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呱——!”

“嘎嘎——!”

“呱呱呱呱——!”

无数道漆黑的身影, 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争先恐后地撞破门框,冲天而起!

不是几十只, 也不是上百只!

是成千上万只!

仿佛凭空出现, 又像是早已蛰伏在屋宇的阴影里,此刻被未知号令唤醒, 汇聚成一股遮天蔽日的浪潮!

尖锐刺耳的嘶鸣声更是狠狠扎进人的耳膜,搅动!

驿馆上空,瞬间被这片翻腾的、涌动的、不断扩散的“乌云”彻底笼罩!

光线骤然黯淡下来,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天……天爷啊!”韩七失声惊呼。

饶是谢昭心志如铁,此刻握着刀柄的手心也沁出冷汗。

这景象,已非人力所能理解!

妖异?是神迹?还是……某种更可怕的预兆?

黑色的鸦群在低空盘旋、翻滚、相互碰撞,形成巨大的漩涡。

它们似乎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在驿馆上空反复盘旋, 发出更加狂躁的鸣叫。

然后, 如同接到了某个指令, 令人窒息的黑色漩涡猛地一滞!

紧接着, 鸦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引导, 开始朝着长安城各个方向分流!

“乌鸦!好多乌鸦!”

“老天爷!快看天上!”

“血雨刚过,乌鸦蔽日!这……这是大凶之兆啊!长安要完了!”

“快回家!关紧门窗!”

恐慌如同瘟疫, 以比血雨更快的速度, 瞬间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

东市,百草堂。

药铺伙计阿福正小心翼翼地包好一包安神定惊的酸枣仁, 递给柜台前一位老妇人。

“大娘, 两钱银子,您拿好。夜里若是还心慌,就用这枣仁熬水喝, 能睡安稳些……”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阵惊呼。

紧接着,药铺门口的光线骤然一暗!

阿福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门外,瞬间,他手中的药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药铺斜对面的屋檐上、瓦楞间、甚至悬挂的幌子上,密密麻麻地落满了漆黑的乌鸦!

它们歪着头,眼睛冷漠地俯视下方慌乱的人群,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更远处,天空已被一层不断移动的黑色“幕布”所覆盖!

“乌……乌鸦!全是乌鸦!”阿福声音发颤,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柜台前的老妇人更是吓得“哎哟”一声,差点瘫软在地。

“掌柜的!掌柜的!”阿福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堂,“不好了!外面……外面天都黑了!全是乌鸦!”

掌柜的闻声从后堂出来,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他快步走到门口,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关上了铺门,插上门闩!

“快!把后门也闩上!用桌子顶住!”掌柜吩咐,“血雨刚过,乌鸦蔽日……这长安城……怕是真的要遭大劫了。阿福,你……你赶紧回家。路上小心,别抬头看!”

阿福哪里还敢耽搁,胡乱应了一声,连工钱都忘了要,推开后门就冲了出去。

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乱。

行人尖叫着四处奔逃,小贩丢下摊子抱头鼠窜,孩童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黑色的鸦群在低空盘旋、俯冲,时而落在某个行人的肩头或头顶,引来更加凄厉的尖叫。

阿福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低着头,在混乱的人流中拼命往城南方向挤。

他不敢抬头看天,只觉得头顶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

城南,永崇坊,一处不起眼的三进宅院。

与外面的喧嚣混乱截然不同。

院门紧闭,门房肃立,院内静悄悄的,只有雨后的积水从屋檐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后院书房,窗扉半开。

郭宏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石榴树。

他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血雨……乌鸦……

太生微啊太生微,你这一手,真是……石破天惊!

“吱呀——”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郭宏的心腹。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脚步有些踉跄。

“先生!先生!”郭平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出大事了!驿馆……驿馆那边……”

郭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郭平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但声音依旧发颤:“就在刚才,突然……突然飞出了成千上万只乌鸦。黑压压的,把天都遮住了。现在……现在满长安城都是。百姓都吓疯了!都在传……传这是天谴,是……是冲着宫里那位来的!”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郭宏的背影,压低声音道:“还有……咱们的人看到,那些乌鸦……好像是从太生州牧住的主屋里飞出来的!他……他好像就站在屋里……”

郭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郭平:“亲眼所见?主屋飞出的?他……站在屋里?”

郭平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是!是咱们安插在驿馆附近的暗哨亲眼所见。”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屋檐滴水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郭宏沉默良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复杂的叹息。

他走到书案前。

“群鸦蔽日……”郭宏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郭平说,“群鸦蔽日,鸣于长安,国之将亡也。”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棂,望向那依旧被鸦群笼罩的天空,“血雨在前,鸦灾在后……这长安的天,终究是……变了颜色。”

郭平听得心惊肉跳:“先生……您的意思是……李家……真的气数已尽了?”

