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祭台的台阶不算高, 但太生微一步步走下来时,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又掀起了一阵新的欢呼浪潮。

他面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不时向两侧微微颔首。

广袖被风拂动, 衣袂飘飘, 在万千百姓眼中,真如谪仙临凡一般。

只有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韩七, 捕捉到了陛下垂在身侧的手,极快地对着自己勾了勾手指?

韩七心领神会,面上依旧是一派沉稳的模样,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更贴近了些。

果然,甫一离开最前方民众的视线范围,转入祭台后方临时搭起的锦帐,太生微脸上那端凝的笑意便瞬间垮了下来。

“快,”他脚步不停, 一边往最里间的青色小帐走, “这身行头, 好看是好看, 重也是真重, 行动起来束手束脚,怎么‘与民同乐’?”

早有准备的内侍已垂手候在帐内, 见陛下进来, 立刻上前伺候更衣。

韩七则挡在帐门口,高大的身躯将内外视线隔开。

天水碧的广袖深衣被褪下, 换上的是早就备好的一身寻常士子装扮。

月白色的交领襕衫, 料子是细棉布,柔软透气,外罩一件同样质地的半臂, 颜色是稍深些的鸦青,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坠着一枚毫不起眼的青玉环佩。

墨发重新梳理,只用一根朴素的竹簪固定,余下的发丝自然垂落。

最后,韩七从怀里掏出一顶样式简单的玄色帷帽,帽檐垂下半尺余长的薄纱,正好能遮住面容,却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毕竟!今日戴帷帽出门的士子闺秀又不在少数。

太生微接过帷帽,却不急着戴,只拿在手里把玩,眼睛亮晶晶地瞅着韩七:“都安排好了?”

“陛下放心,”韩七拍着胸脯,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东边那片摊子最密、人也最多,百戏杂耍、吃食玩意儿,应有尽有。西头靠近柳林那边清净些,是猜灯谜、斗诗文的场子。禁军的兄弟们都混在人群里了,隔十步一个,保准出不了岔子。咱们就从这儿出去,绕到后头那条小巷,直接就能混进人堆里。”

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将帷帽戴上。

薄纱落下,遮住了他过于昴丽的面容。

“走!”他一声令下,语气里是久违的轻快。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锦帐区,沿着韩七规划好的路线,三拐两绕,便钻进了一条背人的小巷。

巷口外,正是洛水河畔最热闹的一段堤岸。

人声、笑语、叫卖声、丝竹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空气中浮动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草木的清新,当然!还有河水特有的水汽。

太生微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鲜活的、属于市井人间的气息。

他转过头,隔着薄纱对韩七眨了眨眼,然后率先一步走进人群。

韩七赶紧跟上,一颗心提了起来,又莫名地被陛下的好心情感染,生出几分雀跃。

太生微人流里,走走停停,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看到卖糖画的老人手腕翻飞,眨眼间便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他会驻足看上好一会儿;闻到刚出炉的胡麻饼香气,他会拉着韩七凑过去,买上两个,掰开了,隔着纱幔小口小口地吃,烫得直吸气,却吃得眉眼弯弯;遇到喷火的、顶缸的、走索的杂耍艺人,他更是挤进人群最前面,跟着周围的百姓一起鼓掌叫好,遇到惊险处,还会下意识地抓紧韩七的胳膊。

韩七起初还绷着神经,后来见陛下玩得开怀,周围也确实安全,便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被太生微塞了一块刚买的、撒满了芝麻和饴糖的“焦搥”在手里。

“尝尝,”太生微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笑意,“比宫里的点心有滋味多了。”

韩七咬了一口,外脆里糯,甜香满口,确实不错。他看着前方陛下兴致勃勃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陛下登基以来,何曾有过这般……像个寻常少年郎一样,在闹市里闲逛、为一口吃食开心的时刻?

