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午后的姑臧城, 喧嚣渐退,春社祭祀的余韵却依旧弥漫在街巷之间。

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柔和的金光, 映照在城南社稷坛周边的彩幡上, 风吹过,幡旗轻扬, 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街市上,社火队伍已经散去,只剩几个顽童追逐着滚落在地的柳枝风车,笑声清脆。

太生微站在二楼回廊上,倚着栏杆,目光远眺。

院内的桃树花苞愈发饱满,几瓣早开的花瓣被风吹落,轻轻飘在石板上, 衬得春意更浓。

谢昭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陛下, ”谢昭带着几分试探问, “长安密信, 鹰房已核查无误。李锐与金陵使者的密会, 至少已有两次,且皆在深夜, 其亲信幕僚皆在场。末将以为, 此事不可不防。若李锐真与金陵联手,关中与江南互为犄角, 我朝新立, 恐腹背受敌。”

“李锐……”他终于开口,“性急而多疑,志大而才疏。他若真与金陵联手, 无非是想借江南之力稳住关中,甚或染指中原。但金陵伪朝,内斗不休,所谓‘联李抗凉州’,不过是权宜之计。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谢将军,你说,李锐会信金陵几分?”

谢昭微微一怔,沉吟片刻,低声道:“李锐此人,疑心极重,绝非易信之人。金陵使者纵有花言巧语,他也未必全信。然……顺阳王府兵马不下十万,且据关中天险,若他真下定决心与金陵联手,短期内,我军恐难速胜。”

太生微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朕从未想过速胜。凉州初定,根基未稳,欲与关中、江南争锋,尚需时日。眼下,李锐与金陵的密谋,不过是两只困兽在笼中互探虚实。他们既想借刀杀人,又彼此提防,焉能同心?此正是我朝可乘之机。”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之意,是要静观其变?”

“非但静观,”太生微转过身,背对栏杆,目光落在谢昭脸上,“还要推波助澜。兄长在长安既已散布流言,动摇李锐之心,我们便再添一把火。你即刻命人,以商贾身份,散布消息至关中,言金陵伪朝暗中联络并州牧,欲以并州兵马牵制李锐,令其两线作战。此消息不必真,却要可信,务必让李锐寝食难安。”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此计可让李锐疑心更重,迫其分神应对并州,难与金陵真心结盟。”

太生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院外:“至于金陵……江南膏腴之地,然内耗已久,兵疲民怨。睿王若真有心北上,早已亲率水师沿江而进,何必假手李锐?他们如今的‘联手’,不过是各怀鬼胎,虚张声势罢了。”

谢昭听罢,眉头微松,似是放下了一丝隐忧。他犹豫片刻,低声道:“陛下,末将还有一事……之前猎场,传国玉玺重现,军民归心,凉州士气大振。然,登基在即,礼仪、仪仗、冕服虽已齐备,但……天下汹汹,群雄窥伺,登基大典是否需更隆重些,以震慑四方?”

太生微闻言,目光微动,似笑非笑地看了谢昭一眼:“谢将军,你觉得,今日的春社祭祀,够不够隆重?”

谢昭一愣,随即回想起方才社稷坛前的盛况:万民齐聚,傩戏震天,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他心头微震,低头道:“陛下,末将愚钝。春社之盛,已是民心所向,天意昭然。登基大典,纵不铺张,亦足以震慑四方。”

“正是。”太生微转过身,双手负后,“隆重与否,不在礼器之繁、仪仗之盛,而在民心之归、天命之显。凉州今日之盛况,非金银堆砌,乃是羌汉同心,军民一德。此心,此德,便是新朝立国之基。”

谢昭听罢,心中敬佩更甚,抱拳道:“陛下圣明!末将受教。”

太生微示意他不必拘礼:“明日登基,诸事繁杂,谢将军与韩七、崔先生需多费心。尤其城防、暗哨,切不可松懈。虽说凉州民心归附,但外敌未平,内患未除,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末将谨记!”谢昭肃然应道,随即又道,“陛下,崔先生所拟登基诏书,已送至府衙,末将已命人严加看管。明日辰时,诏书将由崔先生亲宣,昭告天下。另,何娘子处,冕服已最后修整完毕,今日傍晚可送至府衙。”

太生微点点头:“崔先生之才,堪称凉州柱石。诏书之事,朕甚放心。何娘子那边……辛苦她了。”

谢昭垂首,告退。

太生微也沿着回廊下楼。

回廊尽头,是一尊石雕的傩神像,面具狰狞,手中木斧高举,驱逐邪祟。

太生微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雕像上。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雕像的面具活了过来,化作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面容隐在薄雾中,眉眼间带着一种悲悯与威严。

