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殿内一时静默, 只闻窗外雨声淅沥。

韩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还是没开口。

他跟随太生微日久,自然也觉得, 自家主君深不可测。

但近乎赌咒般地宣告逆转天时, 仍是让他心头剧震,有些担忧。

如此手段, 代价几何?

他想劝两句,又觉得换个人来劝更好,于是转头看谢昭。

谢昭垂头不语,韩七想了一下,那自己也不要触这个霉头。

“陛下圣明!末将……这就去安排明日誓师一应事宜,确保万无一失!”

太生微“嗯”了一声。

韩七躬身行礼,后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实在仓促, 因为他真的不想待下去, 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好, 尤其是陛下的私情。

殿内, 只剩太生微与谢昭二人

“陛下, ”谢昭开口,“您天命所归, 言出法随, 自有鬼神辟易、拨云见日之能。末将深信不疑。”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太生微, 眼神很是锐利, 竟让太生微恍惚间想起了初遇时,那个很是桀骜的谢昭。

“然,”谢昭眨眨眼, “天地伟力,浩瀚无边,纵是神明,驱使亦需付出代价。末将斗胆问,陛下此番欲逆转天时,涤荡阴霾,于龙体可有大碍?”

他这问题……倒是完全逾越了臣子关心君王的界限。

太生微一怔,看着谢昭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情奇异地好了不少。

他神色缓和下来:“些许小事,能有什么大碍?不过是耗些精神罢了。休息几日便好。”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昭解释。

“朕若信命,河内大旱,朕就该坐视流民易子而食;若信命,晋阳城下、太原疫中,朕就该束手无策,任由局势糜烂……正是不信命,不信所谓的‘天意难违’,朕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所谓的吉兆凶兆,不过是庸人自扰,或是有心人用来蛊惑人心、打击异己的工具罢了。”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朕便要告诉他们,朕,就是天意!”

谢昭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却是突然换了话题。

“陛下可知民间一传说,言陛下乃九重宫阙临凡的仙君,功成之日,或会……重归天阙?”

太生微有点被问懵了,愣了片刻,才看向谢昭。

谢昭依旧跪在那里,看起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太生微多少了解他。

这神色多少是有几分惶惑的。

太生微先是愕然,随即失笑,心情莫名地大好起来。

“仙君?重归天阙?这说法倒是新鲜。谁编的?谢瑜那小子?还是哪个想拍马屁的文人?”

他踱步回到案后:“怎么?谢将军是担心朕哪日功德圆满,一道金光下来,就把朕接走了?留下你们在这尘世苦海挣扎?”

谢昭没有笑,只是依旧认真地看着他。

太生微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哪有什么九重宫阙?若真有,想必也是冰冷孤寂,哪有这人间烟火来得有趣?看着流民得以温饱,士卒得以归田,贪官豪强伏诛,贤才得以施展抱负……亲手将破碎山河一点点重塑起来的滋味,岂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所能比拟?”

“功成不必在我,但功业必由我始。九重宫阙再好,非吾乡。”

“所以,”他语气放缓,“收起那些无谓的担心。朕会长久地……留在这里,看着四海归一。”

“这人间万里,就是我的宫阙。”

谢昭只觉自己心似乎被狠狠撞了一下,所有不安褪去。

太生微看着他伏下的脊背,心中微微一动。

“谢昭。”

“末将在。”

“你方才问朕,动用神力是否伤身,”太生微目光落在他身上,“是出于臣子的关切,还是……”

谢昭迎上太生微的目光。

他眼中,平日的恭谨克制不复存在,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直视着君王:“陛下,臣之所忧,绝非……臣子之份。”

谢昭再次垂下头:“末将失言,请陛下治罪。”

太生微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似乎他也在想什么事。

良久,他轻叹一声。

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谢昭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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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生微伸出手,手指马上要触碰到谢昭的肩头,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转而虚虚一抬。

“起来吧。”他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跪着说话,朕看着累。”

谢昭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料到太生微会亲自来扶。

他依言站起身,但依旧微垂眼睑,不直视。

太生微收回手,负手踱回案后,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说说吧,除了虚无缥缈的‘仙君’传言,还有哪些不长眼的东西,在背后嚼舌根,惹朕心烦?让你这般……忧心忡忡。”

他坐回椅中,目光又落回谢昭身上。

谢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重回到臣子的身份。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回陛下,近日并州官场,确有少许不安分的议论。除却借雨势散播‘出师不利’谣言的宵小外,另有一些人,对陛下擢拔寒门、推行均田、乃至……重用末将等行伍出身之人,颇有微词。”

太生微挑眉,却似乎并不意外,“都说些什么?莫非又是那一套‘尊卑有序’、‘贵贱有别’的老调?”

“是。”谢昭点头,“有言陛下‘重武轻文’,‘苛待士族’,‘破坏祖宗法度’。更有甚者,私下串联,言陛下……宠信佞幸,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他说到“佞幸”二字,声音极冷。

太生微嗤笑一声:“他们倒是会扣帽子。朕用的人,能打仗,能办事,能安民,便是好臣子。莫非只要那些只会清谈、尸位素餐的所谓‘名士’,才不是佞幸?”