“韩七,快来看这个!”太生微又在前头招呼他。

韩七三两口把焦搥咽下,快步跟上去。原来是一个卖泥人的摊子,摊主手极巧,捏出的美人、武将、童子、寿星,个个惟妙惟肖。太生微正拿着一对憨态可掬的“和合二仙”在手里端详。

“喜欢?”韩七问。

太生微点点头,又摇摇头,把泥人放回原处:“看看就好。”

他身份特殊,这些玩意儿带回去不妥当。

两人顺着人流,慢慢往西头挪动。

越往西,临河的摊贩渐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悬挂起来的各色花灯。

虽然天色尚早,花灯还未点亮,但形态各异,有兔子、鲤鱼、荷花、宫灯……琳琅满目,已然成景。灯下大多悬着纸条,便是灯谜了。不少文人墨客、乃至附庸风雅的富家子弟,已聚在灯下,或捻须沉吟,或高声争论,气氛热烈。

“那边有猜灯谜的擂台!”

韩七眼尖,指着不远处一个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地方。

那里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悬挂的灯笼格外大,也格外精巧。

台前立着一面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文魁擂”三个大字。

太生微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两人挤到人群外围。只见台上站着个山羊胡的老者,像是擂主,正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台下。

台旁还站着几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似乎是助手,负责记录和发放彩头。

“诸位,诸位!”老者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日上巳佳节,老朽在此设下这‘文魁擂’,以文会友,不论出身,只论才学。台上十盏花灯,对应十道谜题,猜中者即可取走花灯,并获得下一题的挑战资格。若能连破十关,便是今日的‘文魁’,可得老朽珍藏的紫檀嵌玉文具一套,并洛阳‘墨香斋’文房四宝任意挑选十件!”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紫檀嵌玉文具已是价值不菲,墨香斋更是洛阳最有名的文具店,其出品素有“洛阳纸贵”之说,任意十件,这彩头可算是极重了。

“这老先生好大手笔。”韩七咋舌,偏头对太生微道,“怕不是哪位致仕的老翰林,或是家底丰厚的乡绅,在此凑趣。”

太生微隔着薄纱,目光扫过台上那十盏制作精良的花灯,又看了看台下跃跃欲试的人群,唇角微扬:“有意思。走,凑近些看看。”

两人仗着身形灵活,慢慢挤到了前排。

只见台上已有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正在猜第一道题。那灯上写的是:“一口咬掉牛尾巴。”

“打一字。”

蓝衫士子皱眉思索片刻,不确定道:“可是……‘告’字?”

老者抚掌笑道:“公子聪慧!正是‘告’字。‘牛’字去尾,加一‘口’,是为‘告’。这盏鲤鱼灯,归公子了!”

助手立刻将一盏鲤鱼造型的花灯取下,递给那士子。

士子面露得色,接过花灯,又看向第二盏。那是一盏八角宫灯,谜面是:“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打一字。”

蓝衫士子这次想了更久,台下也有人窃窃私语,互相讨论。

太生微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在心里给出了答案:日。画太阳是圆的,写“日”字是方的,冬天日短,夏天日长。

但他自然不会出声。

果然,那士子犹豫道:“可是‘日’字?”

“然也!”老者再次肯定。

台下响起一阵羡慕的惊叹。士子愈发得意,连续又猜中了第三盏,第四盏。

到了第五盏,谜面换了风格,是一副对联的上联:“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

这是一副典型的“顶真”对,难度陡然增加。

蓝衫士子抓耳挠腮,苦思半晌,脸都憋红了,却对不出工整的下联。

台下也有人尝试着对,但总觉欠些火候。

老者笑道:“公子已连过四关,才华已然不俗。此联甚难,不妨稍作休息,让其他才俊一试?”

