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翌日清晨, 天尚未透亮,孟津驿内外已是灯火通明。

驿卒、禁军、内侍往来穿梭,却井然有序。

韩七天未亮便已起身, 亲自检查御辇的每一处细节。

车轴加固的铁箍是否牢固, 轸木上的雕漆有无磕碰,驾马的四匹乌骓是否都已喂足草料饮够清水。

“都仔细些!”他拔高声音, “陛下的车驾,半点纰漏都不能有!”

内院书房中,烛火彻夜未熄。

太生微昨夜批阅奏报到子时,今晨寅正便起身,但此刻他眼中却无半分倦意,反而清明如寒潭。

移驾洛阳,虽以“策应豫州”为名,实则关乎中原经略大计。

司州官员的态度, 昨日王儁三人已显露无遗, 恭敬下藏着试探, 顺从里透着戒备。

“世家盘踞, 门阀勾连……”太生微自言自语。

他需要一个姿态, 一个既能彰显天威、震慑宵小,又能收拢民心、昭示祥瑞的姿态。

心中念头微动, 他闭上眼。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威严赫赫的衮服冕旒, 最终停留在【R】级区域。

【R级套装·金秋颂】

【构成:金菊纹素绸幅巾·秋香色暗云纹直裰·月白素锦披风】

【特性:穿戴此套装行进时,可引动沿途草木生机, 催发秋日花卉绽放, 范围随行进路线延伸,效果持续至抵达目的地。花卉种类以菊、桂、木芙蓉等秋季花木为主,形态自然, 无违和感】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是它了。

“兑换。”他在心中默念。

太生微睁开眼,走到屏风后。心念再动,一套衣物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幅巾是素绸质地,触手柔滑,正中以金线绣着一丛傲霜秋菊,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直裰是秋香色,一种介于黄绿之间的色调,衣料厚实挺括,其上以同色丝线织出暗云纹,需在光下细看方能得见;披风则是月白色素锦,无任何纹饰,只在领口处镶着一圈银狐毛,既保暖又不显臃肿。

他迅速换上这套衣装。

幅巾束发,将墨发尽数收拢,只余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减了三分威仪,多了七分清雅。

秋香色直裰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而月白披风系上,银狐毛领贴着下颌,更显面容俊秀。

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目疏朗,气度清华,不似帝王出巡,倒像是名士游秋。

“甚好。”太生微唇角微扬。

他推门走出书房,候在廊下的韩七便闻声回头,瞬间愣住。

“陛下,您这身……”韩七眨了眨眼,将“不像去洛阳坐镇倒像是去赏菊”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挺、挺别致的。”

太生微瞥他一眼:“怎么,不合适?”

“合适!太合适了!”韩七忙道,“就是……跟往常不太一样。不过陛下穿什么都好看!”

“油嘴滑舌。”太生微笑骂一句,举步向外走去,“都准备好了?”

“一切就绪!”韩七跟在他身侧,“仪仗已列队完毕,司州那几位——”

他压低声音,“王儁、张韬、周岭,还有洛阳留守的一干官员,天没亮就在驿外候着了,说是要恭送陛下启程。”

“来得倒勤快。”太生微语气平淡,“那就让他们送吧。”

……

驿馆大门外,天光渐明。

以王儁为首的十余名官员肃立在道旁,皆身着官服,神情恭谨。

他们身后,是孟津本地士绅、耆老,再往后,则是被禁军拦在更远处的百姓,人头攒动,窃窃私语。

“听说陛下前两日染了风寒,今日看着气色倒好。”

“那是自然,真龙天子,自有百灵庇佑。”

“你看陛下那身衣裳,怎么……不怎么像龙袍?”

“嘘——天子便服出游也是常事,你懂什么!”

王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思绪翻涌。

昨日面圣,陛下虽面带病容,但问起政务来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显然并非真的病重。

如今突然宣布启程,且选在清晨,这其中……

他正思量间,驿馆大门轰然洞开。

玄甲禁军鱼贯而出,分列道路两侧,持戟肃立。

随后是执金瓜、钺斧、旌节的仪仗队,最后,才是那辆规制宏大的御辇。

太生微骑在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的骏马上。

他头戴幅巾,身着秋香色直裰,外罩月白披风,于肃杀的玄甲仪仗中,宛若一道清泉。

王儁瞳孔微缩。

这装扮太过随意,甚至有些“文士”气了。

可偏偏穿在陛下身上,有种从容。

尤其那幅巾上的金菊,晨光下,隐隐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泽。

“臣等恭送陛下!”王儁压下心头异样,率先跪倒。

身后官员、士绅、百姓如潮水般伏地,山呼万岁。

太生微勒住马,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最后落在王儁身上。

“王卿平身。”他声音清越,“诸卿有心了。朕风寒已愈,这便启程前往洛阳。政务,还望诸卿戮力同心,勿负朕望。”

“臣等谨遵圣谕!”王儁起身,垂首应道,心中却是一凛。

太生微不再多言,轻夹马腹。

白马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踏上通往洛阳的官道。御辇紧随其后,仪仗队伍缓缓启动。

王儁等人连忙退至道旁,躬身相送。

队伍渐行渐远,王儁直起身,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王公,”张韬凑近些许,低声道,“陛下这身打扮……是何深意?”

