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悟, 你知道买一栋楼要多少钱吗?”

穿着袈裟的男人,从飞扬的瓦砾尘埃中,慢慢走了出来。

他轻咳两声,宽大的袖子一摆, 收回了防御属性的咒灵。

夏油杰无奈地说:“我又没有御三家那样财大气粗,会破产诶。”

“谁管你,”五条悟的语气略显冷淡, 然后说, “把她还给我。”

夏油杰突然笑了,调侃着问他:“你每次来找我,都是为了要女人吗?”

五条悟:“杰, 我现在没有心思和你开玩笑。”

男人站在月光下, 他的银发, 比月光的颜色还要美丽。

苍蓝色的眼眸前没有一丝遮挡, 瑰丽璀璨的颜色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那双眼睛, 看起来很平静,与他急切要人的发言风格极不相符。

夏油杰唇畔的笑意更深, 继续说:“夏珍, 就在我这里。”

听到“夏珍”两个字, 男人眼中的平静,在一瞬间泛起了异样的涟漪。

五条悟不知道,对方怎么会突然对她改变了称呼。

夏油杰又说:“坐下聊?”

五条悟犹豫了一下, 然后跟了上去。

茶室内,白色的温热雾气裹挟着茶香,从茶壶内袅袅升起。

夏油杰开门见山地说:“让她留在我这里吧。”

轻松的口吻,商量的语气,似乎这只是在谈论,下午茶要准备什么样的点心。

五条悟挑了挑眉,语气不善地反问他:“凭什么?”

夏油杰:“就凭,我能给她最想要的东西。”

男人挽起宽大的袖口,给面前的挚友斟了一杯刚刚泡好的热茶。

五条悟没有理会面前的茶杯,反而直直地望向他。

他忍不住冷笑一声。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瞬间如同融化的霜雪,缓缓流淌出异样的光亮。

五条悟:“真是稀奇,你才认识她几天,就知道她最想要什么?”

“她最想要你,”夏油杰说,“不、准确的说,她最想要‘爸爸’。”

“悟曾经是她身边最适合当‘爸爸’的人。”

闻言,五条悟忍不住皱眉:“你到底在乱说什么?”

夏油杰笑了,然后说:“夏珍这么年轻、这么脆弱、这么需要被人细心的呵护。”

“比起和同龄的幼稚男生谈恋爱,她明明更需要‘爸爸’的疼爱才对。”

随即,男人曲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茶台的红木桌面。

鎏金色的细长眼眸,一瞬不眨地盯着面前的挚友,沉着声问:“悟,你明知道她现在最想要什么,但为什么不愿意给她?”

五条悟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夏油杰自顾自地继续说:“在这方面,我有自信,绝对不会输给悟。”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五条悟控制不住那种无语的心情,皮笑肉不笑地问他:“杰,你的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想当爹就自己去生,别总是拐走别人家的小孩。”

“难道你觉得我会说'OKOK那拜托杰好好照顾夏珍‘然后放心地离开吗?”

他一拍桌子,手掌落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即,宽大的肩膀前倾,苍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长发男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做、梦。”

“噗、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笑了,而且笑得格外夸张。

此时此刻,他们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学生时代。

那种强势的、不讲道理的、甚至是有些任性的五条悟——只属于那个夏天的五条悟,竟然与现在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渐渐重叠。

夏油杰继续说:“真过分呢,悟。”

“你知不知道,在被你抛下的第三天,她就准备自我了断。”

“如果不是我把她‘拐走’,她现在已经死了。”

听到这些话,五条悟的表情僵了一下。

见状,夏油杰忍不住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

他继续说:“有件事,我一直都很好奇。”

“不让她做咒术师,真的只是因为她害怕咒灵吗?”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唯二的两名同期,在完全没有联系的前提下,分别对五条悟提出了一模一样的质问。

只不过,夏油杰的话,比家入硝子的话,尖锐了很多倍。

“是你让她生活在一个除了依赖你别无选择的世界里”

“现在,又要求她不要那么依赖你。”

“这也太狠心了吧。”

五条悟的表情更僵了。

他说不出反驳的道理,就只能说:“这和你没关系。”

夏油杰:“我明明是在帮她,也是在帮你。”

“把那份不正常的依赖心分给我,不好吗?”