蓝衫士子面红耳赤,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拿着四盏花灯下了台。

台下顿时又骚动起来,又有几人上台尝试,但大多折在第二、第三关,能对出第五联的更是没有。

韩七看得津津有味,他虽读书不多,但也觉得这些谜语和对联有趣,尤其是看到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读书人抓耳挠腮的样子,更觉好笑。

他偷眼觑了一下身侧的太生微,只见陛下帷帽微垂,也在静静看着,就是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哪位才俊愿意上台一试?”老者环视台下,目光带着鼓励。

人群微微骚动,却一时无人再上前。连续几人折戟,尤其是那颇难的对联,让不少人打了退堂鼓。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从人群稍后些的位置响起:“晚生不才,愿试上一试。”

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擂台四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靛青色直裰的年轻人分开人群,缓步走上前来。

他身量颇高,肩宽腰窄,走动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头上戴着常见的四方平定巾,遮住了大半额头,脸上似乎……也覆着半截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

这打扮在今日戴帷帽、面具出游的人群中不算特别,但此人通身的气度,却让人难以忽视。

太生微在听到那声音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这声音……

隔着帷帽的薄纱,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走上台的靛青色身影。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这身影……这步伐……

台上,老者看着新上来的挑战者,眼中掠过一丝审视,随即笑道:“好!这位公子请。规则如前,从第一盏灯开始即可。”

靛衣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第一盏灯:“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

“打一字。”

他略一沉吟:“可是‘府’字?点、横为‘广’,一撇南下,内藏‘人’、‘寸’。”

老者眼中闪过讶色,点头:“公子好急智!正是‘府’字。”第一盏灯取下。

第二盏:“二形一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

靛衣人几乎没停顿:“井。此字字形如谜面所述,且井水需仰汲取。”

“妙!”老者赞道。

台下也响起低低的惊叹。这人反应太快了。

第三盏、第四盏……

靛衣人步履从容,谜题无论是字谜、物谜,还是稍有难度的典故谜,他总能迅速给出准确答案,且解释得清晰明了。

转眼间,他已轻松取下四盏花灯,来到了第五盏,这副可是让前一位挑战者铩羽的对联。

台上悬挂的,依旧是那个上联:“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看这位突然杀出的“黑马”能否过关。

靛衣人站在灯下,抬头望着那副上联,沉默了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他也要被难住时,他却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平稳:“风扇扇风,风出扇,扇动风生。”

此联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喝彩声!

“对得好!”

“工整!‘水车’对‘风扇’,‘车水’对‘扇风’,‘水随车’对‘风出扇’,‘车停水止’对‘扇动风生’,严丝合缝!”

“不仅工整,意境也妙。水车取水,风扇生风,皆是日常之物,却暗合动静之理。”

那出题的老者也是抚掌大笑,连声道:“妙对!妙对!公子大才!此关已过!”

靛衣人微微躬身,算是回礼,目光已投向第六盏灯。

接下来的四道谜题,似乎也未能对他造成太大阻碍。

终于,他来到了最后一盏,也是最大的那盏走马宫灯前。

宫灯缓缓旋转,灯壁上不是纸条,而是题着一首小诗: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诗是贺知章的《咏柳》,脍炙人口。但谜面显然不可能是猜诗名或作者。

老者捻须笑道:“公子,最后一题。请根据此诗,猜一物。此物非柳,却与柳密切相关,乃上巳节今日,岸边随处可见之物。”

与柳密切相关,上巳节岸边常见之物?

台下众人又开始交头接耳。柳枝?柳叶?柳絮?似乎都太直白,且不符合“猜一物”的要求。柳笛?柳帽?好像也不太对。

靛衣人望着那四句诗,沉吟起来。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迟迟未语。

韩七在台下看得着急,忍不住低声对太生微道:“这最后一题倒是刁钻,看似简单,却不好下手。公子,您可能猜出?”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隔着薄纱,落在台上那沉吟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台上的靛衣人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抬起眼,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某个方向,恰好是太生微和韩七所站的位置。

虽然隔着面具和帷帽,太生微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听到那个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

“谜底可是……‘青’?”

老者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公子果然才思敏捷!正是‘青’字!碧玉为青,绿丝绦亦是青,春风裁出的细叶,更是青翠欲滴。上巳节,岸边柳枝新发,满目皆是‘青’色。此谜妙在跳出物外,直指其神,公子解得妙极!”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连破十关!真乃文魁也!”

