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寅时末, 天光未启,太原城还浸在浓稠的墨色里。

谢昭在院门外站定,试图压下心头那点翻腾了一夜的纷乱。

昨夜谢瑜风风火火闯进他营帐, 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太生宏大人那“怪怪的眼神”和韩七的“提点”。

谢瑜那小子, 话糙理不糙。

太生宏刻意疏离的态度,无不印证着谢昭的直觉。

陛下的兄长, 对弟弟身边这位过分“尽心竭力”的车骑将军,起了疑心,生了……不悦。

“分寸……”

谢昭咀嚼着弟弟的提醒,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低头,看着手中托盘。

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粳米粥,米粒饱满,热气氤氲。

旁边一只小蒸笼,揭开一角, 里面是几只玲珑剔透的汤包, 薄皮映着内里诱人的金黄汤汁。

这是陛下素来喜欢的早点, 他特意吩咐伙房现做的。

他定了定神, 压下所有杂念, 抬手轻叩门扉。

“陛下,早膳备好了。”

“进。”门内传来太生微的声音。

谢昭推门而入。

禅房内, 烛火跳跃, 将空气染上一层暖黄。

太生微已起身,正站在窗边, 手中拿着一份摊开的舆图, 目光凝神其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而太生宏, 竟已端坐在案旁!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靛青直裰,姿态从容,手中端着一杯清茶,正不疾不徐地啜饮着。

听到门响,他抬眸望来,目光平静无波,落在谢昭身上,也落在他手中的托盘上。

谢昭心头猛地一跳。

太生宏大人竟已在此?而且……如此之早?

他强自镇定,躬身行礼:“末将参见陛下,参见太生宏大人。”

“嗯。”太生微闻声转过身,目光扫过谢昭手中的托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放案上吧。”

他随即看向太生宏,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兄长,你这也太早了。昨夜才到,也不多歇歇?”

太生宏放下茶盏,唇角微弯:“司州军务繁杂,习惯了早起。况且,并州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早一刻厘清,早一刻安心。”

他目光转向谢昭,语气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谢将军有心了,陛下尚未用膳,便已备好。”

谢昭只觉得那目光如芒在背。

他不敢多言,依言将托盘轻轻放在案几上,动作轻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碗中的粥汤微晃,映着烛光。

他放好托盘,便垂手退至一旁,准备如往常般侍立。

“谢将军也坐吧。”太生宏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他抬手,指向离案几最远、靠近门口的一张圆凳,“正好,方才与陛下正议到并州坞堡私兵处置一事,谢将军既掌并州军务,也听听,参详一二。”

那位置,离太生微足有数步之遥,离太生宏也隔着整个禅房。

谢昭脚步一顿,心头那点涩意瞬间蔓延开来。

他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太生微。

太生微正看着案上的舆图,似乎并未在意兄长的安排。

“是,谢大人。”谢昭依言走到那张圆凳前,端正坐下。

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

他眼观鼻,鼻观心,目光落在自己膝头,不再随意投向主位。

禅房内一时寂静。

太生宏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并州舆图,手指点在西河郡的位置,那里密密麻麻标注着代表坞堡的符号。

“微弟,”他开口,打破了沉寂,“并州坞堡林立,尤以西河、上党、太原三郡为甚。高谭在时,为扩军备战,纵容豪强蓄养私兵部曲,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这些私兵,装备精良,悍不畏死,只知坞堡主,不知朝廷。前番高谭败亡,其残部溃散,不少便遁入这些坞堡,与私兵合流,成为地方一大隐患。若不妥善处置,后患无穷。”

太生微的目光也落在舆图上,眼神锐利:“兄长所言极是。私兵不除,坞堡便如附骨之疽,随时可能反噬。然,强攻硬取,一则耗费兵力,二则易激起地方反弹,于推行均田不利。昨夜兄长所言‘恩威并施’,弟深以为然。然,具体如何施为,还需细究。”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舆图:“弟以为,当分三步走。”

“其一,明旨昭告:限令各坞堡主,一月之内,将所蓄私兵部曲造册上报,注明人数、装备、屯驻地点。凡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实,以谋逆论处!”

