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姑臧城的春意, 一日浓过一日。

城墙根下,几株老柳抽出鹅黄嫩芽,在料峭春风里招摇。

城西校场却一派肃杀。

谢瑜正带着一队亲兵, 将新制的鹿角拒马桩搬上牛车。

木桩削尖的顶端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车辙碾过土地,留下深深印痕。

“轻点!别磕了漆!”谢瑜抹了把额角的汗, “这可是给公子猎场用的!”

士兵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将拒马桩扶稳。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将军,听说这次春猎,连陇西李家、敦煌张家那些老狐狸都请了?阵仗不小啊。”

谢瑜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阵仗大怎么了?公子说了,场面要热闹!让那些缩在坞堡里的老家伙们都出来透透气,看看咱们凉州如今的气象!”

他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再说了, 猎场清整好了, 猎物养肥了, 总得有人来射不是?”

老兵嘿嘿一笑,不再多问, 转身吆喝着其他人加快动作。

尘土飞扬中, 校场一角堆满了新制的旌旗、号角、彩棚支架,还有数十张蒙着油布的巨大物件, 隐约透出强弓劲弩的轮廓。

……

城南盐池畔, 却是另一番景象。

崔启明披着一件半旧的葛布斗篷,站在新开掘的引卤渠边。

渠水清冽,倒映着天光云影。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灶户子弟, 正围在他身边,听他讲解手中竹简上的文字。

“古书云,‘盐铁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费,务蓄积以备乏绝’。盐非小物,乃国计民生之根本。”崔启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凉州盐池,得天独厚。昔日贺征苛政,盐利尽入私囊,民不堪其苦。今公子新政,减税赋,分灶田,更引活水,制新器,此乃泽被苍生之举。尔等生于斯,长于斯,当知盐之贵重,更当知此安宁来之不易。”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先生,那……那咱们煮的盐,真能卖到中原去吗?我爹说,以前商路断了,盐都堆在仓里发霉。”

崔启明捋须微笑:“何止中原?公子已命张世平重开商路,西通西域,东连并冀。假以时日,凉州青盐,必能行销天下。尔等用心学,精进技艺,将来便是这盐路上的砥柱中流。”

少年们脸上露出憧憬之色,七嘴八舌地问起西域的风物。

崔启明耐心解答,目光却不时飘向盐池深处那座新起的工棚。

棚内人影晃动,隐约传来机杼声。

他知道,那是何琴带来的绣娘,莫名的,他想起在府衙与何琴见过的一面。

何娘子此刻怕还在日夜赶制那件关乎凉州乃至天下气运的……衮服。

……

府衙后院,西厢绣院。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室内满屋夜明珠,光线柔和,却足以照亮绣绷上那方寸之间的乾坤。

何琴端坐于绣架前,脊背挺直。

她手中银针细如毫芒,针尖牵引着捻入金箔的丝线,在玄色云锦上落下一点璀璨。

绷面上,一条五爪黑龙已具雏形,龙身蜿蜒虬结,鳞片以盘金蹙银针法密密绣出,每一片都微微凸起,在灯光下流转着暗金光泽,仿佛随时要破锦而出。

龙爪遒劲,爪尖寒光凛冽。

“琴姐,这龙睛……”旁边一个年轻绣娘捧着丝线盒,声音带着敬畏的颤抖,“真要用那碧血石?”

何琴头也未抬,只嗯了一声。

她指尖捻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暗红色宝石,色泽深沉,内里仿佛有血光流动。

这是谢昭不惜代价从西域寻来,传说佩之可辟邪祟,慑人心魄。

她屏住呼吸,将碧血石小心嵌入预留的龙睛位置。

宝石嵌入,整条黑龙仿佛活了过来!

暗金鳞甲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威压,碧血龙睛更是冰冷深邃,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满室绣娘皆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何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拂过龙睛,眼神复杂。

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黑龙出水……潜渊已尽,当腾九天矣……”

……

十日后,姑臧城西,猎场。

天光破晓,薄雾如纱,笼罩着广袤的猎场。

猎场依山而设,背靠祁连余脉,前临开阔草甸。

此时草甸上旌旗林立,彩棚连绵。

正中一座高台,以原木搭建,铺着地毯,四周插满绘有日月星辰、山峦河流的仪仗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两侧,凉州各郡县豪强、名士的席位次第排开,案几上已摆好酒水瓜果。

陇西李崇、敦煌张浚等人早已落座,彼此间低声寒暄,目光却不时瞟向高台主位,虽然那里尚空无一人。

“好大的排场!”张浚身后一个年轻子弟低声惊叹,“这仪仗规制,都快赶上诸侯会盟了!”

李崇端坐不动,只捻着胡须,淡淡道:“凉州新主,自当有新气象。贺征在时,何曾有此等气魄?”

