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烛火在案头跳跃, 将堆积如山的竹简、舆图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尚未散尽的艾草焚烧后的微苦气息,弥漫在略显闷热的禅房内。

太生微斜倚在铺着细竹席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 瘟疫的阴影虽已渐退, 但并州百废待兴的千头万绪,以及江南门阀那如芒在背的窥伺, 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刚批完一份关于安置流民的奏报,眼前微微发花,喉间也有些干涩。

“水……”他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便稳稳地托着一只青瓷杯盏,递到了他唇边。

杯中是温热的、带着淡淡清香的云雾茶。

太生微下意识地微微低头,就着那手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稍稍缓解了那份干涩。他并未睁眼, 只含糊道:“……酪樱桃还有么?嘴里发苦。”

“酪樱桃性凉, 陛下今日已用了不少。且……”一个温和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正是谢昭, “……太医嘱咐过, 陛下脾胃虚弱,不宜多食寒凉之物。”

太生微眉头微蹙, 有些不耐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啰嗦。那就拿些蜜饯来,兄长前日送来的那些……”

他一边说着, 一边随意地抬手, 想拂开那依旧固执地停在唇边的杯盏。

指尖却不经意间擦过托着杯底的手背,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动作一顿。

就在这时,一只盛着几颗琥珀色蜜饯的精致小碟, 被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那碟子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太生微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碟蜜饯上,随即,他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半旧的靛青细棉布直裰。再往上,是一张清癯儒雅、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含着笑意,静静地、带着一丝促狭地看着他。

“兄……兄长?!”

太生微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坐直,失声惊呼!手中的奏报“啪嗒”一声掉落在榻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司州与太原相隔千里,兄长坐镇中枢,军务政务缠身,怎会……怎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大觉寺的禅房之中?

“微弟。”太生宏唇角噙着笑意,声音醇厚温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风尘,却依旧从容,“蜜饯在此,可还合口味?”

“你……你何时来的?怎不提前告知于我?谢昭!韩七!他们……”太生微惊愕之后,是巨大的惊喜和一丝被蒙在鼓里的薄怒,他语速极快,目光扫向谢昭,却见谢昭早已垂手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早已知情。

“莫怪他们。”太生宏笑着摆摆手,顺势在榻边的锦墩上坐下,动作自然流畅,“是我让他们莫要通禀,想给你个……惊喜。”

他目光扫过太生微案头堆积的文书和眉宇间难掩的疲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心疼,“看你案牍劳形,废寝忘食,连蜜饯都需人递到嘴边,我这做兄长的,岂能安心在司州坐视?”

太生微心头一暖,那点薄怒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连忙起身,亲自为兄长斟茶:“兄长一路辛苦!司州那边……”

“沁水防线固若金汤,河内屯田井然有序,流民安置已近尾声。”太生宏接过茶盏,轻啜一口,语气沉稳,“幽州那边,李锐新胜,忙着整合刘善旧部,清理异己,暂时无力南下。我此番前来,一是看看你,二是……”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直直看向太生微,“……为你信中提及的‘均田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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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内的气氛,因这“均田制”三字,瞬间凝重起来。

太生微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另一杯茶递给兄长,自己也端起一杯,坐回榻上。

他迎上太生宏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兄长有何疑虑?”

“疑虑?”太生宏轻轻摇头,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缓缓摩挲,“非是疑虑,是忧惧!微弟,你可知‘均田’二字,意味着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意味着你要将天下豪强、门阀、坞堡主赖以生存的根基——土地、人口、依附关系连根拔起!意味着你要向盘踞九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宣战!”

“江南谢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这些门阀,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他们掌控着地方,垄断着知识,把持着仕途,更豢养着私兵部曲!前朝李氏,便是倚仗门阀之力得天下,最终亦因门阀掣肘而失天下!其势之强,连前朝帝王亦需仰其鼻息!你如今根基初立,凉州新定,并州甫平,司州亦非铁板一块。此刻推行‘均田’,无异于引火烧身,自毁长城!”

太生宏的目光紧紧锁住弟弟,带着兄长特有的严厉与担忧:“你信中提及的‘占田制’、‘课田制’,看似精巧,以‘授田’之名行‘均田’之实,以‘课税’之策断豪强财源。然,此乃阳谋!阳谋虽可令其一时无法公然反对,却必将激起其滔天恨意!他们会暗中串联,煽动叛乱,勾结外敌,甚至……不惜玉石俱焚!你可知,这并州、司州乃至将来江南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可能因此燃起烽烟?你苦心经营的基业,可能毁于一旦!”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指尖感受着茶盏传来的温热。

兄长的担忧,他何尝不知?

