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预计在下午就该落下的大雪,临近晚上八点还丝毫没有动静。

裴应觉攥紧了口袋里的礼盒。

今晚最后一个目的地,是A市的著名建筑,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塔,在高塔的最上层,留有一家餐厅。

这家餐厅主打的宣传不是饭菜,而是可以在A市最高点进餐的噱头。

宣发一出,这个餐厅几乎整日爆满,提前预约也未必能排上。

“这个我也包场了。”

在服务员领他们上楼时,宿弈凑到裴应觉耳边小声道。

裴应觉无奈看他。

宿弈这花钱的架势,确实是少爷架子。

但这也有吃亏的时候。

“不太好吃。”宿弈吐了吐舌尖,嫌弃地将盘子往前一推,嘟囔着,“没有你做得好吃多了,难怪他家没有回头客。”

他一个魅魔都忍不下去。

“嘘,有人瞧着呢。”裴应觉将他的盘子端到自己面前,正准备替人收拾了,宿弈一把抓住他的手,冲他摇头,“不吃了,我们先去看景怎么样?”

裴应觉看了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又看向打死不肯吃第二口的宿弈,只能无奈地点在他眉心,“行,回去再做一顿。”

宿弈没说话,只倾身亲了他一口。

达成共识后,宿弈拉着裴应觉径直往楼上走去,在进入电梯后他还在不停嘟囔,“他们最近新加了一个项目,能置身于空中,我们是第一对见证者。”

“那我们很幸运。”裴应觉捏了捏他的手指。

“还会有更幸运的。”宿弈冲他眨眨眼。

“叮——”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雪白的长走廊,宿弈牵住裴应觉的手,将他用力将裴应觉拉出电梯,快步跑在走廊上。

长长的走廊内,只能听到两人急促的脚步声,裴应觉看着宿弈迫不及待的模样,也跟着一起期待起,宿弈准备的惊喜。

终于两人跑到走廊的尽头,那是一条完全透明的通道,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A市。

看到这样的高度,裴应觉第一反应是去看宿弈的情况,对方完全被远处的风景勾住,没有往脚下看的念头。

瞧着宿弈没有强撑和不适,裴应觉才松开手任由他踩在那透明的玻璃上。

“从这里能看到家吗?”宿弈趴在玻璃水,一只手圈成“望远镜”,仔细搜寻着变小变矮的楼层。

“或许。”裴应觉站到他身边,也跟着他一块找。

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不算远,如果没有过大过高的遮挡,应该是能瞧见他们小区的。

两个成年人,就这样不顾形象地趴在玻璃上,站在这个崭新的项目上,幼稚地想要从一栋栋楼房内,认出自己的家。

忽地,宿弈指向一处,“是那吗?”

“在哪?”

“那个人工湖旁边。”

裴应觉顺着他的描述看过去,他扫过川流不息的街道,越过人流不息的商城,目光钉在灯火盏盏亮起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和宿弈都十分熟悉。

是他们的家。

就在这时,一个个白色小点缓缓从空中飘落,落到裴应觉视线内。

“下雪了。”

他听到宿弈这么说。

“这是A市最高的建筑,我们是第一个看到这场雪的人。”

裴应觉回头,就见宿弈缩进围巾里,只露出双勾人的狐狸眼弯如月牙地看他。

“真幸运,这可是第一场雪,在这个角度看一定会很漂亮。”宿弈看向外面说着。

裴应觉定定地望着宿弈。

他已经看到最漂亮的景色了。

“宿弈。”

“怎么了?”宿弈回头,就见裴应觉从兜里掏东西。

一次没掏出来,他又焦急地掏了第二次,这次总算掏了出来,可他的动作太猛,差点将礼盒脱手。

裴应觉端着那个礼盒,深呼吸一口气。

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红丝绒的礼盒上,能明显看着在颤动。

宿弈不说话了,他静静地看着裴应觉。

看着他将这个礼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璀璨到耀眼的戒指。

“夺冠礼物。”裴应觉没有多说,故作镇定地落下四个字。

但动作却透露出他的紧张来。

那枚戒指,如同裴应觉告白时被推过来的耳钉一样,被虔诚地送到宿弈面前。

洁白的雪花飘在两人周围,这一刻他们就像站在天空中,站在大雪间,此刻天地之间竟真的只有他们二人倾听这份心意。

裴应觉总是不幸运,偏两次都撞在不合时宜的节点上。

宿弈垂眸望着那枚被推来的戒指,长久地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裴应觉,这枚戒指我不会收下。”

熟悉的话语再次响起,裴应觉立刻想起烟花下宿弈的话,只是这次,宿弈眼中没有了上次的欲言又止,更多的是平静。

“我今天是要和你分手的。”

分手?

