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陇西, 狄道城。

“父亲,车马已备妥。”李琰快步上前,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此去姑臧, 路途遥远,且……风云诡谲。崔东白先生这‘麟德雅集’之邀, 究竟是福是祸?”

李崇收回目光,脸上无悲无喜,只淡淡道:“福祸相依,自古皆然。崔启明何等人物?清河崔氏清流领袖,名满天下。他既甘愿屈尊凉州,为太生微摇旗呐喊,此宴,便绝非寻常文会。”

他顿了顿, 眼中精光一闪:“贺征败得如此之快!凉州, 已尽入太生微囊中。崔启明此时设宴, 名为雅集, 实为‘正名’!是向天下宣告, 凉州已定,新主已立!我陇西李氏, 毗邻凉州, 世代经营于此,岂能置身事外?此宴, 不得不赴!”

李琰默然。

父亲所言, 字字如刀。

他想起近日收到的消息:凉州屯田如火如荼,商路重开,羌汉杂处之地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安宁。

而那位年轻的司州牧, 更是在长安搅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乾坤……此等人物,已非“枭雄”二字可形容。

“那……父亲之意,我李氏当如何自处?”李琰问道。

李崇捋了捋胡须:“贺征暴虐,失尽人心,败亡咎由自取。太生微……手段虽奇崛,然观其在凉州所为,屯田安民,兴学重教,确有几分‘力行仁政’之象。崔启明这等清流领袖都愿追随,足见其非池中之物。此宴,是试探,亦是契机。我李氏当持重而行,既不可倨傲失礼,亦不可卑躬屈膝。看清风向,再做定夺。”

他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车驾:“走吧。去看看这凉州,如今是何等光景。也看看那位‘神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

车马辚辚,碾过黄土官道,一路向西。

越靠近凉州地界,李崇心中的惊异便越深。

沿途所见,与他记忆中那个因贺征苛政而凋敝破败的凉州边陲截然不同!

官道虽仍是黄土夯筑,却明显被拓宽、平整过,车辙印清晰有序,不再坑洼泥泞。

道旁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新栽的柳树苗,虽尚稚嫩,却顽强地吐露着点点新绿,在风沙中摇曳生姿。

更让他动容的是人。

路过的村庄,虽仍是土坯茅屋,但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烟囱里冒着炊烟。

田间地头,农人扶犁驱牛,吆喝声此起彼伏。那犁……

李崇眯起眼细看,竟是传闻中司州推广的“曲辕犁”!

翻起的土垄深而匀,效率远胜旧犁。

“父亲,您看!”李琰指着远处一片开阔地,“那是……水渠?”

只见一条新挖的沟渠蜿蜒伸展,渠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渠边,几个半大孩童正嬉笑着用木桶汲水,浇灌着渠旁新开垦的菜畦。几个穿着粗布短打、但精神头十足的汉子,正指挥着劳力加固渠堤。

“引水灌溉……屯田……”李崇喃喃自语。

他记得这片地,过去是荒滩,贺征在时,也曾征发民夫试图开垦,却因官吏盘剥、民夫懈怠,最终不了了之,成了野狐出没的荒地。

如今,竟已初具规模!

“还有商队!”李琰又指向官道后方。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行来,骆驼驮着鼓囊囊的皮袋,马车上堆满货物,盖着防雨的油布。商队护卫精神抖擞,领头的管事正与路边歇脚的农人笑着打招呼,似乎颇为熟稔。

“凉州商路……竟真被他打通了?”李崇心中震动。

贺征在时,商路断绝,马匪横行,商旅视为畏途。

如今,竟有如此规模的商队安然行走于官道之上!

李崇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闭目养神。

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屯田、水利、商路……

这太生微,不仅手段奇崛,更懂经营!

短短数月,竟将贺征留下的烂摊子,治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这绝非仅靠“神异”或“兵威”所能做到,背后必有高人运筹,且是深谙民生、善用人心的高人!