他看向谢昭:“可知是哪些人在背后鼓噪?”

谢昭沉吟片刻,报了几个名字,皆是并州本地有些名望的士族子弟,或在州郡担任闲职,或是致仕乡绅。

“其中,以太原王氏分支的王闵、祁县温氏的温旭之,以及上党张氏的张洸几人,最为活跃。他们时常在诗社、文会中非议朝政,更与江南来的几个商人过从甚密。”

太生微:“都是并州地头蛇啊。朕动了他们的田亩,削了他们的私兵,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要叫唤几声。至于江南来的商人……”

他眯眼:“看来,金陵那边的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是王家的人?还是顾家?”

谢昭道:“目前探查,与金陵王氏,顾氏皆有关联。这些商人明面上是来做药材、布匹生意,暗地里却携带金银,结交并州士族,打探消息,散播流言。”

“哼,果然是他们。”太生微冷笑,“只会玩这些阴私手段,真是……黔驴技穷。”

他语气转冷:“谢昭,这些人,朕交给你处置。该抓的抓,该查的查,该杀鸡儆猴的,也不必手软。并州是朕的并州,容不得这些蛀虫兴风作浪。至于江南来的那些商人吗?盯紧了,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背后还有哪些人。必要时,可以‘请’他们来太原‘做客’。”

“末将遵旨!”谢昭眼中厉色一闪。

正事吩咐完,殿内气氛稍稍缓和。

太生微揉了揉眉心,他随口问道:“你方才说,那些士族子弟常在诗社文会中非议朝政?他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除了吟诗作对,抱怨朕之外。”

谢昭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无非是赏花饮酒,品评书画,互相吹捧,或是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自命清高。偶尔也议论些朝政,但多是空谈,不切实际。”

太生微闻言,轻轻“啧”了一声,语气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倒是悠闲。朕在这殿中批阅奏章,殚精竭虑,他们倒好,喝着酒,赏着花,骂着朕……这日子,过得比朕舒坦多了。”

谢昭:“……”

太生微似乎觉得这话有趣,自己先笑了起来,摇摇头:“人各有志吧。或许在他们眼里,朕才是那个搅乱他们风雅生活的‘粗鄙武夫’?罢了,不提他们了,徒增烦恼。”

他话锋一转,开始聊家常:“说起来,你近日军务繁忙,可有按时用膳?朕看你这几日似乎清减了些。并州秋凉,早晚寒气重,需得多添件衣裳。”

谢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问得有些无措,忙道:“劳陛下挂心,末将一切安好。”

“嗯。”太生微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些,“谢瑜那小子明日就要走了,他那个咋咋呼呼的性子,这一去,朕这宫里倒要清静不少。你身边怕是也更冷清了吧?”

谢昭心中微动,陛下这话像是在关心他的起居,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谨慎答道:“舍弟虽闹腾,但军中男儿,聚散本是常事。末将早已习惯。”

“习惯就好。”太生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朕记得,你幼时在长安为伴读,闲暇时可也曾与他们那般,吟风弄月,参加些诗会文社?”

谢昭一怔,立刻知道太生微在问什么,忙不迭解释:“回陛下,臣幼时顽劣,耐不住性子。宫中课业繁重,闲暇时更喜骑马射箭,或是溜出宫去西市闲逛,尝些街边小吃。对于吟诗作赋、附庸风雅之事,实在一窍不通,也并无多少兴趣。因此,没少被太傅责罚。”

太生微想象了一下少年时的谢昭被太傅罚抄书、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倒像是你会做的事。看来,你与那些‘风雅名士’,从小便不是一路人。”

“是。”谢昭坦然道,“臣志在沙场,愿为陛下驰骋疆场,廓清寰宇。舞文弄墨、清谈空议,非臣所长,亦非臣所愿。”

窗外,雨势减小。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茶水,又无声退下。

太生微端起新沏的茶,吹了吹热气,“对了,你方才说,那些江南商人暗中结交并州士族,打探消息……他们主要打探些什么?可是对朕的均田、新政格外‘关心’?”

谢昭神色一凛,点头道:“陛下明察。他们最关心的,确是均田细则、新政推行力度、以及……陛下对江南的态度。尤其关注哪些士族受损最重,哪些寒门新贵得势,试图从中寻找可拉拢或挑拨的对象。”

太生微冷笑:“果然如此。是想在朕的后院点火啊。看来,朕对江南,还是太‘客气’了。”

他放下茶盏:“谢昭。”

“给金陵那边也添把火吧。”太生微语气平淡,“他们不是喜欢散播流言吗?朕也送他们一些‘礼物’。让鹰房动起来,在江南士林中也散些消息,就说幽王奢靡无度,宠信奸佞,排挤忠良,以致江南水患频发,民不聊生;再说朕求贤若渴,凡江南才俊,无论出身,只要肯北上来投,朕必虚位以待,厚禄相酬。顺便……也可以提一提,归义侯在太原过得如何舒心惬意,前程似锦。”

谢昭:“陛下此计甚妙,攻心为上,分化瓦解,末将即刻去办!”

太生微笑了笑:“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好生歇息。明日……朕还要去看谢瑜誓师。”

“是,末将告退。”谢昭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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