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戈壁的夜风, 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在矮崖背风的营地里盘旋。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 驱散一小片黑暗, 也将围坐其旁的崔启明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皮毛烧焦的糊味, 以及尚未散尽的狼群留下的浓烈腥臊。

仆从们正强忍着恐惧和疲惫,在韩七指挥下清理狼尸,剥取尚算完整的皮毛,挖坑掩埋残骸。

士兵们则抓紧时间擦拭兵器,包扎伤口,交谈着方才的惊险,目光不时敬畏地投向营地中央。

崔启明裹紧了身上的厚毯,手中捧着一碗滚烫的姜汤, 袅袅热气熏着他苍白的脸。

他身旁, 那位发烧的少年弟子裴远裹在两层毛毯里, 喝了药汤, 呼吸平稳了些, 但依旧虚弱地靠在一名年长仆从身上。

另外两位友人……博陵崔氏的崔子瑜和范阳卢氏的卢伯远,亦是满面风尘, 惊魂甫定。

“东白……”崔子瑜开口, “方才……方才那箭术……真乃神乎其技!箭出如流星贯日,金芒流转, 竟能慑退群狼, 毙杀狼王……这,这岂是凡人可为?”

他回想起那一道道撕裂黑暗、精准索命的金色流光,依旧心有余悸。

卢伯远也忍不住接口, 语气复杂:“是啊,若非州牧大人……我等今夜恐已葬身狼腹。只是……这手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太过惊世骇俗。长安血雨鸦灾,姑臧城外分雪崩,如今戈壁神箭退狼群……每一桩,都非人力所能及。坊间传言其为‘妖星’,虽属污蔑,然其行事,确乎……鬼神莫测。”

凡人总会对这等超越常理的力量,本能地带着警惕。

崔启明啜饮了一口姜汤,姜汤带来了一丝暖意,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他没有立刻回答两位友人的话,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仿佛要看透那灼热的光源。

崔启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子瑜,伯远,你们只看到了表象的‘神异’,却未窥见其下的‘力行’与‘担当’。”

他放下陶碗,环视众人。

“长安血雨,是天厌李氏倒行逆施,弑君囚后,僭越神器,非州牧之过,乃李氏自取灭亡之兆!姑臧分雪,是救烧当羌于覆灭,阻先零凶顽于狂澜,护一方生灵。今日戈壁神箭,更是护佑我等,护佑这满营将士性命!此等‘神异’,非为惑众,非为争权,实乃护生民、定乾坤之伟力!若此等护持之力亦被斥为‘妖异’,那这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至于其用心,柳泉驿中,州牧一席话,言犹在耳!‘仁在力行’,‘着力于田垄庠序’,‘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冤者得申,幼者得教’!此非空谈,乃其凉州方略之基石。试问当今天下,群雄割据,诸侯并起,有几人能有此等胸襟?有几人能甘赴凉州此等苦寒边陲,行此艰难困苦之事?”

崔启明猛地站起身,篝火将其清癯的身影投射在崖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关东那位四世三公,坐拥冀州膏腴之地,却只知争权夺利,纵容豪强兼并,视流民如草芥!荆州牧,空谈清议,坐守鱼米之乡,却无进取之志,只求苟安一隅!益州那位,闭塞蜀道,妄图割据称王,视百姓为刍狗!至于那新立的金陵小朝廷,谢、王、庾诸公,名为拥立,实为挟持,争权夺利之心昭然若揭!他们眼中,可有半分‘力行仁政’之念?可有半分‘解民倒悬’之志?”

他越说越激动:

“长安城中,赵王伏诛,顺阳王李锐,莽夫耳!空有武力,却无治世之才,更无容人之量!其入主长安,名为清君侧,实则行径与赵王何异?屠戮异己,劫掠府库,纵兵扰民!其心性暴戾,目光短浅,绝非明主!贺征呢?名为州牧,实为军阀,苛政猛于虎,视羌汉百姓如牛马!此等人物,岂能托付天下?”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他看向两位被他一连串诘问震住的友人,目光灼灼:

“天下汹汹,群雄逐鹿,看似选择众多,实则……皆是冢中枯骨,难堪大任!唯有太生微!唯有此人!身负神异而不自矜,手握强兵而不滥杀,心怀仁念而能力行!其志在九州,非为割据,实为扎根边陲,以屯田活民,以教化正心,以法度安境!此乃真正的大仁,真正的王道根基!此等人物,方是这乱世之中,值得我辈士人倾心追随,以平生所学相托付的明主!”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我等辞官归隐,本为避祸,亦是对这污浊世道的无声抗议。然,避世岂是儒者本分?坐视斯文扫地,礼乐崩坏,百姓流离,才是最大的失职!州牧以凉州教化相托,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我辈儒生‘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之时!以我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之声望学识,襄助州牧,于凉州兴庠序,启民智,播撒圣贤之道,化育羌胡稚子!此功业,纵艰难险阻,纵埋骨黄沙,亦远胜于在清河著书立说,空谈仁义!”