崔启明的投效,或许并非偶然。

……

数日后,姑臧城在望。

这座河西雄城,沐浴在春日暖阳下,城郭巍峨,旌旗招展。

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喧嚣鼎沸。

李崇的车驾在司州军士的引导下,驶入城门。

就在这时,长街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马蹄声,伴随着少年人清越的笑语,由远及近。

敞轩临街,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竟是一位身着月白箭袖锦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如修竹。乌黑的长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鲜红如火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随风飞扬,更添几分不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鬓边斜簪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石榴花!

花瓣鲜红欲滴,映衬着他如玉的肌肤和明亮的眼眸,在春日暖阳下,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鲜活!

他未纵马狂奔,只是轻挽缰绳,让白马踏着轻快的小碎步前行。

马蹄敲击在板路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哒哒”声。

少年嘴角噙着明朗笑意,目光好奇地扫过街边摊贩和行人,偶尔还与相熟的店家挥手招呼,神态自然亲昵,毫无贵介子弟的骄矜之气。

鬓边的石榴花,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红得耀眼,仿佛一团跳跃的火焰,点燃了整条长街的生机。

“好一个簪花少年郎!”李崇身旁的友人忍不住低声赞叹,“这是谁家儿郎?如此风姿,如此……活气!”

“不知是哪家子弟,竟有这般气度……”另一人也目露欣赏。

李崇也觉眼前一亮。

这少年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气、自然的亲和力,让人见之忘俗。

少年策马行至李崇他们附近,微微勒马,侧头向他们望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那鬓边的石榴花红得灼目。

崔启明不知是何时过来的,他本是来迎李崇几人,现在却含笑看着街上的少年。

李崇心中一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他下意识地看向崔启明。

崔启明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街上那策马而过的簪花少年,眼神深邃。

李崇猛地转头,再次看向那即将消失在街角的少年背影。

月白锦袍,鲜红丝带,鬓边一朵灼灼石榴花……

那鲜活跳脱的身影,与传闻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引动血雨鸦灾的“神君”形象,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最终……竟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难道……是他?!”李崇失声低呼。

周围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布满惊愕!

“太生微?!”

“司州牧?!”

“这……这怎么可能?!”

“如此……少年?!”

崔启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捋须轻笑:

“凉州春色好,最是石榴红。”

崔启明邀宴的帖子,是午后递到府衙的。

素雅的花笺,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是崔启明亲笔所书的几行小楷:

“州牧钧鉴:春和景明,园圃初荣。仆于城南别院植有数株西府海棠,今岁花开尤盛,灿若云霞。欲邀州牧及诸君,明日申时,移步小园,赏花品茗,共论风雅。启明顿首再拜。”

太生微捏着花笺,他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崔先生雅兴。”他随手将帖子递给侍立一旁的韩七,“回话,明日必至。”

韩七应声退下。

太生微起身,踱步至窗边。

窗外庭院里,几株新移栽的桃树正吐露着粉嫩的花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春光正好,人心却未必。

他转身,对谢昭道:“春日猎场也该清整了。过几日,你随我去看看。”

“是。”谢昭抱拳应道,心中却明白,这“猎场”二字,未必只指城外那片跑马地。

太生微不再多言,负手向外走去。

“去府衙。”

……

太生微并未直接上车,而是沿着溪边一条新辟的小径,信步而行。

韩七与亲卫远远缀在后面。

这片坡地虽是新辟,但春日勃发的生机已然显现。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倏忽游过。

岸边野草萋萋,点缀着不知名的蓝色、紫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几株移栽来的沙枣树,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嫩芽。

他走得很慢,似乎沉浸在这难得的春日静谧中。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衣袂微扬,衬得他身形愈发清逸出尘,仿佛与这溪光山色融为一体。

谁能想到,不久前,这双手曾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戈壁神箭退狼群?

