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谢安?”谢和脱口而出, 目光死死盯着那少年,“你是……安少爷?”

此言一出,谢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谢安更是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若不是身后有人扶着, 怕是要当场瘫坐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 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瑜倒是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将这群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行商?”他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大车上盖的油布,“行商,走这么远的路,带这么多货, 偏巧赶上了水灾, 偏巧往洛阳方向走, 偏巧——”

他拖长了调子, 目光落在谢安脸上, “还带着这么个跟我小堂弟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

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脸上的散漫笑意敛去大半, 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

“行了, 别在这儿演了。”谢瑜语气随意,“谢家的人吧?来北边做什么?探路?做生意?还是……替谁传话?”

谢平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定了定神, 上前一步, 躬身:“将军慧眼,小人……小人确是谢氏子,奉家主之命, 北上做些生意,顺便看看北边风物,并无恶意。这少年,也确是谢氏子弟,名唤谢安,是……是长房二叔膝下幼子。”

谢瑜盯着谢平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倒是不算凌厉,但谢平却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长房二叔?”谢瑜笑了笑,“不就是我哥的亲堂弟?哟,论起来,这还算是我的亲戚呢。”

他这话说得轻巧,谢平却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谢瑜是什么人?车骑将军谢昭的弟弟,深得帝宠,年纪轻轻便独领一军,在长安协防大半年。

他说“亲戚”,是抬举;若他说“奸细”,那他们这些人,怕是连这山谷都走不出去。

“将军,”谢平连忙道,“家主绝无恶意,只是听闻北边新政施行,百姓安居,心中好奇,又恰逢江南今春雨多,有些货物积压,便想着往北边试试销路。绝非探听军情,更无冒犯天朝之意。小人愿将货物、路引、商帖,一切文书尽数呈上,听凭将军查验。”

他说着,当真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文书,双手捧着,递到谢瑜面前。

谢瑜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商帖、路引、货物清单,甚至还有沿途州府的**,一应俱全,做得倒是像模像样。

“东西倒是齐备。”谢瑜将文书递给身后的亲兵,目光却仍落在谢平身上,“只是——”

他换了话题:“我那二叔,身子骨可还硬朗?家里可还太平?”

谢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家主身体尚可,”谢平斟酌着措辞,“只是……江南局势复杂,各家心思各异,家主每每忧虑,常叹‘树欲静而风不止’。”

谢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风,确实不小。”

他直起身,“行了,既然是来做生意的,又没犯法,我犯不着为难你们。”

谢瑜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散漫,“不过,眼下豫州正闹水灾,道路不通,你们想南返怕是难。这样吧。”

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车队:“你们跟着我的队伍走,先去洛阳。到了那边,是继续做生意,还是想别的法子回去,自有官府的人安排。至于你们的身份……”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暂时先别声张。我哥在洛阳,回头让他定夺。”

话一出,谢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去洛阳,那不就得见到雍朝那位陛下?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他们哪能光明正大地跑到洛阳去?

万一被扣下怎么办?万一泄露了江南的消息怎么办?万一……

可他刚张了张嘴,就对上了谢瑜的眼睛。

谢瑜眼睛里没有威胁,甚至还有几分笑意,可谢平就是从那笑意底下,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拒绝?他敢吗?他有选择吗?

谢平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这恐怕不太妥当”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这如何使得?我等不过是些寻常行商,怎敢……”

他见谢瑜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终于放弃了挣扎,深深地弯下腰去,“既、既然是堂弟美意……那,那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安和其他几个谢家子弟也如梦初醒,连忙跟着行礼,嘴里乱七八糟地应着“是”、“听堂哥的”、“多谢堂弟”之类的话。

谢瑜看着他们这副“被卖了还得帮忙数钱”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收拾收拾,跟上来吧。别掉队了,路上可不太平。”

他说着,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小马便迈开步子,朝着谷口方向小跑而去。

走了几步,又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谢平等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那二三十辆大车上,扬了扬下巴:

“那些货,也带上。别在路上卖了,洛阳城里,有的是识货的主儿。”

说完,再不回头,打马而去。

谢平站在原地,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走吧。”他对身后的谢家子弟们说,“收拾东西,跟上。”

谢安还有些懵,凑过来小声问:“平哥,咱们真要去洛阳啊?见……见那位?”

“不然呢?”谢平苦笑,翻身上马,“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能说不去吗?”

