、李、刘这些豪强手里,要拿回来,就得得罪人;想开科举,可现在的读书人大多是世家子弟,他们怎么会允许寒门分走他们的官职?

他在“门阀”下面写“清查隐田”,又划掉,改成“以晋阳为试点,丈量土地,按户授田”;再写“开科取士”,又补充“先考策论、农桑、算术,不考诗赋,选拔实用人才”。

可写着写着,又觉得底气不足。

谢昭的兵能压得住晋阳的豪强,可江南的那些门阀呢?

金陵的幽王本就是他们推出来的傀儡,真要动他们的利益,恐怕又是一场大战。

“难啊。”他叹了口气,把炭笔扔在案上。

炭笔滚了几圈,停在那张画着筒车草图的纸边,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要做。

门阀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先把这些能让百姓立刻受益的基建搞起来,才是眼下最实在的。

就在这时,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喊声:“公子!公子!我给你带好吃的来啦!”

太生微抬头,就看见谢瑜捧着一个食盒,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衣角沾了不少尘土,额头上还冒着汗,脸上却带着大大的笑容。

“慢点跑,没人跟你抢。”太生微无奈地笑了笑,起身走到院中央。

谢瑜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焦香、奶香和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食盒里分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刚出炉的胡麻饼,金黄金黄的,边缘还带着点焦脆,上面密密麻麻的芝麻粒泛着油光;中间一层是酪樱桃,一颗颗鲜红的樱桃裹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酪衣,放在青瓷碟里,看着就诱人;最下面一层是羊羹,装在粗陶碗里,汤汁浓稠,里面能看到炖得软烂的羊肉碎和切碎的茱萸。

“这胡麻饼是西市张记刚烤的,我特意让掌柜多撒了两把芝麻,还加了点盐,您尝尝!”谢瑜拿起一块胡麻饼,递到太生微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这酪樱桃,是西域来的商队带来的法子,用羊奶熬的酪裹在樱桃上,冰在井里镇了半天,吃着凉快!羊羹是伙房刚熬好的,加了茱萸,喝着暖身子,刚好配着胡麻饼吃。”

太生微接过胡麻饼,触到饼面,饼还带着温热。

他低头咬了一口,外皮“咔嚓”一声脆响,芝麻的焦香瞬间在嘴里散开,里面的面带着点嚼劲,还夹着少许盐粒,咸淡刚好。

他咀嚼着,忽然想起前世便利店买的芝麻烧饼,可眼前这胡麻饼更实在,芝麻给得足,面也发得好,吃着格外香。

“好吃吧!”谢瑜见他吃得点头,笑得更开心了,自己也拿起一块胡麻饼,大口啃了起来,“我刚才在门口就吃了一块,掌柜说这是今天最后一炉,我好不容易才抢着的!”

太生微又拿起一颗酪樱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放进嘴里,酪衣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奶香,樱桃的酸甜混着奶香,一点都不腻,刚好解了胡麻饼的干噎。

他喝了一口羊羹,浓稠的汤汁滑入喉咙,羊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茱萸的微辣在舌尖散开,暖得从喉咙一直到胃里,驱散了刚才的闷热。

“你这小子,一天到晚就想着吃。”太生微看着谢瑜狼吞虎咽的样子,哭笑不得。谢瑜今年才十七,正是爱吃的年纪,每次来都带着吃的,从烤兔子到胡麻饼,再到今天的酪樱桃,好像永远都吃不饱。

他算了算,谢瑜早上跟着韩七去送草药,回来吃了两碗粟米粥,中午又啃了半只烤鸡,现在才过未时,又捧着一食盒过来了。

“能吃才有力气打仗嘛!”谢瑜含糊不清地说着,又喝了一大口羊羹,“再说了,公子你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我哥说你昨天只喝了一碗药汤,这样可不行,得多吃点!”

太生微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忙着看隔离区的病患,确实没怎么吃东西。

他看着谢瑜认真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拿起一块胡麻饼,慢慢吃着。

谢瑜吃了两块胡麻饼,又喝了小半碗羊羹,才终于放慢了速度。他的目光落在太生微的衣袍上,眼神里满是好奇,视线从领口的紫晶石一直扫到袖口的藤蔓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陛下,你这衣服咋跟之前不一样啊?这料子看着就贵,还有这绣的花纹,咋像缠在一块儿的草?”