那身影似曾相识,又似从未见过,似是傩母,又似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傩母……”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天命乎?民心乎?”他自问自答,“无论何者,朕既承此重担,便无退路。”

他转身,继续下楼,渐渐隐入回廊尽头。

……

谢昭走出府衙,春社祭祀已毕,陛下亲自主祭,民心归附,凉州气象一新。

然而,谢昭的眉头却未曾舒展。

方才在社稷坛前,那妇人阿桑抱着病儿求福的一幕,虽让百姓传颂“神君显灵”,却也让谢昭嗅到了异样的气息。

人群中那些稍纵即逝的异样眼神,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那些看似无意的推挤,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天下汹汹,群雄窥伺。凉州初定,陛下登基在即,焉能无暗流涌动?

“兄长!”谢瑜的声音从角楼下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他快步登上石阶,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隐约透出胡饼的香气。

谢昭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何事?”

谢瑜嘿嘿一笑,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低声道:“方才巡街,果然抓到几个不老实的家伙!在西市傩戏队伍旁鬼鬼祟祟,嘴里嘀咕着什么‘时机已到’、‘趁乱行事’之类的话。喏,人都押在北街暗巷的柴房里了,韩七正带人盯着。你说……怎么处置?”

谢昭的目光骤然一冷,如同寒铁淬火,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他转身,走下角楼,谢瑜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嘀咕:“我看这帮家伙,八成是关中或江南来的探子。春社这么大的事,他们不盯着才怪!”

谢昭脚步未停:“不必问来路。凡有异动,皆杀。”

谢瑜一愣,脚步顿了顿,随即咧嘴一笑:“得嘞!走,宰了这帮兔崽子!”

北街暗巷,远离市井喧嚣,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柴房,墙角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柴房外,韩七带了十几个精锐亲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如鹰,封锁了巷口。

柴房内,五个被反绑双手的男子跪在地上,衣衫破损,脸上带着淤青。

谢昭推门而入,门轴吱呀一声。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高大,玄色甲胄仿佛吞噬了光线,唯有腰间佩剑的寒光一闪而过,刺得人眼生疼。

谢瑜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手里却把玩着一柄短匕,刀锋在指间翻转。

“说。”谢昭站在五人面前,“谁派你们来的?意欲何为?”

五人中的为首者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刀疤,眼神阴鸷。

他抬头看了谢昭一眼,咬牙道:“我们……我们只是路过的商贾,凑热闹看春社,没……没干什么!”

谢昭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五人。

他们的衣衫虽是商贾打扮,但手掌上的老茧……

他没有再问,拔出佩剑。

剑身出鞘,柴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最后一次。”谢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

刀疤脸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依旧咬紧牙关:“我……我们真不知道……”

话音未落,谢昭的剑已挥出。

寒光一闪,血光迸现。

刀疤脸的头颅滚落在地,脖颈处的血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柴堆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尸体倒下,砸起一小片尘土。

其余四人吓得魂飞魄散,齐齐发出一声惊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绳索勒得手腕渗出血来。

“下一个。”谢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剑尖低垂,血珠顺着剑刃滑落。

“我说!我说!”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是顺阳王府的人!奉命来探查凉州虚实,趁春社人多,散布些流言,说……说新帝是妖人转世,非天命所归!我们没想别的,真的没想别的!”

谢昭的目光未动,剑尖却缓缓抬起,指向那人的咽喉:“流言?还有呢?”

年轻男子吓得几乎瘫软,语无伦次:“还有……还有,找机会挑拨羌人和汉人,趁乱……趁乱刺杀几个羌人头领,嫁祸给城防军,激起民变……我说的都是真的!求将军饶命!”

谢昭的眼神更冷了,像是寒冬的冰湖,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有再问,剑光再次一闪。

年轻男子的喉咙被一剑洞穿,鲜血喷涌,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身体软软倒下。

柴房内的血腥气更浓了,火把的光芒仿佛都被染红。

“兄长!”谢瑜在一旁低声道,“这家伙招了,要不留个活口,问问细节?”

谢昭头也没回,冷声道:“不必。天下除陛下之外,皆是敌人。顺阳王府也好,金陵伪朝也罢,抑或并州、幽州,谁来都一样。既敢踏足凉州,便无须问来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剩下的三人。

那三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牙关打颤。

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更是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地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我什么都说!我们还有人,藏在城东的客栈,假扮成西域商贾,带了毒药,打算……打算混进社火队伍,毒杀城防军的马匹!饶命啊!饶命!”