“其二,分化瓦解:私兵部曲,多为依附坞堡的佃客、流民,迫于生计或武力威慑而效力。朝廷可颁令,凡脱离坞堡私兵,登记造册,愿归乡务农者,授田二十亩,免赋税三年;愿从军者,经考核合格,可编入州郡兵或屯田兵,享受朝廷军饷,立功者按军功授爵!”

“其三,收编精锐:坞堡私兵中,必有骁勇善战、桀骜不驯之辈,强令解散恐生乱。可从中遴选精锐,单独编成‘锐士营’,直属朝廷,派驻边疆或执行特殊军务。许以重赏,严明军纪,使其脱离坞堡体系,为朝廷所用!”

太生宏听着。

“弟此策,步步为营,直指要害。”他点头,“以朝廷大义名分压之,以田亩军功利诱之,再釜底抽薪,收其精锐为己用。高明。”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然,关键在于执行。如何确保坞堡主如实上报?如何防止其阳奉阴违,隐匿精锐?如何确保脱离私兵者,真能顺利归田或入军,而不受坞堡主暗中报复?此中关节,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地方动荡。”

太生宏的目光转向坐在门口的谢昭,语气平和:“谢将军,你久在并州,熟悉地方军情。依你之见,此策推行,当以何为先?又以何确保万全?”

谢昭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某种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沉声回答:“回大人,末将以为,当以‘威’立信,以‘实’取利!”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不再回避太生宏的视线:“明旨昭告之后,需立雷霆之威!可选一两家势力最大、劣迹最著、且暗中勾结高谭残部的坞堡,如西河李氏、上党张氏,遣‘巡田使’率精锐突袭,以‘隐匿私兵、勾结逆贼’之名,强行清点!若遇抵抗,格杀勿论!抄没其坞堡,将其私兵尽数收编或遣散,坞堡主押送太原问罪!此举,为杀鸡儆猴。让其余坞堡主知晓,朝廷政令,绝非儿戏,抗命者,必付代价。”

他顿了顿:“此威立后,再辅以‘实利’。授田、免赋、军饷、军功爵位,皆需落到实处。朝廷需派干吏,深入坞堡周边,设立‘归化点’,现场登记造册,当场发放‘归田契’或‘入伍凭’。同时,调州郡兵驻守‘归化点’周边,震慑宵小,保护归化者安全。另,可密遣细作,混入未归化私兵之中,散播朝廷恩义,揭露坞堡主盘剥之实,动摇其军心!”

谢昭的条理清晰,措施狠辣却务实,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之策。

太生宏眼中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此子确有大将之才,难怪弟倚重。

“谢将军思虑周详。”太生宏颔首,“立威以慑其胆,施惠以收其心,护佑以安其身,离间以分其势。四管齐下,可保此策无虞。”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深意:“然,收编精锐,组建‘锐士营’,此策虽妙,却需一威望素著、能镇住这些骄兵悍将之人统领。谢将军身负并州军务重担,分身乏术。此职……需另择良将。”

他目光扫过谢昭,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谢昭心头微动。

太生宏大人此言,表面是议军务,实则……是否在暗示他应专注于本职,勿要过多“亲近”陛下?

就在这时,太生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兄长考虑周全。这‘锐士营’统领人选,弟倒有一人可荐。”

他目光转向谢昭,唇角微扬,带着点征询的意味,“谢昭,你看……谢瑜如何?”

谢昭猛地抬眼,正对上太生微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仿佛在说:看,我帮你弟弟谋了个好差事。

谢昭心头一暖,几乎要脱口而出“陛下圣明”。

但他立刻感受到另一道目光。

来自太生宏的,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垂眸,恭敬道:“陛下慧眼。舍弟谢瑜,虽性情跳脱,然勇武过人,赤胆忠心,在军中亦颇有威望。统领‘锐士营’,收服骄兵,正是用其所长。末将……替舍弟谢陛下隆恩!”

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看向太生宏:“兄长以为何?”

太生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谢瑜小将军,少年锐气,勇冠三军,确是不二人选。只是……锐士营初立,鱼龙混杂,需得一位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的副将辅佐,方能万全。”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谢昭:“韩七将军,沉稳干练,久随陛下,深谙军务,且与谢瑜相熟,可担此任。”

太生宏的提议合情合理。

韩七资历老,经验丰富,与谢瑜搭档,既能弥补谢瑜的冲动,又能确保这支新军牢牢掌握在陛下亲信手中。

但谢昭心中却如同明镜。

太生宏大人此举,更深一层,恐怕是……借韩七之眼,盯着这支由谢瑜统领、收编自坞堡私兵的新军?