王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天心难测。或许……只是便服出行,以示与民同乐?”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周岭也走了过来,他年轻些,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下官观陛下气度,倒像是去秋游的名士。可这移驾洛阳乃是军国大事……”

“慎言。”王儁打断他,“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我等臣子,只需恪尽职守便是。”

话虽如此,他心中疑虑却越来越重。

而此刻,太生微已骑马行出孟津驿一里有余。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枯黄的稻茬裸露着,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秋色苍茫。

他心念微动,激活了【金秋颂】套装的特性。

他座下白马踏过路面,道路两侧原本枯黄的草丛中,便有了动静。

一点金,一点黄,一点白……星星点点的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泥土中钻出,舒展叶片,抽出花茎,然后一一绽放。

金灿灿的雏菊,白如雪的茼蒿菊,紫红色的甘菊……

一丛丛,一簇簇,仿佛被无形的手瞬间点亮,沿着官道两侧蔓延开去。

不单是野菊,道旁那些落叶灌木的枝头,竟也凭空冒出了朵朵嫩黄,是早桂,虽不及八月繁盛,却清香袭人;更远处,几株本是光秃的木芙蓉,枝梢忽然涌出粉白的花苞,在晨风中颤巍巍地展开层层花瓣。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却又极其自然。

仿佛这些花草本就该在此刻盛开,只是被秋阳唤醒。

“这……这是?”韩七第一个察觉异样,他猛地勒住马,瞪大了眼睛。

不只是他。

仪仗队中的禁军、内侍,御辇旁的随行官员,所有人都看到了。

官道两侧,以陛下白马所过之处为起点,鲜花如潮水般向前方蔓延,金黄、雪白、粉紫……层层叠叠,绚烂夺目。

秋风拂过,花香扑鼻,是春日般的蓬勃生机。

“花……开花了?”一名年轻禁军喃喃道,手中的长戟险些脱手。

“肃静!”队正低喝,但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队伍按着既定的速度前行。

而随着太生微的前行,那“花潮”便一路向前推进,始终围绕在御驾两侧约十丈范围内,形成一条绚烂的花路。

太生微端坐马上,神色平静,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

消息,以比御驾更快的速度传开了。

先是孟津驿外尚未散去的人群。

“花!路开了花!”一个眼尖的孩童指着官道远方惊呼。

众人望去,只见那条通往洛阳的官道两侧,不知何时已被缤纷色彩覆盖,宛如铺上了锦绣地毯,一路延伸向天际。

“这……这怎么可能?”老儒颤抖着手指,“秋深霜重,草木凋零,怎会突然百花盛开?且是沿着官道……”

王儁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他想起陛下那身秋香色直裰,想起幅巾上那丛金菊,想起陛下从容平静的神情……

一个荒诞的念头冲入脑海。

“天……天命所归……”他听到张韬失神低语。

周岭更是直接跪了下来,朝着御驾远去的方向重重叩首。

“祥瑞!这是祥瑞啊!”

“陛下所过之处,百花齐放!这是上苍昭示,大雍得天命!”

“快!快回家告诉族人!陛下……陛下乃真龙转世!”

百姓们更是激动万分,他们不懂什么朝堂争斗,不懂什么世家门阀,他们只看到最直观的景象:皇帝走过的路,枯草生花,秋日回春。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朝着御驾方向叩拜不止,许多人眼中含泪,口中念念有词,祈求陛下保佑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毕竟当年那场大雨,所有人都知道,却没想到,皇帝居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引发异象。

王儁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王公,我们……”张韬脸色发白,声音干涩。

王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备马!我们追上御驾,护送陛下入洛阳!”

他必须亲眼看看,必须确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且,无论这异象是真是假,是人为还是天意,此刻他都必须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敬畏、都虔诚。

……

御驾继续前行。

沿途经过的村庄、田舍,早已被先行的探马和驿卒惊动。

当村民们看到那条凭空出现的花路,看到花海中从容行进的皇帝仪仗时,反应与孟津百姓如出一辙。

“娘!娘!快来看!路上开花了!”光着脚丫的孩童在田埂上奔跑呼喊。

农舍里,正在收拾农具的老农闻声出门,一眼望去,手中锄头“哐当”落地。

“老天爷……”他颤巍巍跪下来,朝着御驾方向磕头,“皇帝老爷……是神仙啊……”

“古有尧舜禹汤,圣王出行,地涌金莲,天降甘霖!今我大雍陛下,秋日催花,这是盛世之兆!盛世之兆啊!”