“这位公子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捷才!”

“今日这擂台,值了!竟能见到连破十关的盛景!”

靛衣人在众人的欢呼赞叹中,依旧只是微微颔首,宠辱不惊。

助手将最精美的那盏走马宫灯取下,连同作为“文魁”彩头的紫檀嵌玉文具一套,以及墨香斋的凭证,一并奉上。

老者亲自将一支装在锦盒中的紫毫笔递给他,笑道:“公子大才,老朽佩服。此笔赠予公子,聊表敬意。”

靛衣人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他没有去看那些价值不菲的彩头,目光在十盏赢来的花灯上逡巡片刻,最后落在那盏最初赢得的、造型最简单的鲤鱼灯上。

他拿起那盏鲤鱼灯,转身,走下了擂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送着这位神秘的“文魁”。

他径直朝着……太生微和韩七所在的方向走来?

韩七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向前半步,挡在太生微身前半个身位。

靛衣人却在两人面前几步远处停了下来。

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未散的喧嚣,隔着太生微面前的薄纱和他自己脸上的半截面具,两人的目光似乎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靛衣人举起了手中那盏小小的鲤鱼灯。

他的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随意将一件小玩意儿递给陌生人。

“这位公子,”谢昭开口,“这灯赠与有缘人。”

韩七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猛地扭头看向身侧的陛下,又唰地转回去瞪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居然敢当街“调戏”陛下的登徒子……呃,等等,这声音,这身形……

太生微却没有动。

他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春风拂过河岸,带来湿润的水汽和人群温暖的气息。

远处似乎又有新的百戏开场,锣鼓声隐隐传来。

近处,猜中灯谜的兴奋尚未散去,三三两两的士子还在讨论方才的精彩。

在这片鲜活的背景里,时间仿佛有了短暂的凝滞。

太生微抬起手,接过了那盏鲤鱼灯。

竹篾扎的骨架很轻,红纸粗糙,烛火在灯腹内微微跳动,透过薄薄的红纸,映出一团温暖朦胧的光晕,照亮了他帷帽下的小半张脸,也映亮了他骤然弯起的眉眼。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鲤鱼灯晃动的尾巴。

然后,他向前极轻微地倾了倾身,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唤了一声:

“谢昭?”

谢昭伸出了一只手,他的指尖轻轻触到了太生微帷帽的边缘。

太生微没有动。

于是,那手指勾住了薄纱的一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掀起。

一点,一点。

先露出的是线条优美的下颌,然后是那总是噙着淡然弧度、此刻却微微张开的唇,再往上,是挺直的鼻梁,最后……

薄纱被完全撩开,卡在帷帽的顶部。

洛水畔的灯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太生微脸上。他微微仰着头,眼中映着河水的波光、春日的晴空,还有眼前这个人清晰的倒影。

谢昭定定地看着他,眸色深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心底。

面具遮掩了他大部分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泄露了太多情绪。

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那只作为“文魁”额外奖品的紫毫笔。

此刻,他却看也没看那价值不菲的笔,手腕一转,用笔尾轻轻拨开了太生微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那支笔,簪在了太生微原本那根朴素竹簪的旁边。

青丝如墨,紫毫玉簪点缀其间,意外地和谐,甚至……平添了几分隽雅风流。

做完这一切,谢昭才仿佛松了口气,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稍稍敛起,换上了太生微更熟悉的神情。

“陛下……您怎么……”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臣,回来了。”

回来了。

从豫州的烽烟中,从千里奔波的尘与土里,回到了这洛水之畔的融融春色中,回到了他的陛下身边。

太生微眼中的笑意骤然盛放。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一直处于震惊和懵圈状态的韩七,此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自家陛下那明显不同于平日的神情,又看看谢昭那堪称“胆大包天”的举动。

不是,撩帷帽?簪发?!还凑那么近说话?!