或者说,盯着与这支新军有关的……谢家兄弟?

是不信任?谢昭转念一想谢氏,倒也明白。陛下与他兄弟两相处久,但太生宏……

他面上依旧沉静,只应:“大人思虑周全,末将附议。”

太生微似乎并未察觉兄长话中深意,点头道:“好,便依兄长所言。稍后便下旨,命谢瑜为锐士营统领,韩七为副统领,即日着手组建。”

他端起案上那碗已微凉的粳米粥,拿起勺子搅了搅,目光重新落回舆图:“私兵之事,便如此定下。接下来,便是这‘占田制’推行中,最棘手的……清丈田亩,如何防止豪强坞堡虚报、瞒报?”

他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坐在门口的谢昭。

谢昭正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头。

太生微心中微动。

他无意识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目光在谢昭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兄长。

太生宏正端起茶杯,似乎并未注意。

太生微心中稍定,他微微侧头,对着谢昭的方向,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过,就在他眨眼的同时。

“微,”太生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粥凉了伤胃,趁热用些吧。”

他放下茶杯,目光恰好落在太生微脸上,也将他那尚未完全收回的、带着点“小动作”的眼神,尽收眼底。

太生微心头一跳,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喝粥,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

他心中暗恼:兄长这眼神……也太毒了些!

太生宏仿佛无事发生:“清丈田亩,乃均田根基,亦是触动豪强根本之痛处。其虚报瞒报,无非三途:一曰隐匿山林、沼泽、河滩等不易丈量之荒地;二曰勾结胥吏,篡改鱼鳞图册;三曰驱散佃户,谎称抛荒,待风头过后再行收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欲破此局,需以‘实’制‘虚’。”

“其一,启用新法丈量。可招募通晓算学、地形堪舆之士,辅以军士,携带绳尺、罗盘、测杆,不唯平地,山林、河滩、沼泽,凡可垦之地,皆需实地丈量,绘制详图,标注四至。遇有争议,当场复核,不容蒙混。”

“其二,严查胥吏,双册并行。清丈之吏,需从异地抽调,定期轮换。丈量结果,当场登记造册,一式两份,一份存县衙,一份由被丈量田主画押后,快马直送州府存档。两册对照,若有篡改,一查便知。凡有胥吏受贿舞弊者,斩立决,家产充公!”

“其三,安置佃户,断其根基。豪强谎称抛荒,必先遣散佃户。朝廷可于清丈前,先行颁布‘安佃令’,凡主动脱离坞堡、登记授田之佃户,除授田二十亩外,另赐安家粮,助其度过初垦之艰。同时,严令各郡县,凡无主荒地,收归官有,由官府招募流民或退伍军士屯垦,三年内免赋,所产归己。豪强若想收回,已是痴心妄想!”

太生宏的条陈,比太生微之前所想更为周密狠辣,几乎堵死了所有可能作弊的漏洞。

尤其是“安佃令”和“收归官有”两条,直击豪强命门!

太生微眼中精光爆射,放下粥碗,击掌赞道:“妙!兄长此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尤其这‘安佃令’与‘收归官有’,釜底抽薪,断其退路!如此一来,豪强隐匿田亩,非但无利可图,反有倾家荡产之危!”

他心中激荡,目光灼灼地看向兄长,充满了钦佩。

太生宏又言:“微过誉了。此策虽可解一时之困,然推行之中,阻力必巨。需得如谢将军这般,既有雷霆手段,又明地方情势的干才坐镇,方能压服宵小,震慑四方。”

他将话题引向谢昭,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

谢昭立刻起身,躬身抱拳:“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大人所托!清丈之事,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他声音斩钉截铁。

太生宏颔首:“谢将军忠勇,本官自是信得过。”

禅房内一时无言。

太生微看着谢昭,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的兄长,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清丈田亩、处置私兵、推行均田,三事并行,千头万绪。谢昭,你肩上的担子不轻。稍后,你与韩七、崔启明再议一议,拿出个详细的章程来,报予朕。”

“末将遵旨!”