“还是说……那个传言,是真的?”

长发男人脸上的笑意,此刻变得格外刺眼。

而他说的每一句话,也让五条悟觉得格外刺耳。

“夏珍的术式,就注定她的一生都会被强大的咒术师环绕着。”

“而最终得到她的那个人,只能是最强——也就是你,悟。”

“朝雾夏珍,是作为最强的新娘而诞生的。”

“不过……”夏油杰顿了顿,笑眯眯地继续说,“这种状况,与其说是‘新娘’,不如说是’祭品’更合适。”

这些话,和总监会的高层们对五条悟的指控,几乎没什么区别——救她,并不是为了挽救无辜的生命,而是为了满足自己某种见不得光的私。欲。

越强的咒术师,对朝雾夏珍的术式就越上瘾。

五条悟的强大众所周知,那么,他对朝雾夏珍的迷恋,也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实际上,五条悟从未体验过这种术式。

他隐隐能猜测到那是什么感觉,有时也会产生一种想要试试的冲动。

但他不愿意输给那种恶意的揣测和指控。

苍蓝色的眼眸直直地望了过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穿着袈裟的男人。

最终,银白色的眼睫垂下,几秒钟后又重新抬起。

他的眸色,也在这一刻重新变得坚定。

五条悟认真地说:“夏珍只是作为她自己出生的。”

她不是“祭品”,她只是朝雾夏珍。

她的存在本身就有价值,而不是为了附庸什么人或事。

“哇哦,这种发言还真是伟大,”夏油杰感慨于他的大公无私,笑着对他说,“我都想为你鼓掌了。”

他被曾经的挚友这句理想主义般的发言,深深地取悦到了,情不自禁地为他鼓掌。

鼓掌完毕,夏油杰又收回手。

随后,他的语气变得比刚刚冷淡了许多,脸上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神色,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殆尽。

夏油杰说:“悟,你明明和她相处这么久,怎么就一点都不了解她呢?”

“夏珍其实不懂那么多的大道理。”

“她不够坚强,也不够勇敢,有些时候偏执得不正常。”

“喜欢还是不喜欢,爱还是不爱,真的重要吗?”

“她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完全依赖的人,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如果你不愿意做这个人,那就让我来——”

五条悟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的鬼话说完了吗?”

他突然变得有些不爽。

那种不爽,在二十八岁的男人脸上,显得格外违和。

——作为最强,他应该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冷笑,然后问:“你不会觉得,这种程度的发言,就可以让我对她放手?”

夏油杰的每一句话,几乎都刺痛了他的骄傲。

原来,他在她的心里,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其他人取代的虚影。

她曾经对他的依赖,都像轻飘飘的泡沫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既然这样,他又有什么理由,强行把她带回去?

不,他有理由。

因为他想这样做,所以没有人能阻拦他这样做。

夏油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个略显狡黠的笑。

金色的狐狸眼轻眯,语气里带着某种嘲讽。

他说:“你当然可以不放手。”

“因为悟是最强,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你可以随时得到想要的一切,包括她。”

“你可以杀了这里所有人,然后把她带走,再把她关进一个除了你、谁都见不到的房间。”

“哦,对了——”

夏油杰笑得更开心了,继续说:“如果你想玩点更刺激的,还可以给她戴上粉色的项圈。”

“让她用那种甜甜的声音对着你‘喵喵’地叫,再用脸颊去蹭你的裤腿和鞋面。”

“实际上,你偶尔也会幻想这种情况吧?”

五条悟:“……。”

五条悟:“我没有。”

听到否定的答案,夏油杰故作震惊地问:“真的吗?听夏珍说,你很喜欢摸她的头。”

“这难道不是把她当成所属物的某种表现吗?”