韩七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陛下会不会怪罪?谢昭这家伙是不是疯了?这里可是大庭广众!虽然没人认出他们,但、但这……

他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谢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怎么……”

怎么一回来就搞这么大动静?!还、还当着我的面……这让我怎么办?我是该立刻跪下请安,还是该装作没看见?我的顶头上司和同僚当着我的面举止暧昧,我是该提醒他们注意影响,还是该立刻自戳双目?

韩七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谢昭这才将目光从太生微脸上移开,转向韩七,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韩将军,别来无恙。豫州事毕,快马加鞭,刚刚入城。” 他解释得言简意赅,完全无视了韩七那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

太生微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显然是被韩七那副天塌地陷的表情给逗乐了。

他转向韩七:“韩七,愣着做什么?谢将军一路辛苦,先寻个安静地方说话。”

韩七如蒙大赦,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是、是!陛下……呃,公子!这边请,这边请!前头有家茶楼,雅静!”

他语无伦次,差点说漏嘴,赶紧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他们,才又稍稍松了口气,慌忙在前面引路,这架势!恨不得立刻把这两位“祖宗”塞进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谢昭极其自然地落后太生微半步,走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是一个既能随时护持,又不会僭越的距离。

韩七一边闷头带路,一边在心里疯狂呐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谢昭这厮一回来准没好事!看看!看看!这都什么事儿啊!陛下居然还笑?还笑得那么……那么……

韩七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陛下刚才那个笑容,反正就是跟他平时在朝堂上、在军营里看到的都不一样!

还有谢昭,平时看着人模狗样、冷冰冰的,怎么一见到陛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眼神……嘶,不能想不能想!

三人穿过依旧热闹的街市,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临河小巷。

巷口有家两层的小茶楼,门面不大,挂着“清风徐来”的匾额,看着还算干净雅致。

韩七抢先一步进去,对迎上来的伙计低语几句,伙计立刻点头哈腰,将他们引上了二楼最里侧一个临河的雅间。

雅间窗户半开,正对着洛水。

河水悠悠,画舫往来,对岸的垂柳如烟,远处还能隐约看到祭台和依旧熙攘的人群,但喧嚣已被隔开,只剩下潺潺水声与微风。

韩七打发走了伙计,亲自守在雅间门外,像个门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屋内,太生微终于摘下了帷帽,随手放在一边。

他将那盏鲤鱼灯小心地搁在窗台上,让灯光和河水映照其上,红彤彤的,煞是可爱。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谢昭。

谢昭也取下了脸上的半截面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豫州诸事,都妥当了?”太生微先开了口,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谢陛下。”谢昭依言坐下,“袁涣已正式递了降表,愿意交出所有私兵、田册,并族中参与私斗的首恶,现已押送洛阳途中。荀闳亦步亦趋,献上了半数田产清单,并其子荀悦为质,现已启程前来洛阳。两家族兵均已解散,坞堡由我军接管。各郡县新任官吏已陆续抵达,鹰房配合,正在清查隐户,推行均田。大局已定,后续琐碎,留赵冲与韩叙忠足以处置。臣便先行回洛阳复命。”

“辛苦你了。”太生微轻声道,目光落在谢昭眼下那抹淡青上,“一路赶回来,没好好休息吧?”

“臣不累。”谢昭立刻道,顿了顿,又补充,“听闻陛下今日与民同乐,在此祓禊,臣便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真能遇见陛下。”

太生微没再追问这个,换了话题:“那最后一盏灯的谜底……你如何想到是‘青’字?”

谢昭抬眼,目光与太生微相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陛下不也想到了吗?”