这个词来的太突然太意外,裴应觉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宿弈神色认真,无比宽容有耐心地看着他,等着他消化。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白茫茫一片时,裴应觉才挤出一句。

“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宿弈又忽化成铁血无情的判官,他静静地看着裴应觉,眼睛里的灰色透出不近人情的决绝来,“我本来打算今天过后再开口,但目前看来,还是早说清早省些麻烦。”

一字一句,明明是最熟悉不过的声音,裴应觉却觉得自己成了个傻子,完全不明白宿弈的意思。

“什么叫麻烦?”裴应觉压着声音问。

宿弈看向他,“你。”

话落的瞬间,外面漂泊的大雪像是卷走了熟悉的宿弈,只留下一个陌生又诡异的躯壳站在裴应觉面前。

“我?”裴应觉抬手指着自己。

宿弈扫看他一眼,似是怜悯,但很快就转瞬即逝,“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和你认识、约定、在一起都只是为了治病。你我属于互帮互助,诚然我有欺骗你的成分,但这些日子你也不是没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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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你答应我的表白是因为治病?”裴应觉追问,“如果是这样,我能理解,毕竟你也帮助我治病……”

“不。”

宿弈打断了他的自我安慰,毫不留情地开口撕破了那层虚伪的谎言,“我的意思是,在废弃器材室前,我已经拿到了你和我的排异结果。”

裴应觉倏地看向宿弈。

对方依旧铁面无情地说着:“我看准了你易感期,故意让你标记,然后在医院演出那场落泪的戏码,为的就是跟你签订协议达成共识,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我治病。”

“目前我们已经拿下联赛第一,也都收到了联盟邀约,病也早就治好。按照原本的约定,我们也就没什么必要再在一起了吧。”

故意标记,上演戏码,隐瞒病情……约定?

裴应觉眉头紧皱,不可置信地看向宿弈,“我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是约定吗?我以为当时制定的约法三章早就已经不算数了,我们组队我向表白都只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

“这不重要。”宿弈打断他,将他拉回现实,“重要的是,我现在不想继续了,我要跟你分手,这样你能听懂吗?”

裴应觉骤然定住,像是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只留一双眼睛看向宿弈,眼底是震惊不解,却又仅仅一瞬变成了浓稠的黑。

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第一时间镇定下来,开始思考。

宿弈为什么要跟他分手?

被逼迫的吗?

宿弈跟他分手理由是因为利用吗?

宿弈说不喜欢他,这是真的吗?

宿弈的话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裴应觉长舒一口气,下颌绷紧,紧紧盯着宿弈。

“宿沂和你排异度也很低,你为什么不选择他?”

听着裴应觉的话,宿弈微微挑眉,他有些诧异,裴应觉竟然还没失控上来打他。

真是够冷静。

“我不想耽误我哥的仕途。”宿弈耸肩,毫不在意地再扔出一个“炸弹”,“选我哥,和选一个陌生人,后者对我和我哥都好。”

陌生人。

他对宿弈而言竟只是个陌生人?

裴应觉呼吸都滞住,他只觉得连吸入的空气都裹满了寒气,像刀子一样扎透五脏六腑。

“既然你说你骗我为你治病,那你大可一直隐瞒,为什么要在生日当天跟我坦白?”

可问完,裴应觉就明白了原因。

宿弈看他一顿,也知道他清楚了,但他依旧选择将真相挑明,“因为我瞒不住了。”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问我去医院干什么的事吗?”

宿弈笑着问,裴应觉顿时清楚了他的意思,他看着宿弈勾起唇一字一顿地将血淋淋的真相剖出摆在他面前,他突然想捂住宿弈的嘴,但对方铁定了心,要把过往的一切都撕碎。

“因为那天我去复查,医生跟我说,恢复情况不错我很快就会有信息素了。”裴应觉呼吸一滞,顿时明白了一切,“所以,你是故意告诉我的?”