谢昭的剑停在半空,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向谢瑜,沉声道:“城东客栈,带人去查。活口不留。”

“得令!”谢瑜咧嘴一笑,短匕在手中转了个圈,快步奔出柴房,招呼外面的亲卫:“走!城东客栈,一个不留!”

柴房内,谢昭的目光重新落在那胡茬汉子身上。对方以为自己招供能换条活路,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却见谢昭的剑毫不犹豫地落下。

剑光如电,血光再起。

胡茬汉子的头颅同样滚落在地,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惊愕。

最后两人彻底崩溃,一个直接吓得昏死过去,另一个则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我们真是小卒子,只听命行事!求您……求您开恩!”

谢昭没有再说话,剑锋一转,接连两剑,干净利落。

柴房内只剩一地尸体,血腥气浓得呛鼻。

火把的光芒摇曳,映出谢昭冷峻的面容。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出柴房:“清理干净,勿留痕迹。”

韩七站在门外,早已习惯了谢昭的雷霆手段:“将军,城东客栈那边,末将也派人协助谢小将军去了。城中其他可疑之人,已尽数盯上,绝不让他们扰了明日大典。”

谢昭点点头:“春社虽盛,暗流未平。陛下仁德,民心归附,然天下群雄,皆欲置我朝于死地。韩七,城防之事,交于你手。任何风吹草动,格杀勿论。”

“是!”韩七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同样冷厉的光芒。

谢昭带着几名亲卫,沿着北街暗巷返回府衙。夜色渐浓,巷子里只剩几盏昏黄的灯笼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过一处巷口,他忽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电,扫向巷角阴影处。

一个身着灰布衣裙的丫鬟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社糕和一小坛酒,似是刚从市集回来。

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被谢昭吓到了。

“何人?”谢昭的声音冷硬。

丫鬟吓得竹篮差点落地,连忙跪下,声音颤抖:“回……回将军,奴婢是何娘子府上的,奉命……奉命给府衙送些社糕和春社酒……”

谢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确认她腰间并无兵器,这才微微放松。

他身后的亲卫上前一步:“将军,此女确是何娘子府上的,末将认得。她昨日还送过针线来。”

谢昭皱眉,目光依旧冷厉,但语气稍缓:“既是何娘子的人,回去吧。夜间勿在巷中逗留。”

“是!是!”丫鬟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抱着竹篮跌跌撞撞地跑开,篮子里的社糕差点洒了一地。

谢昭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

他并非怀疑这丫鬟,只是春社之后,城中暗流涌动,让他不得不提防任何一丝异常。

陛下登基在即,凉州看似民心归附,实则危机四伏。

关中李锐、金陵伪朝、并州高氏,甚至远在边陲的羌胡部落,谁不是虎视眈眈?

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这些跳梁小丑,趁着春社的热闹,妄图在凉州掀起风浪,挑拨羌汉,扰乱民心,简直是自寻死路!

陛下仁德,恩泽凉州,百姓归心,军心如铁,任何阴谋诡计,在这股大势面前,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握紧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根本不必问。

是谁都无所谓。

天下除陛下之外,皆是敌人。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杀意。

……

巷子深处,那名灰布衣裙的丫鬟跌跌撞撞地走着,手里的竹篮早已歪斜,篮中的社糕散落了一地,春社酒的坛子磕在地上,酒香弥漫开来。

她叫阿翠,是何娘子府上的二等丫鬟,平日里负责跑腿送物,嘴甜手巧,颇得何娘子信任。今晚奉命送社糕和春社酒去府衙,本是寻常差事,却不想撞上谢昭那尊杀神。

对方眼中的寒光,似能直刺人心,让她至今心跳如擂鼓,双腿发软。

她扶着墙角,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何娘子府邸的后门,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她咬咬牙,抱紧竹篮,快步朝后门走去。

何娘子的府邸坐落在姑臧城东,占地不大,却精致雅洁。

院内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半边月光,树下石桌上摆着针线筐,旁边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火光,映出何琴的身影。

她一袭素青衣裙,乌发松松挽着,手中持针,正低头在一块白绫上绣着什么。

针线在灯下穿梭,动作行云流水。

春社热闹早已散去,城中百姓多已入眠,府邸内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何琴的绣针,偶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绣的是一幅傩神图。

傩神的轮廓已初具雏形,头戴山神面具,手持桃木杖,袍服翻飞,似在起舞。

面具下的眼神虽未绣出,却已透出一股威严与慈悲,令人不敢直视。

傩神身后,隐约可见社稷坛的青铜大鼎,鼎口青烟袅袅,化作云雾,托起一轮模糊的日轮。日轮中央,赫然是一位男子的身影,月白衣袍,银色云纹,面容虽未细绘,却隐有太生微的影子。