太生微一怔。

谢昭缓缓道:“碧玉为青,丝绦为青,春风裁出的细叶,更是青翠逼人。谜面咏柳,却处处不言‘柳’,只言其‘青’。上巳佳节,洛水之畔,最惹眼的,不就是这无处不在的‘青青’之色吗?柳色青青,春水青青,远山青青,乃至游人衣衫,士子巾冠,皆可泛青。谜底是‘青’,看似跳脱,实则扣住了春日上巳最鲜明的一抹神韵。且……”

他声音都带了几分笑意,“臣当时在台上,见陛下立于柳下,帷帽轻纱,衣袂翩然,忽然便想到了这个‘青’字。”

太生微的心,像是被那盏鲤鱼灯里的烛火,轻轻烫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没说话,耳根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了一点绯色。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洛水的流淌声,和微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

“陛下,”谢昭忽然开口,打破了静谧,声音有些低哑,“在豫州时,臣收到了陛下的信。”

太生微抬起眼:“嗯?”

“信中说,‘洛城春早,西苑柳芽已新’。”谢昭慢慢说着,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如烟的柳色,“臣一路快马加鞭,总想着,要赶在柳絮纷飞之前回来。”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落在太生微脸上,“如今看来,赶上了。”

赶上了这洛城最早的春色,也赶上了……你难得偷闲的欢愉时刻。

“陛下。”谢昭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又没组织好语言。

太生微抬眼望他:“怎么?一路赶回来,不累?还有心思跟我在这儿打哑谜。”

谢昭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起身走到茶案边,提起铜壶,先给太生微的茶盏里续上了温热的新茶,又给自己面前的空盏添了半盏。

他得做点事情换换心情。

“累是不累的。”谢昭重新坐回对面,目光始终锁在太生微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能见到陛下,便什么都值。”

这话直白得近乎逾矩,若是在朝堂上,谢昭断断说不出这样的话。

可此刻,没有君臣,这些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话,便顺着春日的风,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太生微抬眼,便撞进了谢昭的目光里。

这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愫。

他别开眼,看向窗外悠悠划过的画舫,舫上有歌女的琵琶声顺着风飘进来,婉转缠绵,和着岸边的笑语。

“你倒是会说好听的。”太生微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回来第一件事,是该去递折子,跟我细说豫州的善后事宜,结果你倒先跑到这洛水畔,凑起灯谜的热闹了。”

“折子早已写好,回营便递入宫中。”谢昭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臣只是想着,陛下难得偷得半日闲,出来与民同乐,臣若贸然回宫递折子,反倒扰了陛下的兴致。倒不如……先远远护着陛下。”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更何况,陛下很久以前问我的那个问题,臣这些日子在豫州,日夜琢磨,总算是有答案了。”

太生微的呼吸,极轻微地滞了一下。

他大抵猜到了谢昭要说什么。

但他其实没指望谢昭能直白给出什么回应。

因为他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对于古代王朝,那些因帝王私恩而起的风波实在是没什么别的想法。

什么佞幸、外戚专权……这些词汇,在他的认知里,也就是词语。

可谢昭不一样。

他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自幼熟读经史,弓马娴熟。

他会想,与帝王走得太近,会引来怎样的流言蜚语,会被史官写下怎样的一笔。

前朝多少人,折在“功高震主”四个字里,折在“私通宫闱”的污名里。

太生微垂着眸,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终究没问出口。

他没问答案是什么。

“哦?是吗?”

谢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

太生微想着想着有几分出神,这时,肩头忽然落了一点极轻的触感。

是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柳絮,白茸茸的,沾在了他的衣料上。

一只手立刻伸了过来,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的肩头,将那片柳絮拈了去。

但是,手又没收回去,指尖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顺着脊椎窜了上去。

太生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还是太生微先别开了脸,轻轻咳了一声。

“日头落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该回宫了。再晚些,崔相怕是又要带着百官,堵在宫门口劝谏了。”

谢昭这才如梦初醒般,迅速收回了手,他耳根也泛起了红,却还是强作镇定地起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帷帽。

“臣送陛下回宫。”

他走到太生微面前,微微躬身,动作自然地替他戴上帷帽。

宽大的帽檐垂落下来,薄纱再次遮住了他过于昳丽的面容。

太生微抬眼,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对上谢昭的目光。

这人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走吧。”太生微轻声道,率先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太生微的手搭在门闩上,轻轻一拉,便将木门拉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顺着开门的力道,踉跄着往前扑了过来,差点一头跌进屋里。

韩七整个人几乎是贴在门上的,被这突然拉开的门打了个措手不及。

韩七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憋出一句:“陛、陛……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怕有闲杂人等过来打扰,在这儿守着!绝对没偷听!真的!”