他目光扫过远处山林间隐约可见的鹿角拒马和巡逻甲士,心中暗凛。

这猎场看似开阔,实则步步设防,飞鸟难越。太生微今日,绝非只为狩猎而来。

“咚——!咚——!咚——!”

三声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压过了场中所有低语。

紧接着,鼓声隆隆,由缓至急,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公子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喏,全场瞬间肃静。

只见猎场入口处,一队玄甲骑士当先开道,铁蹄踏地,声如奔雷。

骑士之后,是谢昭、谢瑜、韩七等一众将领,皆着戎装,按剑而行,气势凛然。

再之后,一辆由四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牵引的敞轩车驾驶入。

车驾之上,太生微端坐主位。

他今日只一身玄色深衣。

衣料是极暗的墨色,却在晨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幽光,仿佛将整片夜色都凝练其中。

衣襟袖口处以极细的银线绣着暗纹,腰间束一条同色玉带,正中嵌一枚鸽卵大小的深紫晶石,晶石内部似有流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发间,今日同样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鬓边依旧簪一朵石榴花。

那花红得惊心动魄,与他一身玄衣形成极致对比,如同沉沉暗夜中点燃的一簇火焰,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生机。

车驾行至高台前停下。

太生微起身,步下车辕。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论豪强名士还是普通士卒,皆不由自主地垂首屏息。那身玄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眉宇间那点小痣清晰可见,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威仪。

“诸位。”他开口,“春狩古礼,非为杀伐,乃习武备,察时令,与民同乐,示天地和谐。今凉州初定,百废待兴,邀诸位共聚于此,一则为观我凉州儿郎弓马之利,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苍翠的山林,“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方安宁。”

话音落,崔启明自旁侧步出,手持一卷帛,朗声道:“吉时已至,请公子开弓!”

两名力士抬上一张巨弓。

弓身通体乌黑,不知是何材质,弓臂上缠绕着暗金色纹路,弓弦粗如拇指。

太生微走到台前,单手握弓。

那巨弓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

他并未取箭,只是缓缓拉开空弦。

“嗡——!”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鸣响,如同龙吟,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声音!

台下众人只觉心头一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开猎——!”谢昭厉喝一声,声震四野。

“呜——呜——呜——!”

号角长鸣,鼓声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激昂!

早已等候多时的猎队如同开闸的洪水,从两侧辕门汹涌而出!

谢瑜一马当先,身后是数百名精挑细选的羌汉骑手,皆着轻甲,背负强弓,腰悬箭囊,口中呼喝着各族的狩猎号子,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向着预定的围猎区域疾驰而去!

马蹄踏地,卷起漫天烟尘!

高台上,太生微放下巨弓,重新落座。

侍从奉上清茶,他端起茶盏,目光投向远处烟尘滚滚的猎场,神色平静无波。

李崇坐在下首,端起酒杯掩饰心中的惊骇。

方才那一声空弦龙吟,绝非人力可为!这太生微……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

“李公,”旁边张浚凑近,压低声音,“你看公子今日这身……”

“玄衣如夜,石榴似火。”李崇放下酒杯,目光深沉,“静水深流,其下或有惊涛。张公,且看今日这猎场之上,谁为猎手,谁为……猎物。”

猎场内,喊杀声、号角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鼎沸。

谢瑜策马冲在最前,手中一张硬弓拉成满月,箭矢离弦,如流星赶月!

“噗嗤!”

一头正在奔逃的雄鹿应声倒地,箭矢精准地贯穿了它的脖颈!

“好!”周围骑手爆发出震天喝彩!

“头彩是谢小将军的!”

“快!拖下去!别挡了后面的路!”

猎队如潮水般向前推进,驱赶着惊慌的鹿群、野羊向预设的谷地收缩。

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不断有猎物中箭倒地。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高台上,太生微看着猎场中追逐奔突的景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公子,”崔启明侍立一旁,“谢小将军勇猛,拔得头筹。这春猎首献之礼,当属吉兆。”

太生微未置可否:“猛兽尚未出林,吉凶未定。”

说猛兽,猛兽便到。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猛地从猎场东侧炸响!声浪滚滚,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紧接着,密林边缘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如同闪电般扑出。

竟是一头体型硕大无比的吊睛白额虎。

这猛虎显然是被猎队的驱赶彻底激怒,双目赤红,獠牙外露,喉中发出咆哮,径直朝着离它最近的一队羌人猎手扑去。

“虎!是虎王!”

“快散开!放箭!放箭!”

那队羌骑大乱!

仓促射出的箭矢大多落空,少数几支擦身而过,如同挠痒,反而更激起了猛虎的凶性,它猛地一个纵跃,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直扑向一名落在后面的年轻骑手!