郭宏没有直接回答。

“天象示警,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便是天意。”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血雨泣宫闱,已是惊天之变。如今群鸦,蔽长安之天……这哪里是示警?这分明是……宣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郭平:“宣告李氏皇权,天命已失。宣告这江山,已非李家之物,宣告……这逐鹿天下的棋局,真正开始了!”

郭平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赵王那边……”

郭宏坐下来,“他坐在那沾着程太后血的龙椅上,头顶是泣血的天穹,眼前是蔽日的群鸦……你觉得,他还能坐得稳吗?民心已失,军心必乱!他已是冢中枯骨,只待时日罢了!”

他又踱步到窗前,再次望向天空。

鸦群依旧在盘旋,但似乎已开始有组织地向更远处扩散,如同黑色的瘟疫,要将“天弃李氏”的消息传遍京畿,传向四方。

……

驿馆东跨院,突然出现马蹄声。

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顺阳王亲卫持令箭至营门,言王爷有要事相商,请司州牧即刻移步王府!”

谢昭未动,目光投向太生微。

太生微背对门口,鸦羽氅衣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凝。

他侧首,声音平静无波:

“知道了,备车。”

……

顺阳王府。

厚重的紫檀门隔绝了外间风雨,却隔不断那股盘踞在长安城上空的压抑。

李锐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来回踱步。

桌上那盏温过的酒早已凉透,却无人敢上前添换。

“王爷。”郭宏早在看到乌鸦便动身来了顺阳王府。

他立在书案旁,身影被烛光拉长。“驿馆那边,动静不小。”

李锐猛地停下脚步:“动静?何止是动静!那是妖法!是邪术!太生微那厮……他是在打本王的脸!打整个长安的脸!”

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血雨,乌鸦,好一个‘天弃李氏’!他这是要把本王,把皇兄,把整个李家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作响。

“本王带兵入京,是来勤王,是来匡扶社稷。不是来看他装神弄鬼,搅得天下大乱的!”

郭宏的目光扫过李锐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开口,“王爷息怒。太生微所为,固然惊世骇俗,然其用意,王爷当真不明?”

李锐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郭宏:“不就是想搅黄了皇兄的登基大典,好让他自己……”

“非也。”郭宏打断他,向前迈了半步,“王爷细想,血雨为何落于圜丘?群鸦为何蔽长安之天?太生微若只为搅局,大可择一寻常时日,何须选在禅让大典,众目睽睽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刺向李锐:“他是在昭告天下……李氏气数已尽,天命已失!此非仅对赵王一人,而是……对整个李唐皇室!”

李锐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并非愚钝之人,郭宏的话瞬间捅开了局势。

“王爷,”郭宏的声音压得更低,“‘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童谣早已传遍长安。程太后血溅温室殿,是为人祸;圜丘天降血雨,是为天谴!两血交叠,苍天泣血!此乃上天最直白的厌弃,太生微不过是……将这厌弃,以世人皆可见的方式,呈现出来罢了。”

他倾身,目光灼灼:“王爷手握重兵,坐镇京畿,乃国之柱石。然,柱石立于朽木之上,大厦将倾,焉能独存?赵王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更遭天厌,已成众矢之的。王爷若再执意与其绑缚一处,非但难挽狂澜,恐将……玉石俱焚!”

李锐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凝重取代。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只是被赵王的身份和入京初期的“大义”蒙蔽了双眼。

如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深思。

他沉默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一股裹挟着湿冷水汽的风猛地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坊市间隐约还有零星惊恐的呼喊传来。

“天厌李氏……”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难道……我李家数百年基业,真就……气数已尽了?”

“非是气数尽,”郭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而是天命……已改。王爷,古往今来,王朝更迭,莫不如是。夏桀商纣,非无雄兵,实失天命。周武伐纣,亦非仅凭刀兵,乃顺天应人。”

他走到李锐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当今天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赵王失德于前,失天于后,已非天命所归。王爷乃宗室翘楚,英武果决,值此风云际会,当思……顺势而为,另择明主,以图存续,乃至……开创新天。”

李锐猛地转头,“你是说……太生微?”

郭宏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太生微身负神异,心机深沉,更兼手握强兵,凉州根基已成。血雨鸦灾,非妖法,实乃……天启!此等人物,岂是池中之物?王爷与其困守长安,为摇摇欲坠的赵王陪葬,何不……借其势,成己身?”

他顿了顿:“王爷手握数万冀州精锐,乃实打实的刀兵之利。太生微虽强,根基尚浅,欲定鼎天下,亦需王爷这等手握重兵、名正言顺的宗室臂助!若王爷此时……助其稳长安,清除赵王余孽,则……”

郭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锐。

李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清除赵王?

那意味着背叛他的皇兄,背叛他入京时高举的“勤王”大旗。

但……赵王真的还值得效忠吗?

一个被苍天泣血厌弃的“皇帝”?