崔子瑜和卢伯远被崔启明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震撼了。

是啊,放眼天下,还有谁?

金陵的傀儡朝廷?还是长安那个暴戾的顺阳王?

相比之下,太生微的志向、手段和展现出的潜力,简直是浊世中的一股清流。

卢伯远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再无犹豫:“东白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是我等愚钝,只见其‘异’,未见其‘志’与‘行’!凉州教化,功在千秋!追随州牧,行此圣贤之道,纵百死无悔!我卢伯远,愿随兄共赴凉州!”

崔子瑜也重重点头,脸上露出决然之色:“子瑜亦愿往!我博陵崔氏,虽不如清河本宗显赫,亦有诗书传家之底蕴。愿尽绵薄之力,助州牧兴学安民!”

崔启明看着两位挚友,郑重地向两人一揖:“好!好!得二位贤弟相助,凉州教化,必能开一新局!”

他转向沉睡的裴远,轻轻抚了抚少年的额头,低声道:“明远,好好养病。待到了凉州,为师带你去看不一样的天地,教不一样的弟子。那里,才是真正需要圣贤之道的地方。”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中。

麟德殿内,气氛凝重,如暴风雨前的死寂。

蟠龙柱下,顺阳王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来回踱步。

头盔被他随意丢在坐榻上,头发散乱,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废物!一群废物!!”李锐猛地停下,对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几名亲卫统领和驿馆守卫咆哮,声音嘶哑,“一个大活人!带着几十号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是瞎了还是傻了?!本王养你们何用?!”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脚踹翻面前案几!

案几上的金杯玉盏、文房四宝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狼藉不堪。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一名亲卫磕头如捣蒜,额上已是一片青紫,“太生微……太生州牧他……他声称在驿馆静养,闭门谢客,我等……我等不敢擅闯啊!而且……而且他手下那谢昭将军,每日都派人巡视驿馆周边,戒备森严……我等实在……实在不知……”

“谢昭?谢昭!”李锐听到这个名字,更是火上浇油,“他人呢?!给本王把他叫来!立刻!马上!本王倒要问问,他是怎么‘保护’州牧的!保护到凉州去了?!”

一名负责联络的参军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禀……禀王爷!谢……谢昭将军……他……他也不见了!”

“什么?!”李锐如遭雷击,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参军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参军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是……是真的!今日……今日轮值的北营校尉去寻谢将军商议布防,却发现……发现其营帐已空!只留下一封……一封书信,说是……说是奉州牧密令,有紧急军务,需秘密离京数日……其麾下‘,也……也不知所踪!”

“噗——!”李锐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他松开手,那参军瘫软在地。

“密令?紧急军务?不知所踪?哈哈哈……好!好一个太生微!好一个谢昭!”李锐怒极反笑,“调虎离山!金蝉脱壳!把本王当猴耍!利用本王替他清理了赵王,转头就带着心腹跑去了凉州,连声招呼都不打!这是根本没把本王放在眼里,这是要撇开本王,独吞凉州,自立门户。”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狠狠劈在旁边一根蟠龙柱上!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火星四溅。

“太生微!谢昭!本王与你们势不两立!”李锐状若疯魔,挥刀狂砍,“传令!封锁四门!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谢昭给本王揪出来!我就不信他真跑出去了。还有!立刻点兵!本王要亲率大军,西征凉州,把太生微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抓回来碎尸万段。”

“王爷三思!王爷三思啊!”一直沉默旁观的郭宏终于上前一步,沉声劝阻。

他脸色同样难看。

“三思?本王还五思六思?!”李锐眼睛瞪向郭宏,“先生!你也看到了!那小子是如何戏耍本王的!他利用本王,榨干了本王的利用价值,然后像丢破布一样把本王丢在长安!如今他跑去凉州,必然是要整合羌族,彻底掌控凉州!等他羽翼丰满,还有本王的好果子吃吗?本王现在不趁他立足未稳打过去,难道等他坐大了来打本王?!”

郭宏心中暗叹李锐的愚蠢短视,但面上依旧冷静:“王爷!此刻长安初定,赵王余孽尚未肃清,何安、张楷等党羽仍在暗中窥伺!贺征数万大军虽暂退,却仍在京畿附近虎视眈眈!若王爷此刻亲率大军西征,长安空虚,必生内乱!贺征若趁机发难,或金陵伪朝派兵北上,王爷根基尽失,将腹背受敌!此乃自毁长城之举啊!”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太生微虽走,但其根基司州仍在掌控之中,河内屯田富庶,兵精粮足。王爷若贸然与之开战,非但凉州难下,更恐与司州结下死仇,彻底失去这一强援!届时,王爷将四面楚歌,何以自处?”