他越解释,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样子,牙都咬起来了。

他就知道,韩七这小子守在门外,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翻涌着点恼意,实在有点被撞破的不自在。

站在他身后的谢昭,看着韩七这副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却又很快绷住了脸,对着韩七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韩七对上谢昭的目光,心里疯狂哀嚎。

完了完了,被抓了个正着!陛下肯定要罚他了!谢昭这厮回头肯定也要找他算账!

他正闭着眼等着挨训,小腿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力道。

太生微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回去。”

韩七睁开眼,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是!是!公子!我这就前头引路!车驾都备好了!就在巷口!”

车驾是韩七事先安排好的,一辆青篷油壁车。

车帘被内侍从内掀开,太生微踩着踏凳上了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垫,小几上温着一壶安神茶。

太生微一上车,便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径直靠在了车壁上。

好累!

今日在洛水边走了大半日……

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松弛下来,就觉得疲惫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最后的天光与市声。

他能听到车外隐约的只言片语,大概是韩七和谢昭在说话。

韩七偷眼觑了一下谢昭,又回头瞟了一眼安静的车厢,憋了满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谢昭:“行啊,谢大将军,凯旋归来,阵仗不小啊。洛水边擂台夺魁,彩头赠……呃,反正就是很威风嘛!怎么样,这回了洛阳,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吧?请客!必须请客!就那家新开的醉仙楼,听说他家的梨花白是一绝,还有炙全羊,肥嫩得很!”

谢昭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劳神,需静养。你少聒噪些。”谢昭开口。

韩七被这话一噎,随即更来劲了:“说起来,太生宏殿下这几日,可是往行宫跑得勤。”

这话一出,谢昭的脸色僵了一下。

韩七挑眉,继续火上浇油:“唉,你是不知道,殿下对陛下那是真上心,吃的用的,都要亲自过问。前几日还送了一罐他亲自收的梅花雪水,说是给陛下烹茶最是清冽。”

谢昭沉默了。

半晌,谢昭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羊肉,管够。梨花白,两坛。”

韩七眼睛瞬间亮了,得寸进尺:“再加一道‘玲珑牡丹鲊’!听说那菜做起来费工夫。”

谢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韩七心满意足,见好就收,嘿嘿笑了两声,不再撩拨。

又沉默地行进了一段。

暮色渐深,远处的宫墙在夜色中显现出来,行宫的方向灯火渐明。

韩七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他侧过头,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对了,江南那边……你家,到底什么情况?”

谢瑜虽然也牵扯江南旧事,但两人都不觉得谢瑜能解决这些事。

至于谢昭……

谢昭是实打实的谢氏嫡系,虽然很早便北上,与本家关系不算紧密,可血脉相连,如今朝廷剑指江南,谢氏的立场便格外微妙。

车轮声似乎也轻了一些。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前方行宫越来越近的灯火,那光映在他深黑的瞳孔里,却照不进眼底深处。

过了许久,久到韩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谢昭的声音:

“谢氏……一部分是聪明人。”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聪明人,就行了。”

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知道在王朝更迭的洪流中,该如何为家族寻一条生路,哪怕需要断尾求生,哪怕需要做出痛苦的抉择。

至于剩下的……谢昭没有说下去,但韩七听懂了。

有愿意顺应天命、暗中归附的“聪明人”就够了。

剩下的那些冥顽不灵、死抱着世家特权不放的,是生是死,是存是亡,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和选择了。

若自己选错了路,那便是……咎由自取。

韩七看着他眼底的寒意,瞬间就懂了,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行,我明白了。反正不管怎么样,陛下信你,切莫让陛下失望。”

谢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帘,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柔软。

“走吧。”他低声道,“回宫。陛下累了,别再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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