巨大的利益诱惑与同样巨大的风险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亲兵快步而入,脸色凝重,单膝跪地:“禀王爷!营中……营中军心不稳。不少士卒私下议论白日血雨乌鸦之事,言……言此乃大凶之兆,恐……恐为天罚。更有甚者,谣传……谣传陛下得位不正,触怒上天,我等追随,恐遭池鱼之殃,末将虽已弹压,然……流言难禁!”

李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军心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猛地看向郭宏,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赵王已是天厌之人,再跟着他,别说前程,恐怕连眼前这支赖以生存的军队都要离心离德!

郭宏适时上前一步:“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军心浮动,祸在顷刻!此刻唯有快刀斩乱麻,以雷霆之势,向天下昭示王爷拨乱反正、顺应天命之决心,方能重聚军心,震慑宵小!”

他目光灼灼:“太生微此刻便在府外。王爷何不……亲自一见?”

李锐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猛地一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请!”

……

王府前厅。

太生微并未落座。

他依旧披着那身鸦羽氅衣,静立厅中。

氅衣在厅内明亮的灯火下,呈现出一种流转不定的幽暗光泽,仿佛无数只沉睡的鸦眼。

厅门被推开,李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甲胄未卸,带着一身寒气。

郭宏紧随其后。

李锐的目光瞬间钉在太生微身上,尤其是那身刺眼的鸦羽氅衣。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好手段!好一场血雨,好一场鸦灾……搅得我长安城天翻地覆!本王……佩服!”

太生微转身。

灯火映照着他苍白的脸,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李锐的逼视,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王爷谬赞。天象示警,非人力所能为。微……不过恰逢其会,代天行谕罢了。”

李锐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好一个代天行谕!你代的是哪门子天?行的又是哪门子谕?搅乱禅让大典,动摇国本,这就是你代天所行之事?!”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王爷口中的国本,是温室殿中程太后颈中喷溅的鲜血?还是圜丘上,那被苍天泣血厌弃的……僭越之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在李锐心头。

李锐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哽住。

程太后之死,是赵王和他都无法洗脱的污点!而圜丘的血雨,更是铁一般的事实!

太生微的目光转向李锐身后半步的郭宏,微微颔首:“郭别驾,别来无恙。别驾辅佐顺阳王殿下,平定黄昂之乱,居功至伟。只是不知,别驾可曾想过,这平定之功,是安了冀州黎庶,还是……”

郭宏眼神微凝,抢先回:“州牧言重了。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冀州大乱,民不聊生,宏与王爷戮力同心,剿灭匪首,还百姓安宁,此乃本分,何谈野心?”

太生微笑,“只是这‘君’,如今又在何处?是深宫之中,被‘保护’得音讯全无的小皇帝?还是麟德殿上,那顶着天弃之名,惶惶不可终日的……赵王?”

他不再看郭宏,目光重新落回李锐脸上:“王爷,赵王失德于前,失天于后,气数已尽,此乃天意昭昭,非人力可逆。王爷身为宗室,手握重兵,本当为天下先,拨乱反正,重定乾坤。然,若执迷不悟,甘为朽木陪葬……”

他顿了顿:“则今日之血雨,他日必淋于王爷帐前!今日之群鸦,他朝必蔽于王爷头顶!天厌之人,神鬼共弃!王爷……可愿一试?”

“你——!”李锐勃然大怒。

“王爷!”郭宏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李锐与太生微之间,“州牧所言虽直,却……不无道理!天意不可违啊!王爷!”

他转向李锐:“赵王所为,已失尽人心天意!程太后之死,血雨之兆,天下皆知,王爷若再与之同列,非但一世英名尽毁,更恐累及三军将士,遭天厌弃。太生州牧身负天命,乃应运而生之人,王爷此时若能明辨是非,肃清宫闱,铲除国贼,则非但无过,实乃再造乾坤之功。青史之上,必为王爷浓墨重彩书此一笔。三军将士,亦将感念王爷活命之恩,誓死追随!”

郭宏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锐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天平。

青史留名!将士归心!

厅内死寂。

终于,李锐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狠厉。

“郭先生……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郭宏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知道,成了。

他立刻躬身,语速飞快:“当务之急,乃控制宫禁,擒拿赵王!其党羽何安、张楷、裴恒等,皆需一并锁拿!王爷可即刻持虎符,调冀州精锐入城,接管四门及皇城防务!同时,请太生州牧麾下精锐协助,封锁赵王府及一干逆党府邸,以防其狗急跳墙,挟持陛下或焚毁宫室!”

他顿了顿,看向太生微:“州牧以为如何?”

太生微颔首:“可。谢昭。”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外的谢昭应声,然后得令调兵。

李锐猛地一咬牙:“好!本王……这就去调兵!”

他转身欲走。

“王爷且慢。”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锐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李锐锦袍袖口那处顽固的淡红印记,声音平淡无波:“行事之前,王爷不妨……换身衣服。”

李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袖口,那抹刺眼的淡红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猛地一甩袖子,仿佛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低吼道:“来人!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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