“若无他事,你先退下吧。”太生微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用些早膳,稍后还有的忙。”

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

禅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微,”太生宏开口,“清丈田亩、处置私兵、推行均田,三事并行,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你需得保重身体,不可再如往日般废寝忘食。早膳既已送来,便趁热用些。为兄……先行告退。”

太生微闻言,抬头看向兄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兄长这便要走了?不再多坐片刻?你我兄弟久别重逢,还有许多话……”

“来日方长。”太生宏打断他,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况且,谢将军办事利落,想必此刻已去寻韩七商议细则。为兄在此,反倒扰你清净。你安心用膳,稍后自有臣工前来禀事。”

太生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己的兄长,一旦决定,便难更改。

尤其……方才关于谢昭过来后微妙的气氛犹在,他亦不愿再多言,以免越描越黑。

“既如此……兄长也好生歇息,一路劳顿,莫要太过操劳。”太生微只得道。

“嗯。”太生宏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太生微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碗已然微凉的粳米粥和那笼不再冒热气的汤包,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怅然若失。

他摇摇头,拿起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兄长这般早便过来,恐怕……并非全然为了议政吧?

是不是早已料到谢昭每日清晨必会前来侍奉、呈送早膳?故而特意提早过来,名为议事,实为……亲眼见证?

想到此处,太生微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其中的微妙纠葛,比处理并州千头万绪的政务还要耗费心神。

他叹了口气,放下勺子,再无食欲。

……

廊下,晨光熹微,空气清新冷冽。

谢昭并未立刻离去。

他知道,太生宏方才在禅房内的话语,绝不会就此结束。

果然,太生宏并未径直离开,而是在几步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晨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青衫磊落,气质温润,但那双眼眸投来的目光,却让谢昭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谢将军。”太生宏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末将在。”谢昭立刻躬身应道。

“并州之事,千头万绪,陛下托付于你,乃是信重。”太生宏缓缓道,“清丈田亩,触动豪强根本;收编私兵,宛若虎口拔牙;推行均田,更是亘古未有之变革。此间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将军……可曾想过,为何历代帝王,明知土地兼并之害,却罕有能真正推行均田,触动门阀根基者?”

谢昭心下一凛,知道真正的考校乃至敲打此刻才开始。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大人,末将以为,非不欲也,实不能也。门阀世家,盘根错节,掌控地方,垄断仕途,乃至手握私兵。其势已成,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帝王,或倚仗门阀得天下,受其掣肘;或力有未逮,恐激起大变,动摇国本。故而多以怀柔、妥协为主,难下决心,亦难有万全之策推行到底。”

“哦?”太生宏目光转回,落在谢昭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如此说来,将军以为,陛下此番决心推行均田,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是……已有应对万全之策,自信能压服天下门阀?”

谢昭感到那目光中的分量,沉声道:“陛下乃天命所归,神武圣明,更心怀天下黎庶。均田之策,非为一时之功,实为开万世太平之基。陛下既有此决心,必有深谋远虑,周全布局。末将愚钝,唯知竭尽驽钝,执行陛下旨意,扫清一切阻碍,纵有千难万险,亦在所不辞。”

太生宏静静听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好一个‘在所不辞’。谢将军忠心可嘉。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骤然锐利了几分,“将军出身谢氏,虽非长房嫡系,然亦是诗书传家,簪缨世族。谢氏一族,在江南在豫州,良田千顷,坞堡林立,依附者众,其势虽不及王、崔等顶尖门阀,却亦是盘根错节,根基深厚。陛下均田之策,推行天下,他日必至江南,必临谢氏。届时……将军麾下‘巡田使’,手持丈量绳尺,面对谢氏宗族父老,面对世代相传之‘祖产’,又当如何自处?这‘在所不辞’……可会迟疑?”

问题直刺谢昭心口最深处!