他又安慰谢安:“不过,去就去吧。反正路也断了,回也回不去。既然有人请咱们去做客,那就去看看呗。看看这北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总比稀里糊涂地丢了命强。”

……

数日奔波后,洛阳城的轮廓撞进了谢平眼睛里。

车队跟在谢瑜押送物资的队伍后面,沿途的景象,与谢平在江南听说的、甚至与他早年记忆中的中原,都大相径庭。

官道平整,夯土结实,排水沟渠分明,车马行在上面很是稳当。

道旁每隔一段便有新栽的柳树,稚嫩的枝条在热风里蔫蔫地垂着,但到底添了几分绿意。

田畴阡陌纵横,麦子已收了大半,留下齐整的麦茬,在烈日下泛着金黄的光。农人们在田里忙碌,收拾秸秆,引水灌田,准备播种秋粮,极少见愁苦麻木之色,偶尔还能听见汉子们粗声大气的说笑,妇人招呼孩童回家吃饭的呼唤。

“这北边……还真是大不一样了。”谢平赞叹一声。

谢瑜的马率先停了下来。

守门的将领显然与谢瑜熟识,远远便笑着迎了上来。

“谢将军,可算把您盼回来了,这一路辛苦!”将领约莫三十五六,生得虎背熊腰,声如洪钟。

“老赵,是你当值啊!”谢瑜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兵,上前拍了拍那将领的肩膀,哈哈笑道,“辛苦什么,比在长安舒坦多了,长安那帮老狐狸,天天跟小爷我玩心眼,烦都烦死了!还是回来痛快!”

“将军说笑了,您在长安的威风,咱们可都听说了。”赵将领也笑,目光扫过谢瑜身后那长长的车队,眼中闪过惊叹,随即又看到更后面谢平这一行人,眉头微挑,“这些是……?”

“哦,路上捡的。”谢瑜摆摆手,“庐州来的行商,路上遇了水,怪可怜的,正好我要回洛阳,就捎带上了。你按规矩查验便是,路引文书都齐全。”

赵将领会意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只示意手下兵士上前例行检查。

检查自然比沿途关卡更细致些,不过兵士们翻看一番,记录在册,也就放行了。

谢平垂手立在一边,看着谢瑜与那守门将领谈笑风生。

“看来,谢瑜在雍军中,人缘、地位,都远非寻常将领可比。”谢平心中暗忖,“谢昭自不必说,已是陛下左膀右臂,中枢重臣。这兄弟二人……在雍朝,竟已扎根如此之深了么?”

他心里那架天平,又往雍朝偏了偏。

进了城,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洛阳毕竟是千年古都,虽经战火,底蕴犹在,街市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笑语声混成一片,比之金陵,多了许多蓬勃的生气。

谢瑜显然归心似箭,入城后便对谢平道:“你们初来洛阳,人生地不熟。我先让人带你们去个妥当的客栈安顿下来,洗漱歇息。宫里还有事,我得先去复命。”

说着,他对身后一名亲兵吩咐了几句,那亲兵点头,走到谢平面前,抱拳道:“谢先生,请随我来。”

谢平连忙道谢。

谢瑜则翻身上马,对那亲兵道:“安顿好了来回话!”

言罢,他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谢平目送他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跟着那亲兵,转向另一条街道。

亲兵将他们引到一家名为“清平居”的客栈前。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掌柜的显然认得亲兵,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不多问,便安排了两进清净的院落,又吩咐伙计帮忙卸货、喂马,殷勤周到。

另一边,谢瑜确是一路纵马向着皇城狂奔的。离开快一年了,在长安虽说也算自在,但终究是“外放”,如今回了,岂不是倦鸟归林,他心里那点雀跃压都压不住。

他骑术极精,在街市中也游鱼般穿梭,惹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眼看再过两个街口就到安喜门,谢瑜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手上一紧缰绳。

马正跑得兴起,骤然被勒,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谢瑜也顾不上安抚爱马,脖子有些僵硬地,一点点扭向路边那个小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笑眯眯地招呼着客人。

而摊位前,一个身姿挺拔的背影,正微微俯身,从老汉手里接过一个瓷碗。

这人不是谢昭又是谁?