门阀之祸,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他更清楚,若不革除这积弊,大雍便永远无法真正稳固,无法摆脱前朝覆辙。

“兄长所言,句句在理。”太生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门阀之强,我深知。其反扑之烈,我亦有所预料。然,正因其强,正因其盘根错节,吸食民脂民膏,才更需趁其羽翼未丰、我新朝锐气正盛之时,以雷霆手段,斩断这毒瘤!”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电:“兄长可曾见过凉州流民易子而食?可曾见过晋阳城下尸横遍野?可曾见过太原百姓在瘟疫中绝望哀嚎?这些惨剧,根源何在?在土地兼并!在豪强圈地!在门阀垄断!前朝李氏,便是亡于此!若不推行均田,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则今日之并州惨状,明日便会在司州、在凉州、在江南重演!大雍,亦将步其后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占田制’、‘课田制’,确是阳谋。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皆知,朝廷授田于民,乃是仁政!豪强若阻挠,便是与民争利,便是逆天而行!我就是要让依附豪强的佃客、部曲、奴婢,看到一条脱离桎梏、自食其力的生路!让他们知道,朝廷才是他们真正的依靠!此策一出,豪强坞堡看似坚固,实则根基已动。依附者离心,其势自衰!”

太生宏看着弟弟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背影,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话语,心中五味杂陈。

弟弟眼中的光芒,那种近乎执拗的理想主义,让他既感佩又忧心。

他想起幼时弟弟高烧不退后醒来,眼中便时常带着这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决绝,仿佛洞悉了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真理。

“微弟……”太生宏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你……你总是如此。自那场大病之后,便似脱胎换骨,所思所想,天马行空,却又……直指要害。你有神鹰相助,能引动天象,涤荡污秽,这些……为兄都看在眼里。但你要明白,纵是神灵,欲撼动这沉淀了数百年的门阀根基,亦是千难万险!人心之私,利益之固,非雷霆天威可尽除!此乃……人世间最深的泥潭!”

太生微转过身,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弧度:“兄长,正因是泥潭,才需阳谋破局。此策之妙,不在其刚猛,而在其……不可逆。”

他踱步回到案前,手指轻轻点着那份关于安置流民的奏报:“豪强若阻挠‘占田’,便是公然违抗朝廷政令,我便可以‘抗旨’、‘隐匿田亩’之名,名正言顺地派兵清丈,没收其土地!他们若暗中煽动叛乱,便是谋逆,我便可挥师剿灭,师出有名!他们若勾结外敌……哼,那便是叛国,人人得而诛之!此策,便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逼他们做出选择……要么顺应大势,交出部分土地人口,换取在新朝的地位;要么……便等着被这滚滚洪流碾得粉身碎骨!”

太生宏沉默了。

他看着弟弟眼中那近乎冷酷的算计与掌控一切的自信,心中震撼莫名。

这已非简单的理想主义,而是将人心、时势、法理都算计到了极致的帝王心术!

“阳谋”二字,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更沉重、更锋利的份量。

禅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太生宏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眼中的锐利与忧色渐渐褪去,重新化为温和与一丝无奈的笑意。

“罢了……”他摇摇头,端起早已微凉的茶,喝了一口,“你这性子,认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从小便是如此。”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窗外深沉的夜色,语气轻松下来:“今夜月色尚好,你我兄弟久别重逢,不谈这些恼人的政事了。说说别的吧。你信中提到的那个江晚镜姑娘,倒是个奇女子?还有谢昭、谢瑜那两个小子,在太原可还安分?还有……你上次信中提到的,在凉州猎到的那只白狐,皮毛可制成了裘?冬日快到了……”

太生微看着兄长脸上那熟悉的、带着宠溺与纵容的笑意,紧绷的心弦也悄然放松。他走回榻边坐下,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兄长说的是。”太生微的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那江姑娘确是奇才,防疫之策多赖其力。谢瑜那小子,还是那般跳脱,前日还嚷嚷着要试什么‘硝石制冰’,弄得灰头土脸……至于那白狐裘……”

兄弟二人间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话题转向了家长里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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