何琴停下针,目光落在布上:“神君显灵,民心归附……陛下,您的天命,果真无人可挡。”

她的话音刚落,后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何娘子!何娘子!奴婢回来了!”阿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颤抖。

何琴眉梢微挑,将绣针插回针垫,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向后门。

门一打开,阿翠几乎是跌进来的,竹篮咣当落地,酒坛子彻底摔碎,酒液淌了一地,混着社糕的碎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甜腥味。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阿翠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声音哆嗦:“娘子恕罪!奴婢……奴婢方才在北街暗巷,撞上了谢将军!他……他杀了好几个人!就在柴房里,血……血流了一地!奴婢吓得魂都飞了,差点……差点就被他一剑杀了!”

何琴的目光微微一凝,谢昭处理人……会被一个不会武功的丫鬟撞见?

她俯身扶起阿翠,柔声道:“慢慢说,谢将军为何杀人?那些人是谁?”

阿翠被她扶起,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语无伦次:“奴婢也不知道!就……就听见谢将军问他们是谁派来的,做什么的。他们说是顺阳王府的探子,想在春社挑拨羌汉,散布流言,还有……还有人要毒杀城防军的马匹!谢将军一听,眼睛冷得像刀,话都不多说,一剑一个,全杀了!连……连招供的人都没留活口!”

何琴听罢,目光微动,扶着阿翠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她温声道:“谢将军雷霆手段,果真不愧是陛下心腹。既是探子,杀了便是。你既无事,便回去歇着吧。”

阿翠却没有动,抬头看了何琴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低声道:“娘子,奴婢还听见……听见谢将军说,‘天下除陛下之外,皆是敌人’。他……他连问都不问清楚,就把人全杀了!奴婢怕……怕这事会惹出麻烦,毕竟顺阳王府不是小势力,若是……”

“够了。”何琴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冷意,打断了阿翠的话,“谢将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莫要妄议军机。”

阿翠一愣,忙低头道:“是,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只是怕这事牵连到娘子。毕竟娘子为陛下赶制冕服,劳心劳力,若是城中生乱,娘子的心血岂不……”

何琴的目光落在阿翠脸上,似笑非笑。

她松开扶着阿翠的手,转身走回石桌旁,拿起那块布,目光重新落在傩神图上。

月光透过槐树枝叶,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阿翠站在原地,双手绞着衣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总觉得何娘子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扑来。

何琴沉默了许久,久到阿翠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终于,她转过身,目光如水,柔声道:“阿翠,你跟了我几年了?”

阿翠一怔,忙道:“回娘子,奴婢自五年前被娘子收留,至今已五年了。”

“五年……”何琴轻笑,缓步走近她,“五年,不短了。你可知,我为何收留你?”

阿翠心头一跳:“娘子仁慈,见奴婢无依无靠,便……便给了奴婢一口饭吃。”

何琴的笑意更深了,“阿翠,你当真以为我如此好心,随手捡了个乞女回来?”

阿翠的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娘子!奴婢……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何琴没有理会她的惊惶,径直走到她面前,俯身轻声道:“五年前,江南水灾。你那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逃难而来。阿翠,你当我不知,你姓甚名谁?”

阿翠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抖如筛糠:“娘子!奴婢……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只是个普通乞女!您……您莫要冤枉奴婢!”

何琴直起身,目光冷了下来。

她从发间拔下一支玉簪,她用簪尖划过阿翠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却让阿翠吓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何琴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阿翠,你可知,雍朝旧部的暗桩,早在数年前就被我清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自以为藏得深,可他们的眼线、他们的信使,甚至他们的血脉,我一清二楚。你以为,你这些年偷偷往城外送信,我当真不知?”

阿翠的脸色彻底灰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何琴的目光转向远处,语气悠长:“雍朝旧部,早已残存无几。某些人却还妄想着借春社之乱,挑拨羌汉,扰乱凉州,甚或扶持某个所谓的‘正统血脉’,来夺这新朝的江山。阿翠,你说,他们为何如此不自量力?”

阿翠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她终于明白,何琴并非不知她的身份,而是早已将她当作一枚棋子,养在身边,静待她暴露。

“娘子……娘子饶命!”阿翠磕头如捣蒜,“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娘子开恩!”

何琴没有动,她轻声道:“阿翠,你错就错在,吃里扒外,通风报信。你可知,你那些信,若被顺阳王府或金陵伪朝截获,会给凉州带来何等祸患?陛下仁德,恩泽四方,百姓归心,军心如铁。你却偏要将他的心血,拱手送给那些豺狼!”

