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壶口关。

夜风卷着尘土, 刮过辕门。

太生微的营帐内烛火通明,韩七正替他卸下外袍。

帐帘一掀,谢瑜钻进来。

“公子, 高览那边派人来请了, 说是备了薄酒,在关城内的守备府为您接风洗尘。”

他搓了搓手, “阵仗不小,关城里能叫得上号的几家都到了,连平日缩在坞堡里的几家豪强家主都露了面。看这架势,倒像是要会审咱们。”

太生微接过韩七递来的温热布巾,擦了擦脸,闻言唇角微勾:“倒也不至于。高览此人,骄横有余,城府不足。他摆这阵仗, 无非是想在并州地界上压我一头, 探探虚实。至于那些豪强……不过是墙头草, 风往哪边吹, 他们便往哪边倒。”

“那咱们去不去?”谢瑜问。

“去, 为何不去?”太生微将布巾丢回盆里,“人家搭好了台子, 我们不去唱戏, 岂不辜负?韩七,取那套新制的袍服来。”

韩七应声, 从随行的衣箱中捧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展开时, 帐内烛火似乎都为之一暗。

那非是锦缎或丝绸。

衣料底色是极深的墨蓝,近乎于黑,却在烛光下流淌着一种内敛的、仿佛沉淀了的幽光。

衣襟、袖口、袍摆处, 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纹路。

是扭曲虬结、如枝杈般炸裂开来的闪电纹样!

这些闪电纹并非静止,细看之下,竟似有微弱的电弧在银线间跳跃游走,发出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噼啪”响。

衣料并不柔软垂坠,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挺括感,触手微凉。

整套衣袍不见任何金玉装饰,唯有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腰带,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深紫的晶石,晶石内部仿佛有液体状雷光流淌。

谢瑜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公……公子,这衣服……它……它在发光?”

谢瑜莫名感到一股心悸。

太生微没回答,只是展开双臂,任由韩七伺候他穿上。

衣袍上身,墨蓝的底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闪电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股近乎非人的威仪中。

腰间紫晶更是光芒流转。

“走吧。”太生微整理了一下袖口,率先走出营帐。

谢瑜和韩七紧随其后,谢昭早已在帐外等候,看到太生微这身装束,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也微微一缩。

……

壶口关守备府,灯火辉煌。

正厅内早已摆开十数张食案,珍馐美馔陈列其上,酒香四溢。

主位上,高览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正与下首几位谈笑风生。

“司州牧到——!”门吏高声唱喏。

厅内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太生微走入。

不知为何,厅内原本暖黄的烛光似乎黯淡了几分,而太生微身上那套墨蓝的衣袍,在无数烛火的映照下,反而爆发出蓝紫光!

衣襟袖口的闪电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电弧骤然明亮,发出“滋啦”一声!

腰间那枚深紫晶石更是光芒流转,映得他周身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带着紫蓝的微光里。

“嘶——”

厅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主位上的高览,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这……这是什么衣料?

从未见过!从未听闻!

绝非人间凡物!

高览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本意是想借这接风宴,让太生微看看并州豪强的排场,压一压这位“神君”的气焰。

可太生微这身衣服一出现,瞬间就将整个宴席的档次拉低了不止一筹!

他身上的锦袍再华贵,在对方面前,也显得庸俗不堪!

“高将军,诸位,久等了。”太生微打破了死寂。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高览身上,颔首。

高览这才如梦初醒,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挤出一个笑容,起身拱手:“司州牧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他亲自引着太生微走向主宾位。

谢昭、谢瑜、韩七则被安排在稍下首的位置。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却已不复之前的轻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太生微。

“司州牧一路辛苦,”高览端起酒杯,试图找回场子,“并州地僻,不比河内富庶,些许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州牧莫要嫌弃。”

“高将军客气。”太生微举杯回敬,“并州山河险固,民风彪悍,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高使君坐镇此地,保境安民,劳苦功高。微此番借道,多有叨扰,还望将军与诸位多多包涵。”

他语气谦和,却将话题引向了并州牧。

高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家叔……家叔心系社稷,闻听长安有变,忧心如焚,已于前日亲率精兵,星夜兼程赶往长安勤王了!临行前特意嘱咐末将,务必好生接待州牧,襄助贵部顺利通行。”

“星夜兼程”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完全是在说:看,我叔父才是真正心系朝廷,动作比你们快多了!