太生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袍,笑了笑:“这叫藤蔓纹,是另一种样式的花纹。”

他没打算说实话,毕竟“欧洲”这个词太陌生,解释起来太麻烦。

谢瑜凑近了点,指尖差点碰到衣料,又赶紧收回,眼睛瞪得溜圆:“这料子也怪,摸着手感肯定好,比绸缎还亮,是不是天上的神仙给你的?”

太生微刚喝进嘴里的羊羹差点喷出来。他看着谢瑜一脸笃定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才谢昭说的“人间神”,忍不住笑了:“你倒会猜。”

“我就知道!”谢瑜一拍大腿,兴奋地说,“肯定是神仙看公子你为了太原百姓辛苦,特意赏你的!这衣服一看就不是凡间的东西!”

太生微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没忍心戳破,只是含糊道:“要是真算神仙给的,那这位神仙,大概是从西边来的。”

谢瑜皱起眉头,“是西域那边吗?还是更远的地方?”

“比西域还远。”太生微想了想,尽量用谢瑜能理解的说法,“大概在罗马再往西,有个叫欧洲的地方,那边的人穿的衣服,跟这个有点像。”

他也不确定现在的欧洲有没有这种天鹅绒长袍,毕竟他对中世纪欧洲服饰的了解仅限于影视剧,可这话也没必要跟谢瑜说清楚。

谢瑜听得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欧洲”这个名字,可他也没多问。

在他看来,只要是神仙给的,不管是哪边的神仙,都是公子应得的。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食物上,拿起一颗酪樱桃,塞进嘴里,含糊道:“管他哪边的神仙,公子你穿着好看就行!”

太生微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起最后一块胡麻饼,慢慢吃着,忽然想起谢昭临走前说的神像的事,又想起刚才写的那些基建计划,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谢瑜吃完最后一颗酪樱桃,擦了擦嘴,忽然想起正事,眼睛一亮:“对了公子!我刚才去隔离区送草药的时候,江姑娘跟我说了个好消息!”

“哦?什么好消息?”太生微放下手里的胡麻饼碎屑,看向他。

“就是前天那个高热昏迷的王阿婆!”谢瑜兴奋地比划着,“你还记得吗?她之前烧到说胡话,连水都喝不进,江姑娘说今早量体温,烧居然退了!刚才我去的时候,她还喝了小半碗米汤,能开口说话了,还跟我打招呼呢!”

太生微的眼睛瞬间亮了。

王阿婆是隔离区里病情最重的几个病患之一,高热不退,淋巴还肿得厉害,江晚镜之前说过,能不能挺过去全看这两天。

现在烧退了,无疑是个极大的好消息。

“还有两个年轻汉子!”谢瑜又补充道,“之前他们淋巴肿得跟鸡蛋一样大,疼得直哼哼,现在也消了些,今早还能下床走动了,江姑娘说,这是汤药起了效果,只要继续坚持,用不了多久就能好全了。”

太生微忍不住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场瘟疫来得凶险,好在江晚镜的防疫措施起效了,隔离、药浴、焚烧艾草,再加上药材陆续到位,情况终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想起刚才写的“厕所改良”和“渗水井”,又道:“你跟江姑娘说,等病患情况再稳定些,就开始在隔离区搞厕所和渗水井,按我之前跟她说的法子来,避免污水乱排,防止疫气反复。”

“好嘞!”谢瑜一口答应,又想起什么,“对了韩七今早带着人进山采草药了,说找到了不少苦参和百部,够熬好几天的汤药了,还说傍晚就能回来。”

“嗯,让他注意安全。”太生微应道,又想起之前调运的药材,“还有,凉州和司州调运的药材应该快到了,让韩七回来后清点一下,优先给隔离区送过去,尤其是黄连和金银花,不能断了。”

“知道啦!”谢瑜说着,又拿起案上的食盒,“公子,这食盒我先拿回去洗了,晚点再给你送点心来!伙房今天做了枣泥糕,闻着可香了!”

太生微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不用了,你也歇会儿,别一天到晚瞎跑。”

“没事!我精力好着呢!”谢瑜摆了摆手,抱着食盒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公子你记得多吃点!别又忘了吃饭!”

太生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禅院外,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那支秃了的炭笔,在“门阀”两个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先安民生,再谋长远。”

作者有话说:千百年后,很多人找到古人的“日记”

谢瑜的别具一格。。。成了后世研究雍朝食物的史料。

百分之八十都是些今天去了xx地方,买了xx,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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