沿途村镇,但凡御驾经过,必是万人空巷,跪伏道旁。

许多百姓捧着家里仅有的鸡蛋、干果、新酿的米酒,想献给“神仙皇帝”,都被禁军拦下。

太生微偶尔会勒马稍停,对跪拜的百姓微微颔首,说一句“平身”,便足以让那些激动得涕泪交加。

韩七跟在御辇旁,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的麻木,只用了半个时辰。

他偷偷瞥了一眼马上的太生微,心中暗道:“得,陛下这回又玩大的。”

实在是见怪不怪了,太生微什么时候没这些,他才会惊疑吧?

“韩七。”太生微忽然开口。

“臣在!”韩七连忙驱马靠近。

“传令下去,仪仗速度稍缓,让百姓多看一会儿。”太生微语气平淡,“另外,告诉沿途州县,不得因朕途经而额外征发民夫、摊派钱粮。若有扰民者,严惩不贷。”

“遵旨!”

消息继续向洛阳方向扩散。

从孟津到洛阳,官道约八十里,沿途有村镇十余个。

每一个地方,都在重复着相似的场景:御驾未至,花路先开;百姓跪迎,如见神明。

而洛阳城内,早已天翻地覆。

……

洛阳,司州治所,中原重镇。

这座千年古都历经战火,虽不复前朝全盛时的繁华,但城墙依旧高耸,街市依旧热闹。

自太生微决定移驾洛阳的消息传来,整个城池便进入了紧张的准备状态。

清扫街道,粉饰城墙,整顿市容,排练迎驾礼仪。

留守洛阳的官员以司马陈琦为首,他是太生宏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干吏,年约四十,办事沉稳。

此外,还有洛阳令、河南尹等一干地方官,以及闻讯从周边郡县赶来的刺史、太守。

此刻,洛阳北门外,迎驾的队伍早已列队等候。

陈琦站在队伍最前方,神色肃穆。

他身后,文武官员按品阶排列,再往后是洛阳士绅代表、耆老名流。

更远处,则是被衙役维持着秩序的百姓,黑压压望不到边。

“陈司马,”洛阳令凑近些,道,“刚有快马来报,陛下御驾已过偃师,只是……报信之人言辞有些怪异。”

“如何怪异?”陈琦皱眉。

“他说……说陛下所过官道,两侧百花盛开,宛如春日。”洛阳令声音发虚,“这秋深时节,哪来的百花?下官怀疑此人是不是路上中了邪,或是看花了眼……”

陈琦心中一动。

难道……

正思忖间,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喧哗。

“来了!陛下御驾来了!”有眼尖的兵士高喊。

陈琦抬头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色彩?

一条绚烂的花带,沿着官道从地平线处蜿蜒而来,金黄、雪白、粉紫……在秋日苍茫的天地间,耀眼得令人心悸。

花带之中,玄甲仪仗缓缓行进。

而队伍最前方,那道骑在白马上、秋香色身影,在花海的映衬下,竟有种飘飘欲仙的出尘之感。

“百花……真的开了……”洛阳令张大了嘴,手中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

陈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已微微颤抖。

“准备迎驾!”陈琦朗声喝道。

他整理衣冠,率先跪倒在地,面朝御驾方向,伏身叩拜:“臣等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数百官员、数千士绅、数万百姓,如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

太生微勒住马,停在迎驾队伍百步之外。

花路以他为中心,向两侧扩散开去。

野菊、早桂、木芙蓉……甚至城墙根下几株早已枯败的蔷薇,都奇迹般地抽出新枝,绽放出娇嫩的花朵。

花香弥漫了整个北门外。

“平身。”

陈琦起身,快步上前,再次躬身:“陛下一路劳顿,臣等已备好行宫,请陛下入城歇息!”

太生微却未立即动身。

“陈卿,”他问道,“洛阳百姓,今岁过得可好?”

陈琦一愣,连忙答道:“托陛下洪福,洛阳今岁风调雨顺,粮价平稳,百姓安居乐业。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前朝遗留的豪强兼并、隐户逃税之弊,尚未根除,臣等正在竭力整顿。”

“嗯。”太生微点头,“弊政非一日可除,卿等尽心便可。朕此次来洛阳,一为策应豫州,二也为亲眼看看中原百姓生计。”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不仅是对陈琦,更是对在场所有官员、士绅、百姓:

“朕走过的地方,百花为朕而开。这不是朕有什么神通,而是上苍昭示,大雍得天命,朕受命于天,当抚育万民,再造太平!”

“凡顺应天命、勤政爱民者,必得福佑;凡欺压百姓、祸乱地方者,纵有百年根基,也必如这秋日枯草,一朝凋零!”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百花盛开是天命所归,而陛下要整顿的,就是那些“枯草”。

世家豪强出身的官员,脸色微白;寒门出身的官吏,则挺直了脊梁;百姓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听懂了“抚育万民”四个字。

陈琦深吸一口气,深深躬身:“陛下教诲,臣等铭记于心,洛阳上下,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开创太平盛世。”

太生微不再多言,轻夹马腹。

白马迈步。

陈琦等人连忙退至道旁,躬身相送。

“陛下万岁——大雍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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