太生微挑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高使君忠勇,令人钦佩。只是……长安局势瞬息万变,程车骑与阉党之争,胜负难料。高使君亲冒矢石,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只是不知……并州精锐尽出,后方是否安稳?”

太生微自然不惯着他,立刻用话堵回去。

你叔父把精锐都带走了,万一并州后方不稳,或是长安那边出了岔子,你拿什么守家?

高览脸色微变,正要反驳,下首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却笑着接口:“州牧大人多虑了。高使君用兵如神,麾下猛将如云,此去定能旗开得胜,匡扶社稷!我等在并州,自当谨守门户,静候佳音。倒是州牧大人您,奉诏勤王,却绕道千里,经我并州后凉州,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抵达长安?可莫要……误了勤王大事啊。”

厅内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太生微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家主:“这位是?”

“鄙人太原郭氏,郭原。”山羊胡拱手,面带得色。

“原来是郭公。”太生微笑,“郭公忧国之心,本官感同身受。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州弘农杨氏,与阉党素有勾连,其地如虎狼之穴,大军若贸然穿行,粮道被断,后路被抄,岂非自陷死地?此路不通,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绕道凉州,更是无奈之举。凉州牧贺征亦奉诏勤王,然凉州地处边陲,羌胡不稳,贺征恐独木难支。本官绕道,正欲与其合兵一处,共赴国难!如此,既可壮大声势,震慑宵小,又能确保凉州后方安稳,使贺征无后顾之忧,全力勤王!此乃为大局着想,纵使路途遥远,跋涉艰辛,亦在所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直接堵得郭原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高览见状,连忙打圆场:“州牧深谋远虑,顾全大局,实乃国之栋梁!郭公也是心系朝廷,言语若有冲撞,还望州牧海涵。来,诸位,共饮此杯,愿陛下洪福齐天,早日扫除奸佞佞,重振朝纲!”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重新热络起来,但也是只是看起来。

高览几杯酒下肚,脸上泛起红晕,借着酒意,他再次端起酒杯,对着太生微,声音拔高了几分:

“太生公!高某再敬您一杯!您说得对!我等身为臣子,自当忠君爱国,鞠躬尽瘁!为陛下,为社稷,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此心此志,天地可表,日月可鉴!若有半分虚情假意,便叫那天打五雷轰……”

他话音未落——

“轰咔——!!!”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壶口关都劈开的恐怖炸雷,毫无征兆地在众人头顶炸响!

声音是如此之近,暴烈,仿佛九天之上的雷神将雷电狠狠砸在了守备府的屋顶。

厅内所有烛火在同一瞬间齐齐熄灭!

不是被风吹灭,而是不知道被什么瞬间掐断!

整个大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紧接着,是“哗啦啦”一阵密集如炒豆般的巨响!

厅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敲打着屋顶瓦片和门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啊——!”

“雷!打雷了!”

“灯!灯怎么全灭了?”

“我的耳朵!”

短暂的死寂后,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杯盘摔落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黑暗中,有人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有人惊慌失措摸索着想往外跑。

高览举着酒杯僵在原地,脸上那点豪情瞬间被惨白取代,剩下的只有无边的恐惧!

他刚才说什么?

“天打五雷轰”?

话音刚落,这……这雷就劈下来了?!

而且如此之近!

灯全灭了!外面暴雨倾盆!

这……这难道是……天谴?!

黑暗中,唯有太生微所在的位置,隐隐透出一层微光。

他衣袍上的闪电纹在绝对的黑暗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一道道银蓝色的电光如同活物般在他衣袍上游走、跳跃,发出“滋滋”的轻响,将他周身轮廓勾勒出来。

腰间那枚紫晶更是光芒大盛,如同一颗小型的紫色雷球。

这景象在黑暗中,宛如神魔降世!