谢瑜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心虚。

他下意识就想调转马头溜走,可谢昭似乎听到了动静,已经端着碗,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谢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下躁动不安的马,最后落回他脸上。

谢瑜头皮一麻,赶紧翻身下马,牵了缰绳,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干笑两声:“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目光往谢昭手里的冰酪碗瞟了瞟,没话找话,“这、这家的冰酪好吃?我也尝尝……”

“陛下让你去长安,是让你学规矩,还是让你学当街纵马?”谢昭开口。

这话听在谢瑜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你小子皮又痒了是不是”。

“我、我这不是急着进宫复命嘛……”谢瑜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路上也没撞着人……”

“若是撞着了呢?”谢昭反问。

谢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路上可还顺利?阿虎呢?”

“顺利顺利!阿虎在后面押着贡马和物资,晚些就到。”谢瑜连忙汇报,“羌地那边一切都好,阿狼把局面稳住了,各部归心。贡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还有不少皮子、药材。哦,对了,”

他想起正事,“路上还‘捡’了批人。”

谢昭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信中说的那一批?”

“嗯。”谢瑜点头,“我看他们那架势,像是来探路的。东西带得不少,路引文书倒是齐全。我寻思着,反正南边路断了,就顺手‘请’他们来洛阳做做客。”

谢昭:“知道了。人现在何处?”

“安排在东市那边的清平居了。”谢瑜道,“哥,你看这事儿……”

“陛下已知晓,也等着消息。”谢昭打断他,将手里的冰酪碗随手递给旁边跟着的亲卫,用帕子擦了擦手,“你既回来了,便先去宫中述职吧。陛下在浮碧亭。”

“好嘞!”谢瑜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要上马。

“不准策马。”谢昭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响起。

谢瑜抬起的腿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挠了挠头,把缰绳塞给亲兵:“那个……你们把马牵回去,我、我走过去!”

说着,他整了整衣冠,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迈开步子朝着安喜门方向走去。

浮碧亭在皇城西苑,临着一片不大的湖。

此时正值盛夏午后,烈日灼人,亭子四周却挂了细密的竹帘,既通风,又挡住了直射的阳光。

帘子是新换的,染成浅浅的碧色,垂落下来,随风轻动,将亭内衬得一片沁凉。

太生微只穿了件青色的薄纱常服,宽袍大袖,料子极薄。

他斜倚在铺了玉簟的凉榻上,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个冰鉴,里面镇着时鲜瓜果,还有一小碗西域葡萄。

他用银签子扎了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吃着,神色慵懒。

韩七抱着胳膊,门神似的立在亭外廊下,额角也见汗,但身板挺得笔直,他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韩七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就见谢瑜那小子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月洞门边。

谢瑜也看见韩七了:“我回来啦!陛下在里头吧?”

韩七瞪了他一眼,用口型道:“规矩点!” 却也侧身让开了路。

谢瑜嘿嘿一笑,蹑手蹑脚地走进亭子,见太生微正吃着葡萄,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谢瑜,参见陛下!陛下,臣回来啦!”

太生微抬眸,瞥了他一眼,将银签子搁下,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淡:“还知道回来?朕当你被长安的美食勾了魂,乐不思蜀了。”

“哪能啊!”谢瑜立刻叫屈,往前凑了两步,嬉皮笑脸,“臣可是日夜思念陛下,思念洛阳,办完差事那是归心似箭,马不停蹄就赶回来了!长安那地方,吃的也就那么回事,哪比得上在陛下身边舒坦!”

“油嘴滑舌。”太生微轻哼一声,却也没真恼,指了指榻边一个绣墩,“坐吧。长安诸事,奏报朕已看过,还算妥当。西羌之事,细细说来。”

“是!”谢瑜端正了神色,在绣墩上坐下,将羌地见闻、阿狼如何稳定各部、诸部归附内附的详情、带来的贡品等等,一五一十禀报,说到阿虎带着羌兵到洛阳郊外驻扎待命后,他特意强调:“阿虎那小子,如今可真长进了,统领兵马有模有样,就是性子还躁些,臣让他先在城外整训,听候陛下调遣。”

太生微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谢瑜皆对答如流。

待他说完,太生微点了点头:“此事你办得不错。阿狼阿虎,俱有功于国,朕自有封赏。你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吧。”

“臣不辛苦!”谢瑜立刻道,眼巴巴地看着太生微,又瞥了一眼那碗冰葡萄,舔了舔嘴唇,“陛下,这葡萄……看着挺甜哈?”

太生微岂能不知他那点心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着脸:“怎么,在长安还没吃够?”

“长安的哪能和宫里的比!”谢瑜顺杆爬,又往前蹭了蹭,“陛下,天儿热,您批阅奏章也累,臣给您打打扇子?”