空气瞬间凝滞。

谢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抬起眼,迎上太生宏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廊下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良久,谢昭缓缓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大人,”他一字一句,毫无犹疑,“末将首先是大雍的车骑将军,是陛下的臣子。而后,才是谢氏子弟。”

他顿了顿:“谢氏良田千顷,若皆依律法,正当所得,清丈登记,按制纳粮,陛下仁德,自会保全其产,甚至因其配合而褒奖。然,若其中有兼并巧取、隐匿瞒报之田,那便非是‘祖产’,而是‘国蠹’。是侵吞朝廷赋税、盘剥黎民血肉之赃物!末将麾下‘巡田使’,丈量的是大雍疆土,清理的是社稷蛀虫,面对的是国法纲纪,而非一族之私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莫说是谢氏,便是末将自身名下若有半分非法之田,亦当主动呈报,交由朝廷处置。族中若有父老以此相挟,末将……唯有以国法对之,若有人胆敢依仗宗族势力,阻挠清丈,对抗朝廷……那便是自绝于陛下,自绝于大雍!末将手中之剑,正为涤荡此等宵小而备!”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绝情的凛然!

太生宏瞳孔微缩,仔细地审视着谢昭。

他从这个年轻将军的眼中,看不到丝毫虚伪与摇摆。

这种态度,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彻底!

良久,太生宏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沉下去,仿佛自语般喃喃:“割席断义,以明心志……谢将军,你比许多人……都要果决,也都要……清醒。只是,这条路,注定孤峭,遍布荆棘。宗族之怨,世人之谤,或将如影随形。你……可准备好了?”

谢昭毫不犹豫:“但求问心无愧,但为陛下分忧,余者……不足虑也!”

“好一个问心无愧。”太生宏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其实……有时我倒有些羡慕你。”

谢昭一怔,不明所以。

太生宏笑了笑:“你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做出选择,坚定地站在一方。非黑即白,泾渭分明。而有些人,生来便站在那模糊的界线之上,自幼所受的教诲,耳濡目染的规矩,皆源于一方;然而心中所知的大义,所见的民生疾苦,却又让他无法全然认同那一方……这种撕扯,或许更磨人。”

他像是在说谢昭,又像是在说自己。

谢昭心中猛地一动,隐约明白了太生宏的言外之意。

太生宏出身河内太生氏,虽非顶尖门阀,却也是地方豪强,诗书传家。

他自幼接受的也是世家教育,交往的也多是这样的人。

然而,他辅佐陛下所做的种种,屯田、新政、乃至如今支持的均田,无一不是在掘门阀的根基!

他此刻的心境,恐怕远比自己更为复杂矛盾!

“大人……”谢昭开口。

太生宏却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的那丝复杂神情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从容。

他仿佛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许:“说起来,微弟自幼便有些挑食。河内老宅的厨子最知他口味,做的炙羊肉、金齑玉鲙,他方能多用些。离了河内,饮食上便诸多不适。并州此地,饮食粗犷,我看他近日又清减了些许。方才那粳米粥和汤包,怕是又未能合他胃口,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谢昭闻言,下意识接口道:“陛下近日偏嗜清淡,尤喜江南风味。昨日进的蟹粉狮子头拌饭,用了大半碗;前日的莼菜羹,也进得香。倒是这北地的酱羊肉、胡饼,动得少了。晨起的粥,需熬得糜烂,佐以清淡小菜方可。那汤包……怕是因馅料过于油腻了。”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些细节早已刻印在心。

太生宏听着,目光落在谢昭脸上,静默了一瞬。

廊下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

谢昭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陛下饮食喜好这等细微之事,他身为外臣,如何得知得这般清楚?还如此流畅地道出?

他心头一紧,连忙补救道:“末将……末将也是听韩七将军及近侍偶尔提及,故而知晓一二。”

太生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淡淡道:“原来如此。倒是细心。”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说起饮食,我此番北来,行程虽紧,倒也没忘带些河内的特产。除了一些文书案卷,随行的车队里,还有几坛老家自酿的梅子酒,几罐腌渍的蜜饯果脯,还有一位自河内跟来的老厨子,最擅做微弟幼时喜爱的几样点心。明日……大约便能抵达太原了。”

谢昭忙道:“大人费心了。陛下若知,定会欣喜。”

“但愿吧。”太生宏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老厨子手艺虽好,却也不知合不合他如今口味。毕竟时移世易,人的喜好……也是会变的。”

他话中有话,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昭。

不等谢昭反应,他又接着道:“既然陛下食欲不振,你时常侍奉也不是不可。”

作者有话说:谢昭:我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不对……没听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