李锐被郭宏一番话噎住,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郭宏说得有理,但胸中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却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

“那……那难道就任由他逍遥自在,在凉州称王称霸?!”李锐不甘心。

“非也。”郭宏拱手,“王爷当务之急,是稳固长安!以雷霆手段,彻底肃清赵王余孽,将京畿兵权牢牢握在手中!同时,安抚贺征,许以重利,至少稳住他不至立刻翻脸。对司州牧……亦需怀柔,可下旨褒奖其‘平乱之功’,以示王爷信任,稳住其心。”

他走近一步:“待王爷彻底掌控长安,整合京畿兵马,根基稳固之后……再图凉州不迟!届时,或可联络羌胡部落,或可策反凉州内部不满太生微之人,内外夹击!方为上策!此时贸然兴兵,只会将太生微彻底推向对立面,更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李锐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郭宏,眼中挣扎之色剧烈。

良久,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将刀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就……就依先生之言!”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但谢昭……必须给本王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崔启明那帮人……给本王查!他们是怎么跑的!谁放的水!查出来,本王要灭他满门!”

……

长安城的混乱并未因李锐暂时的“冷静”而平息,反而因太生微和谢昭的相继“消失”以及崔启明等名士的“投凉”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听说了吗?太生州牧根本没在驿馆养病!早带着人偷偷跑去凉州了!”

“何止!连谢昭将军也不见了!还有弘文馆的崔待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的几位名士,都跟着跑了!”

“天啊!这是……这是弃长安而去啊!顺阳王岂不是被耍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崔待诏何等清高?竟甘愿追随太生微去那苦寒之地?难道……难道那太生微真有过人之处?”

“你没听说吗?柳泉驿有行商亲眼所见,崔待诏与太生微相谈甚欢,对其‘仁在力行’之说推崇备至!甚至当众驳斥了‘妖星’传言!如今崔待诏以‘教化凉州稚子,传承圣贤文脉’为名,随州牧西行!”

“嘶……连崔东白都如此推崇?看来这太生微……绝非池中之物啊!凉州……怕是要变天了!”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飞入深宅大院,飞入酒肆茶坊,飞入每一个关注时局的人心中。

清河崔氏当代清流领袖崔启明,携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名士,甘愿追随太生微远赴苦寒边陲兴办教化!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对清流士林而言,崔启明的选择,无疑是一记惊雷。

其声望之高,影响之大,远非普通官员可比。

他的投效,不仅是他个人的选择,更代表着一种风向,一种对太生微其人其政的高度认可。这比任何自吹自擂的宣传都更具说服力!

一时间,“太生微礼贤下士”、“凉州将兴教化”、“仁政力行”等说法开始悄然流传,极大地冲淡了“妖星”传闻的负面影响,甚至开始扭转部分士人对太生微的观感。

而顺阳王府,这个消息则如同在李锐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滚油!

“崔启明!老匹夫!安敢如此!”李锐在书房内疯狂地砸着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珍贵的瓷器、玉器、古籍字画,在他盛怒之下化为齑粉。

“本王对他礼遇有加!他竟敢背叛本王!跟着太生微那个小人跑了!还……还去凉州教化?教化个屁!分明是去给太生微摇旗呐喊,收买人心!可恨!可恨至极!”

他越想越气。

“查!给本王狠狠地查!崔启明是怎么出城的?哪个城门守将放的行?还有他的家人!在清河是吧?给本王……”李锐眼中杀机毕露。

“王爷!”郭宏再次及时出现,“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李锐怒视郭宏。

“崔启明声望太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家族清河崔氏,更是天下士族翘楚!王爷若此时动其家人,非但坐实了‘不能容人’之名,更会激怒整个士林!届时,天下清流口诛笔伐,王爷何以自处?金陵伪朝更会借此大做文章,斥王爷为暴虐之君,此乃自绝于天下士人之举,正中太生微下怀啊!”

郭宏语速飞快,字字诛心。

李锐的手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虽暴戾,但也并非完全不懂利害。

郭宏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部分怒火,却也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侮辱感。

“那……那本王就任由他们羞辱?!”

郭宏笑,“崔启明既已投敌,其留在长安的故旧门生,王爷可暗中甄别。若有与逆贼勾结之实据者,严惩不贷!若无实据者,亦需严密监控,以防其串联生事。至于士林……王爷可效仿太生微,也打出‘重文兴教’之旗号!在长安开设学馆,延请名儒,刊印典籍,广纳寒门士子!以‘正统’之名,行教化之实!只要王爷做出姿态,给予士人足够的尊重和利益,人心未必不能挽回!”

李锐沉默良久,终于颓然坐在地上,挥了挥手,“就……就依先生之言去办吧……本王……本王累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熬过了没有榜单的一周好讨厌晋江的三榜一空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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