说着,他也不等太生微答应,就拿起小几上一柄团扇,凑到太生微身边,装模作样地扇了起来。

太生微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手指抵着他额头将他推开些:“一边去,用不着你。毛手毛脚的,扇得我头疼。”

“臣小心着扇!”谢瑜锲而不舍,又笑嘻嘻地凑上去,扇子摇得倒是轻柔了些,带起阵阵凉风。

韩七在亭外看着里头谢瑜那副狗腿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暗骂: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在陛下面前就没个正形!可偏偏,陛下似乎……也并不真的讨厌。

太生微终究是没再推开他,只重新拿起银签子,又扎了颗葡萄,却没自己吃,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谢瑜嘴边。

谢瑜一愣,眼睛瞬间瞪大,随即迸发出惊喜的光,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啊呜一口就把葡萄叼进了嘴里,囫囵吞下,甜得眯起了眼,含混不清道:“谢陛下赏!甜!真甜!”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太生微笑骂一句,正要再问什么,韩七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清平居那边,谢平已奉旨带到,在宫门外候见。”

太生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谢瑜。谢瑜立刻会意,放下扇子,收敛了嬉笑,垂手退到一旁。

“宣他到此间来见。”太生微道。

“是。”

谢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引路内侍的。

一个时辰前,宫里来人传旨,宣他即刻入宫觐见。

他闻旨腿都软了一下,勉强稳住心神,谢恩接旨。同行的其他谢氏子围上来,个个面色惶惶。

“平哥,这、这怎么就突然宣你入宫了?会不会是……”

“是啊,就宣你一人,会不会是鸿门宴?”

谢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对镜整理衣冠,他对着铜镜:“慌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陛下若真要对我们不利,何必等到现在?既然宣见,便有转圜余地。你们在此等候,切勿慌乱,更不可随意打探走动。”

话虽如此,当他走出客栈房间时,脚步仍是不受控制地有些僵硬,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后传来族弟们压抑的抽气声。

一路进宫,穿过重重宫门,谢平的心跳越发快了。

他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只觉宫墙高耸,甲士肃立,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在心里重复着准备好的说辞。

直到被引到一片碧波荡漾的湖边,谢平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生是死,就看此一举了。

“宣,谢平,觐见——”

谢平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亭中。他不敢细看,疾走数步,到得亭中空地,毫不犹豫跪拜下去,以额触地:

“草民谢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片刻寂静,只有风吹竹帘的沙沙声 1

“哦?”

仅仅一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谢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起来说话吧。”

谢平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谢陛下隆恩!”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谢平依言,缓缓抬起头。

目光最先触及的,是凉榻上那人青色的衣袂,然后是执著银签的、修长白皙的手指,再往上……

视线与一双眼睛对上。

谢平呼吸一窒。

年轻,太过年轻!

这是他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面容昳丽,眉眼如画,即使穿着随意,斜倚榻上,也自有种难以言喻的清贵气度。

这便是那位横扫北地、开创新朝、令江南世家又恨又惧的雍帝太生微?

更让谢平惊愕的是,侍立在一旁的谢瑜,还是很跳脱地站着。

“赐座。”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谢平忙又躬身:“草民不敢……”

“坐。”

谢平只得谢恩,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太生微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闲聊,“路上走了多久?”

“回陛下,走了近两月。”谢平谨慎答道。

“走了这么久,想必江南风景,一路都看遍了。”太生微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才抬眼看向谢平。

他的一双眼睛在碧帘透下的光晕中,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如今江南风景如何?与朕说说。”

谢平开始发愣,这问题,不在他预想中啊。

他飞速转动着脑子,揣摩着这句话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是试探他对江南的态度?是暗示江南终将归于大雍?还是……真的只是闲聊?

他不敢耽搁太久,略一沉吟,垂眼恭敬答道:“回陛下,江南形貌,臣拙口笨舌,描绘不足其万一。其间的神髓气韵,非亲临其境、亲手触摸,难以真正体会。其美或许在烟雨朦胧,其病或许亦在醉生梦死。个中真意,幽微复杂,恐非言语所能尽述。”

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何不亲自渡河南巡,以慧眼明鉴,以圣心体察?届时,江南是依旧画图难足,还是能焕发新的生机,皆在陛下掌中,一念之间。”

亭中一时寂静,太生微静静地看着他,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弧度。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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