五条悟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

夏油杰勾了勾唇,笑着说:“不用这么急着否认嘛,这种事,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被你用这种方式对待,她可能还会很开心呢。”

“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人’。”

“夏珍她——”

“杰,”五条悟再一次打断他的话,反问,“在你眼里,她就是这样的‘人’吗?”

夏油杰:“我怎么看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就是这样的‘人’。”

“没心情和你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话题。”

“我会让她来这里见你。”

“你要带走她的话,也随意。”

说完,穿着袈裟的男人,就离开了茶室。

五条悟在茶台前,空坐了十几分钟。

他的表情和眸色都很平静,但紧绷的唇线,出卖了他此刻的异样情绪。

过了一会儿,穿着水手服的女孩,拉开了茶室的障子门,走了进来。

深蓝色的水手服,酒红色的蝴蝶结领巾,裙子的长度比较长,裙摆遮住了膝盖。

这是东京最普通的公立学校女高中生的打扮,放在穿惯了小西装的朝雾夏珍的身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违和。

得知要与五条悟面对面交谈时,夏珍的第一反应是有些抗拒。

但思念带来的痛,催促着她更快地走到他的面前。

好想靠近他,好想钻进他的怀里,好想被那双手抚摸。

抚摸头发或是脸颊,或是身上的任何地方,都会让她感受到幸福。

但是,现在应该不可能了吧。

他好像很讨厌她。

他已经完全抛弃了她。

“悟——”

“夏——”

他们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随后,又同时陷入沉默。

夏珍紧张地捏着裙摆,低着头说:“去外面说吧?感觉……房间里有点闷。”

就这样,她跟在男人的身后,慢慢地走出了茶室。

阳光之下,夏珍看着男人的背影,微微出神。

他的肩膀很平很宽,高大的背影像一座山,但是腰又很细,完全就是商场里模特衣架子的现实翻版。

好像有一点……忍不住了。

夏珍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冲上去,抱住了他。

“抱歉,稍微让我这样抱一下,”夏珍小声说,“我以为……不会再有了。”

被他丢在公寓的那一刻,她以为不会再有了;

坐在浴缸里等待死亡的那一刻,她以为不会再有了;

跟着夏油杰走进盘星教的那一刻,她以为不会再有了……

她没想过还能和他见面,也没想过,还能像现在这样抱着他。

很意外的是,五条悟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狠心地推开她。

他任凭她抱着,一动不动。

这种默许般的行为,让夏珍变得稍稍大胆了一些。

她环着他的腰,一点一点地转到他的身前。

她将自己的耳朵贴在男人的胸膛上,去听他的心跳声。

好怀念的声音。

明明他们分别的时间很短,但是夏珍却觉得,他们已经分开了好久好久。

这种和他近距离接触的感觉,让她感到深深的眷恋。

这种感觉让她想哭。

随即,她真的哭了出来。

眼泪慢慢浸湿了男人的外套。

感受到女孩的眼泪,五条悟才有所动作。

他握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捞出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擦掉女孩的眼泪。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盯着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不要……不要再这样温柔地对待我了。”

夏珍一边抹眼泪,一边用力推开男人的手。

她哭得很凶很凶,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她继续说:“悟明明已经抛弃我了。”

听到这句话,五条悟忍不住皱眉。

他反问:“我什么时候‘抛弃’你了?”

夏珍抽搭着说:“那天,我那么拼命地道歉,那么拼命地求你,你都不愿意理我。”

“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所以就应该被丢掉,不是吗?”

五条悟:“我没有丢掉夏珍,我只是……想让你别那样依赖我。”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试着用一个稍微委婉一些的说法,继续说:“夏珍总要长大,一直那样依赖我,很不合适。”

要他抱着、要他哄着睡觉、还要经常睡在他的房间、甚至是做那种奇奇怪怪的事……

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但这些话,落在夏珍的耳中,就完全变了一个意思。

她忍不住控诉着:“明明是悟说我可以永远不用长大、我可以一直依赖悟。”

“无论我是道歉还是怎样,都没有用。”

“因为这是悟决定的事,我没有任何发言权,对不对?”