宿弈赞赏地看他一眼,“对。在高强度的标记下,我不可能瞒住这件事。不如直接坦白还能博得你的怜悯,多标记几次,一举多得啊。”

裴应觉看着宿弈,看着那张他数不清的清晨睁眼看到的脸,忽然发觉,宿弈其实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他。

他们同床共枕多日,亲吻拥抱上床,再亲密不过的事情都做过了,心却从来都没有贴近过。

他对宿弈怎么会只是怜悯。

宿弈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不得不和他分手?

像以往多次一样。

“这都是你的片面之词,我无法考究。”裴应觉闭上眼又睁开,紧紧看向宿弈,“我不信你的话。”

宿弈挑眉,表情连一丝裂痕都没有露出,“成,那你跟我回家吧,我带你看看证据。”

说罢,宿弈直接越过裴应觉,即将擦肩而过之时,他的手腕猛地被抓住。

“家?”裴应觉几乎是挤出这个字,他紧紧看着宿弈,不肯错过他一丝的错愕。

但宿弈只顿了下,像是反应过来,很歉意地开口:“哦,抱歉,是你家。装得太久,顺嘴了。”

说着,宿弈转身,掰开了他的手指。纤细的手腕就这么从裴应觉手中抽出了。

“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位置,你亲自去看看。”

裴应觉看着落空的手指,看着那团无形的空气,定了很久才像是抽离般回应:“不用了。”

宿弈点点头,拿着车钥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走廊。徒留裴应觉一个人,站在空中站在漫天大雪里,望着那如风般走的决绝的背影。

回去的时候,考虑到安全问题,是由宿弈开的车。

这时候雪下得已经有些久了,街道上树上白茫茫的,看起来格外孤寂和寒冷。车内早早就打开了暖风,但寒气还是顺着缝隙溜进来,将车内的空气都冻结。

出发时,车内还有说有笑,归来时,再没有任何人开口。

裴应觉看着车窗外茫茫大雪,迎着缝里透进来的寒气,忽想:这个冬天要比以往要冷。

回到家,打开灯。

宿弈没有脱外套,只礼貌性地换了鞋,然后径直往楼上走。

没了以往粘着人非要讨个吻才肯让进门的人的阻挠,裴应觉很快跟上宿弈的步伐。

一直走到那间没怎么进过的音乐房,宿弈正在翻动着角落里的箱子。

裴应觉看着那堆杂物,在宿弈翻找时扬起了不少灰尘,他下意识想将人拉开,但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

他记得搬进来时曾问过宿弈,箱子里放的什么。

宿弈随意地说:“之前乐队留下的谱子,你想听吗?想听我等下拿出来给你敲一曲?”

当时太晚,裴应觉知道他累只说了“下次吧”。

后来联赛事情忙,宿弈回家都没什么时间,更别说敲给他听。

倒是没想到,原来证据一直都放在两人睡觉的隔壁,只隔了一面墙。

“喏,我的病例。”宿弈终于从箱底翻找出一个文件夹,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到裴应觉眼前,“从一开始看病到治疗结束,所有的记录都在这了。”

“你既然是骗我,为什么不把记录扔了?”裴应觉没接文件,反看向宿弈。

“这个?我没想过,留着说不定有用?”宿弈意有所指点了点纸,“比如现在。”

裴应觉倏地看向他,只能瞧见宿弈那玩世不恭的笑,和毫不在意的神情。

就仿若,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偶尔发现乐趣可以拿出来调侃两句,但也就仅限如此了。

裴应觉接过,宿弈的记录很多,垫在手里就很有分量,一拿就知道定比宿弈跟他说的节点要早,不然堆积不起来这么厚。

那为什么之前要骗他?

为什么不早跟他讲呢?

宿弈站在一旁,看着裴应觉握住缠绕在文件上的线,放着时看不清,直到那只手将细线一圈圈解开,长线绷紧时,才让人看出线在抖。

宿弈偏过视线,不去看了。

他像是觉得无趣,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曾停歇的大雪。

屋内安静的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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