不知不觉,已行至小径尽头,前方便是官道,府衙的马车正静静等候。

不过,当太生微踏入府衙大门,那春日溪畔的闲适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凉州治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的太守,以及负责屯田、盐铁、税赋、刑名等要害衙门的七八位主官,竟齐齐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

人人面如土色,额头紧贴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厅内落针可闻,唯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添压抑。

太生微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跪伏一地的人群,走向主位。

他脸上依旧带着从文圃归来时那抹未散的、极淡的笑意,仿佛眼前这跪倒一片的景象,不过是春日里又一处寻常风景。

他从容落座,韩七立刻奉上温热的茶盏。

太生微端起茶盏,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闲适。

他啜饮了一口,才仿佛刚注意到地上跪着的人,目光随意地扫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春日暖阳般的温和,“春日正好,何故行此大礼?莫非是嫌本官这府衙地砖不够凉快,想替它暖暖身子?”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然而,这温和的话语听在跪伏的官员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有人身体猛地一抖,几乎瘫软在地。

“下……下官有罪!”跪在最前面的武威郡太守王显,声音带着哭腔,头磕得砰砰作响,“下官御下不严,治郡无方,致使……致使……”

太生微放下茶盏,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王显被他看得心胆俱裂,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

说郡内新修的引水渠偷工减料,一场春雨就冲垮了堤坝,淹没农田?

说负责工程的工曹掾史收受石料商贿赂,以次充好?

还是说他自己默许了这一切,只因为那掾史是他小妾的兄弟,而他也分润了其中三成利?

旁边跪着的张掖郡太守,管的是钱粮税赋,此刻更是汗如雨下。

他想起自己默许手下在征收“义仓备荒粮”,想起巧立名目多收的那两成“鼠雀耗”,以及那笔被他暗中挪用,在敦煌购置了百亩上好水田的款项……

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屯田使、盐铁使、税曹主事……

每个人心中都翻滚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在太生微那温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厅内死寂。

太生微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沉默。

他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投向厅外庭院中一株刚抽出嫩芽的海棠树,仿佛在欣赏春色。

良久,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一直侍立在侧后方,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谢昭。

“谢将军,”他声音依旧温和,“听闻城西猎场,前几日放进去几头新猎的野鹿?膘情如何?”

谢昭上前一步:“回公子,正是。猎场管事昨日禀报,新入的几头公鹿,角叉峥嵘,体态雄健,确是上好的猎物。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官员,“只是那猎场边缘的几处鹿苑围栏,似乎有些朽坏松动,管事担心猎物受惊逃逸,已命人加紧修缮。”

“哦?朽坏了?”太生微挑眉,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跪地官员的心尖上,“春日万物勃发,野兽也躁动。围栏朽坏,可不是小事。若让那养得油光水滑的猎物跑了,或是伤了人,岂不可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公子所言极是。”谢昭垂首应道,“末将已责令管事,务必在春猎之前,将围栏加固妥当。若有懈怠失职者,定严惩不贷。”

“嗯。”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庭院,落在那些刚刚翻新过、泥土还带着湿气的花圃上。

几株移栽的牡丹刚刚打苞,花骨朵在春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美中不足。

“这花开得……”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似乎还不够艳。”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如同自语,却又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大厅:

“或许……是缺了点好花肥?”

“噗通!”

“噗通!”

话音落下的瞬间,本就跪伏在地的官员中,有几人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厅内每一个人的心脏!

花肥?!

公子口中的“花肥”,指的是什么?是猎场里逃逸的“猎物”?

还是……他们这些跪在地上,满身污秽的“朽木”?!

轻飘飘的一句话,比最冷酷的判决,更令人魂飞魄散!

太生微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失态,也没有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淡淡的失禁的臊味。

他站起身,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崔先生的文圃,花木初成,颇有野趣。”他转向谢昭,脸上又恢复了那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令人胆寒的话从未出口,“明日,你随我再去看看。”

“是,公子。”谢昭躬身应道,扫过地上瘫倒一片的官员,心中了然。

公子这是要借崔启明的文圃和那篇《麟德赋》,行一场真正的“春猎”了。

猎物,便是这些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硕鼠!

作者有话说:发现我最近写的全是日常

因为觉得春日真的很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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