“那我怎么办?”

“我就要独自承担悟说话不算数带来的痛苦吗?”

曾经,他想宠着她就宠着她;

现在,他想丢掉她就丢掉她。

如果把她看做一只无依无靠的小猫,把五条悟看做把她捡回家的“主人”,那么这个男人现在的行径,简直可以说是“残忍”。

但五条悟从没这样想过。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更好地成长,怎么会让她变得这么痛苦。

甚至痛苦到想要放弃生命的地步,这太离谱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五条悟重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

他试着重新认识她,试着更深入地了解她。

五条悟认真地说:“真的抱歉,让夏珍突然这么痛苦。”

宽大的手掌抚上了她的额头,想要给她一点温柔的安抚。

但是,五条悟却突然想起夏油杰刚刚的话——“这难道不是把她当成所属物的某种表现吗?”

想到这句话,男人的手突然僵住了。

他没有继续安抚她,反而沉默着收回了自己的手。

夏珍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安抚,于是好奇地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她就看到对方此刻犹疑不定的表情。

夏珍更觉得难过了。

他现在连这样轻轻地碰她一下,都不愿意了吗?

“你走啊——!”

女孩气急败坏地推开他。

“悟不是一直很忙吗?”

“怎么会有时间来找我?”

“说什么希望我‘长大’之类的,都是骗人的吧。”

“悟只是突然觉得我很麻烦,对不对?”

他为了把她丢掉,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来搪塞她。

一定是这样的!

“不对,”五条悟说,“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关于这件事,我确实是有私心。”

“但我的私心,不是夏珍想象的那样。”

他抓住女孩不停地推着他的手,宽大的手掌将那双小手分别包裹住。

男人的手那么大、那么有力。

只需轻轻一拉,就将她拽回自己面前。

他垂下眼眸,与她四目相对。

苍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女孩哭成小花猫的脸。

她看起来依然那么可爱,让人放心不下。

有些事,好像等不及她好好地长大了。

或许,他本来就不应该计较这种事。

就像家入硝子说的那样,她不想长大也没关系,她不愿意变得坚强也无所谓。

她只要一直依赖着他,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就可以了。

就像过去的这些年一样。

想到这里,五条悟好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说:“之前,夏珍曾经问过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的回答是,我有喜欢的人。”

“现在,我要告诉夏珍,我喜欢的人就是——”

“我不要听!”夏珍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说!”

她宁愿做一只自我欺骗的鸵鸟,宁愿做一个被人嘲笑的胆小鬼,也不要知道真相。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比起一个虚空中的影子,真实存在的一个人,更让她痛苦难耐。

她会忍不住把自己和那个女人做对比。

而在这种显而易见的惨烈对比之下,她就更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最终,夏珍忍不住求饶:“悟,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我已经决定,不再依赖悟了。”

“让我离开悟就好了,我会努力忍着不去打扰你。”

“这样的话,悟喜欢谁都和我没关系。”

这一刻,她就像被鬼追着一样,脸上露出了无比惊恐的模样。

她拼命地挣扎着,但完全撼动不了男人的力量,只能被他牢牢地固定住。

“怎么可能没关系?”五条悟说,“当然和你有关系。”

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肩膀,苍蓝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在女孩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五条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道影子,和他印象里的自己截然不同。

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慌乱,甚至有些无奈。

明明已经决定,要等到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再将这份心意传达给她。

但现在,他真的再也没办法隐瞒下去了。

他对她的私心,已经远远地超过了道德或是理智。

让她感到害怕也无所谓了;

让她永远蜷缩在他的身边也无所谓了;

如果能提前预知,引导女孩长出翅膀的结果,是眼睁睁地看着她飞到别的男人身边;

那么现在,他宁愿亲手折断她刚刚冒头的稚嫩羽翼,并在她尚且懵懂无知的年纪,彻底买断她的青春和未来。

“我喜欢的人,就是夏珍。”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昨天太忙了没写完qvq截止本章更新之前,已经给上一章所有留言的宝子发红包啦,注意查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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