“阿吉!”领头的羌人汉子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眼看那年轻骑手就要被虎爪拍中,斜刺里一道黑影疾冲而至!

是谢瑜!

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策马赶到,手中长刀带着厉啸,狠狠劈向猛虎腰腹!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长刀砍在虎背上,竟只劈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猛虎吃痛,猛地转身,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直噬谢瑜坐骑。

谢瑜座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谢瑜猝不及防,竟被掀下马背。

“小将军!”

“保护小将军!”

惊呼声四起!

周围骑手纷纷策马涌来,然猛虎动作迅捷如风,左冲右突,竟将围攻的骑手冲得七零八落!它似乎认准了落马的谢瑜,低吼一声,再次扑上!

谢瑜就地翻滚,险险避开虎爪,手中长刀却被虎尾扫飞!

他赤手空拳,面对逼近的猛虎,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高台之上,一片哗然!

“不好!是虎王!”张浚失声惊呼,“这畜生怎会在此?!”

李崇也霍然起身,脸色凝重。

猎场清整时,明明已将大型猛兽驱赶至深山,这头虎王从何而来?

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韩七已按住了腰间刀柄,急声道:“公子!末将带人去救!”

太生微却依旧端坐,目光沉静地锁定了场中那头肆虐的猛虎。

他放下茶盏,对身侧的谢昭道:“取弓来。”

谢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那张通体乌黑的巨弓双手奉上,同时递上一支特制的破甲箭。

箭簇非寻常三棱,而是细长的锥形。

太生微接过巨弓,起身走至高台边缘。

猎场中,猛虎已将谢瑜逼至一处陡坡边缘,退无可退!

它低伏身体,肌肉虬结,发出最后的咆哮,作势欲扑!

千钧一发!

高台之上,太生微双臂发力,那张巨弓被他稳稳拉开,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他目光如电,穿透数百步的距离,牢牢锁定猛虎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嗡——!”

弓弦震响!

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瞬息即至!

“噗——!”

血花迸溅!

那支特制的破甲箭,精准无比地贯入猛虎眉心。

巨大的力量带着猛虎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

它那蓄势待扑的庞大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虎王毙命!

全场死寂!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草场的沙沙声。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之上。

太生微缓缓放下巨弓,玄衣在风中拂动。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

短暂的死寂后,震天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公子神射!”

“天佑凉州!”

“万岁!万岁!”

羌汉骑手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呐喊,谢瑜被人从地上拉起,心有余悸地望向高台,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李崇与张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一箭毙虎王!

数百步外,一箭穿颅!

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太生微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公子神威!挽弓射虎王,挽狂澜于既倒!此乃天佑!天佑凉州!天佑九州!”

太生微将巨弓交还给谢昭,目光扫过沸腾的猎场。

“抬上来。”他吩咐。

很快,数名壮汉用粗木杠将那虎尸抬至高台之下。

虎王虽死,余威犹在,虎目圆睁,眉心一点血洞,触目惊心。

太生微走到台边,俯视着虎尸。

“剥其皮,制成大氅。”他声音平静,“悬其首于辕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台下依旧沉浸在狂热中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全场:

“今日,以此虎王之首级,祭我凉州猎场!”

“自今日起,凡犯我凉州疆界者——”

“有如此虎!”

震天的欢呼声席卷整个猎场,淹没了方才的惊悸。

太生微面无表情,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箭,耗费了多少心力。

幸好幸好,他昨夜在系统兑换了【贯日·惊鸿】套装。

特效「逐星」:大幅提升箭矢飞行速度与轨迹稳定性,附带微弱的精神锁定效果,确保在极限距离内,箭矢如影随形,直指目标最致命弱点。

他今日主要必定会开弓,他对武艺又实在不精通……

猎场清整,群雄环伺,今日这场春猎,本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谢瑜遇险完全是意外,但他本身确实需要一场震撼人心的表演。

数百步外,一箭穿颅毙虎王!

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他必须做到,且必须做得完美无瑕,不容半分差池。

此刻,听着山呼海啸般的庆贺声,看着台下李崇、张浚等人眼中难以掩饰的惊骇,太生微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悄然松弛了一丝。

幸好。

若没有这「逐星」特效的绝对锁定,仅凭他自身的箭术,在如此混乱的场面、如此极限的距离下,射中高速扑击的虎王,还要确保一箭穿颅、立毙当场,简直是零可能。

一旦失手,哪怕只是让那畜生带伤逃窜,或是未能一击毙命让其继续逞凶,今日这场精心准备的“震慑”,效果都将大打折扣。

而且谢瑜必然受伤!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每个要表演的时期我都很认真作弊

本来以为这章能写到黄袍加身,失误预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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