阿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侥幸:“娘子……奴婢只是……只是想活命!雍朝旧部,奴婢的族人,他们……他们逼奴婢送信,奴婢不敢不从!娘子,您也是雍朝后人,怎会……怎会如此绝情?”

“雍朝早已亡了。它的旧部,它的血脉,不过是些苟延残喘的鬼魂,妄图借尸还魂罢了。我何琴,早已选定了心目中的人选。太生微,才是天命所归,凉州之主,大雍之帝!其余的血脉,皆是乱臣贼子,留之无用!”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一翻,玉簪如一道绿光,精准地刺入阿翠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石桌上。

阿翠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噜声,身体软软倒下,眼中还残留着近乎死不瞑目的惊愕。

何琴抽出簪子,血珠顺着簪尖滑落。

她低头看着阿翠的尸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吃里扒外,焉能留你?”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昭的身影出现,他的目光如刀,先是扫过地上的阿翠,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落在何琴脸上。

“何娘子,”谢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深夜造访,没想到娘子尚未歇息,倒是谢某唐突,误了娘子的事。”

何琴微微一笑,缓步迎上前,“谢将军言重了。夜间赶工制品罢了,倒是将军深夜到访,想必有要事?”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要看透她那温温柔柔的笑意背后藏着什么。

他迈步走进院子,亲卫们守在院外,没有跟进,院内只剩他与何琴两人,气氛却莫名多了几分压迫。

“要事谈不上。”谢昭停下脚步,站在槐树下,目光扫过地上的阿翠,“只是方才在北街暗巷,处置了几个不长眼的探子,恰巧撞见娘子府上的丫鬟。她神色慌张,似有隐情。谢某便想来问问,娘子府上,可有不妥?”

何琴闻言,目光微动,却依旧笑得从容:“将军多虑了。阿翠不过是个跑腿的丫鬟,心思单纯,许是被将军的雷霆手段吓到了,才失了分寸。我已责罚过她,今后定让她谨言慎行。”

谢昭的目光落在阿翠的尸体上,血迹尚未干涸,脖颈处的伤口清晰可见:“娘子这责罚,倒是干净利落。”

何琴的笑容未变:“将军说笑了。阿翠吃里扒外,暗通外人,妾身不过清理门户,免得污了陛下的清誉。将军深夜到此,不会只为一个丫鬟吧?”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移到石桌上:“好手艺。傩神图,栩栩如生,尤以那日轮中的身影,颇有几分陛下之风。某愚钝,倒是好奇,娘子绣这图,是否别有深意?”

何琴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将军过奖了。春社盛况,妾身有感而发,绣此图只为祈福陛下,盼新朝昌盛,凉州安泰。将军若觉有不妥,妾身自当毁去。”

谢昭的目光如刀,定在她脸上,“娘子多虑了。陛下仁德,民心归附,娘子此图,正合天意。谢某只是想提醒娘子,春社虽盛,暗流未平。娘子府上,怕是也不甚太平。”

何琴听出他话中的试探,笑容更深了几分:“将军言重了。妾身守着几架织机,哪有什么暗流?倒是将军,雷霆扫穴,杀伐果断,城中宵小想必已闻风丧胆。妾身倒是好奇,将军如此雷厉风行,可曾问出那些探子的来路?”

谢昭的目光微微一凝:“顺阳王府、金陵伪朝、并州高氏,天下群雄,谁不是虎视眈眈?谢某无需问,凡有异动,皆是敌人。杀之便是。”

何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将军好气魄。如此说来,妾身这小小府邸,若有不长眼的东西,也该学将军,杀之便是?”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地低笑一声:“娘子好胆识。既如此,我便不多扰了。只是有一言相告……陛下登基在即,凉州根基未稳,任何风吹草动,皆不可小觑。娘子若有隐情,不妨直言,谢昭自当为陛下分忧。”

何琴闻言,目光微动:“将军忠心,我佩服。我不过一介绣娘,能有什么隐情?若真要说,只有一句……我自入凉州,便将性命交于陛下。无论前路如何,唯陛下马首是瞻。”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掂量她这话的真假。

终于,他点点头:“娘子既有此心……陛下仁德,凉州之盛,皆系于此。谢某虽不才,愿以手中之剑,护陛下周全,护凉州不堕。娘子若有异心……”

何琴笑意不减:“将军放心。我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忠义二字。陛下之外,别无他念。”

谢昭点点头,目光最后扫过地上的阿翠,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院门,他忽地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娘子,夜深了,血腥味重,仔细引来豺狼。”

作者有话说:犹豫了一下,写不写其他人视角,还是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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