“肃静!”谢昭开口。

然后他便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火光摇曳,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谢瑜和韩七也迅速点燃了附近的烛台。

光明重新驱散了部分黑暗,但厅内众人依旧惊惶。

所有人都看到了太生微那身流淌电光的衣袍!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

所有人……都将高览那句“天打五雷轰”和这突如其来的雷暴联系在了一起!

高览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郭原等豪强更是面无人色。

太生微站起身。

他看也没看高览,只是眉头微蹙,目光投向窗外狂暴的雨幕,仿佛在疑惑这突如其来的雷雨。

“谢昭。”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和厅内的嘈杂。

“末将在!”谢昭立刻躬身。

太生微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方才高将军说什么来着?‘天打五雷轰’?”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离得近的几人听得清清楚楚,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昭低语:

“举头三尺有神明。妄言乱誓,终究……不好。”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撕裂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厅内每一张惊恐的脸!

仿佛是在为太生微这句话做注脚!

高览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手中的酒杯当啷滚落,酒液洒了一身。

郭原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离席,对着太生微的方向深深作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告罪还是在祈求。

太生微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失态,转身对谢昭道:“雨势太大,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派人去营中看看,辎重营的防雨可做好了?莫要淋湿了粮草器械。”

“是!末将这就去!”谢昭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太生微又看向呆若木鸡的高览,语气平淡:“高将军,看来这接风宴,只能到此为止了。本官还要去营中巡视,告辞。”

说罢,他不再理会厅内众人,带着韩七和谢瑜,径直走向门口。

暴雨如注,狂风卷着雨幕扑面而来。

太生微一步踏入雨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狂暴的雨点,在即将落在他身上前,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纷纷滑向两侧!

他周身一尺,滴水不沾!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狂风暴雨的嘶吼。

高览瘫在地上,看着太生微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锦袍,脸上毫无血色。

郭原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敬畏。

“神……神君……”不知是谁,颤抖着低语了一句。

这一夜,壶口关无人安眠。

暴雨肆虐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停歇。

乌云散去,露出一弯弦月。

太生微的营帐内,烛火摇曳。

他早已换下了那身【雷神·惊蛰】套装,只着一件素白中衣,靠在榻上翻阅文书。

本来就是突发奇想,他估摸着在并州呆不长久,所以找了件效果也不算很强,但绝对很惊人的。

虽然这套装只能打雷三声,但没想到雷竟引起了雨……倒让这事情更添神异。

谢昭侍立一旁,开始汇报。

“粮草辎重皆已妥善遮蔽,无虞。新卒营有几人被雷声惊了马,摔伤了腿,已送医官处。高览那边……自宴会后便闭门不出,其亲卫加强了关防,但未见异动。”

太生微点点头,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韩七难掩激动的声音:

“公子!营外……营外来了好几拨人!打着火把,说是……求见!”

太生微与谢昭对视一眼,眼中皆无意外。

“都是些什么人?”太生微问。

“有壶口关本地几家小豪族的家主,带着厚礼!还有附近两个屯堡的堡主,说愿献上粮草,助公子勤王!最……最要紧的是,”韩七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平阳郡的郡丞,带着十几名属吏,还有……还有西河郡那边,离石豪强刘氏派来的使者!说……说仰慕公子神威,愿举族相投,供公子驱策!他们……他们都在辕门外候着!”

谢昭想忍笑都有点忍不住!

平阳郡、西河郡!这可是并州腹地!离石刘氏更是盘踞西河多年,连并州牧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地头蛇。

一场雷雨,一番“神迹”,竟让这些墙头草连夜冒雨前来投诚!

太生微放下文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月光下,辕门外影影绰绰,数十支火把上火光跳跃,映照出一张张或敬畏、或惶恐、或热切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看到了大家一些疑惑怎么说呢,就是这本篇幅其实远超我预计,主角真正的风云人生是从到长安后开始。我也是第一次写大长篇,所以也没想到写出来这么慢,因为有些计谋需要解释一下,还有就是交涉。

前面很多都是基础,主角母亲相关或者一些别的都要长安之后才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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