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梁医生?”

看来真的不在家。

方舒好悻悻垂下手,正欲转身回自家,忽然听到电梯间那边传来沉缓的脚步声,越走越近。

方舒好站着没动。这一端只住着她和梁陆两户。

不久,脚步声来到面前,方舒好鼻尖翕动,突然握紧盲杖。

她靠向家门:“您是哪位?”

“我。”

熟悉的低哑声音,似乎比以往更凉薄了些。

方舒好松了一口气。

“你回来啦。”方舒好晃了晃手里拎的食物,“吃臭豆腐吗?”

“今天没胃口。”他语气惫懒,不带一丝温度。

稀奇。竟然拒绝了免费的夜宵。

方舒好一下失去了和他进一步交谈的理由。

“回去了。”

丢下三个字,男人抬步从她跟前经过,握住家门把手,打开门。

方舒好的脸跟着他转动。

他今天身上破天荒的没有消毒水味,气息有点混杂。

方舒好闻到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很像她几个月前坐飞机回国时机舱里的香味,那是她坐过最久的一趟飞机,还是头等舱,所以印象很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偏成熟的女性香水的味道。

方舒好不自觉伸长脖子,小动物一样想要嗅到更多。

察觉到她动作,梁陆进门的脚步一顿,回眸,不咸不淡地问:“闻到什么了?”

像是得到许可,方舒好前进一步,

木质花香调的女士香水,主要的散发位置差不多是他肩膀上面。

他个子高,差不多一米九,日常相处应该不会被女人蹭到那里,除非弯下腰拥抱,或者坐着被人当枕头靠。

方舒好脑子有点乱,迟疑地问:“梁医生,你有女朋友吗?”

沉默须臾。

回应她的是一声凉凉的轻哂。

这个态度,应该是没有女朋友。

又或者,不能算是女朋友。

失明后,方舒好对他人情绪的感知很准。她能感觉到梁陆今天心情极差,整个人显得冷漠又颓废。

失踪了几天,飞机头等舱,不是女朋友的女人。

非常缺钱,又极为帅气的男人。

被女人拥抱过后,心情反而非常差劲。

一张张杂乱的碎片,在方舒好脑海中慢慢拼凑起来。

他该不会……为了钱……

方舒好震惊地张开嘴巴,很快又紧紧闭上。

梁陆端详她古怪的表情:“你想说什么?”

“那个……”方舒好有些无措。

虽然她总是在心里骂他,行动上也不友好,总和他对着干,但是真到这个份上,方舒好发现,在心里,她好像已经把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视作朋友了。

“梁医生,如果你真的非常、非常缺钱的话。”方舒好艰难地说,“我也不是……不能借你一点。”

她还有一些些存款。

借出去之后,她短时间内死不了,实在要死了,朋友圈里还有闷声不吭就能甩她十万的大佬。

梁陆:“你今天吃错药了?”

方舒好自顾自地:“有些钱,能不挣还是不要挣比较好。”

梁陆:?

他低头,在她刚才凑近细嗅的地方闻了下。

一股女士香水味儿。

联想到自己的人设,以及她极为古怪的表情,他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过道里的声控灯在这时暗淡下去,只剩窗外些微灯火,影影绰绰飘摇进来。

梁陆低下头,舌尖扫过虎牙,好一阵哑火,无话可说。

片刻后,他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扯扯唇角,语调变得散漫:“这钱我可以不挣。”

“嗯嗯。”

“但总得从别的地方挣回来。”

方舒好:?

“鼎鼎大名的G厂的程序员,工资应该很高吧?”

梁陆莫名笑了下,突然抓住她拎着臭豆腐那只手的手腕,毫不费劲地往前一拉,连人带豆腐,扯进了他家敞开的门内。

过道的顶灯因脚步声亮起,穿过房门,屋子里则是暗的,没开灯,不过,这对方舒好而言都没有区别。

她被牵扯着,毫无反抗之力地踏进陌生的空间。

咔嗒一声,房门在身后合上,盲杖也失手滑脱,骨碌碌掉到地面。

方舒好后背抵上门,肩膀受惊拱起,乱糟糟的脑子试图理清思绪——

他的意思是,以后不从那个能带他坐头等舱的女人那儿挣钱了。

要改从她这儿挣?

方舒好脊背不自觉绷紧,整个人贴着门,眼睛茫然觑着前方,强装淡定:“咳咳,我暂时没有那方面的需求……”

“暂时?”梁陆捕捉到她话里一个词,含笑,“懂了。”

语气仿佛在说,你果然对我有想法。

“不,不是暂时。”方舒好语无伦次,“以后也不行,我、我很穷的!”

她咽了口唾沫,接着絮絮叨叨:“我虽然在G厂,但是岗位并不是太好,工资也就勉勉强强,真的没有很多。而且我要租房,要请阿姨,还要治眼睛,每个月都得付很多医药费,还要存一大笔钱做手术,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用来……做别的事了。”

梁陆挑眉:“你刚才还说,能借钱给我。”

“只能借一点点,我现在银行里就剩五,不对,三千块钱了。”方舒好说罢,讨好地冲他一笑,“你这么帅,肯定不便宜吧。”

刚才仓促间,她空余的那只手下意识抬起,此刻正紧紧抵在男人胸前。

盲人的触感也很强,方舒好无意识蜷缩手指,摸到西装、衬衫、领带,格外正式的打扮,衣料质感也超乎寻常的高级,光滑又有分量。她脑海中自然而然勾勒出他穿这身的模样,矜贵挺拔,竟然一点也不违和。

衣料之下,灼热的体温传递到她指尖,方舒好并未用力,却已经有了切实想法:这个手感……胸肌应该很发达。

她神思胡乱游荡着,直至耳边响起悠然的笑声。

“原来我在你眼里,帅到那么值钱的地步。”

那也没有。方舒好心说。你的自恋才是真的毁天灭地。

幽暗的玄关,狭小空间里,梁陆抵近半步,低头:“邻居一场,也不是不能打折。”

说着让步的话,他语气却带着明晃晃的侵略性。

仿佛条件反射,一听到“打折”两字就自动触发打听程序,方舒好下意识问:“打完多少?”

男人又笑。

演都不演了,这么觊觎我?

“……”方舒好深恨自己说话不过脑,“再便宜也不行,我是有底线的女人。”

她仰着脸,扎在脑后的头发已经松松垂下来,绸缎一样堆折在肩。

脸颊很红,梁陆早已适应这里的黑暗,借着窗外别家的灯火,能清楚看见她双颊乃至耳廓的绯红,仿若缺氧,张着唇,小口小口地呼吸,胸脯微微起伏着。

目光下移,看到她左手拎的两碗臭豆腐。

其中一碗被挤压得失去形状,好几块豆腐和汁水倾倒出来,往下流,沉在外面的塑料袋里。

她对此毫无知觉。

同样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如何打量她,不知道他们现在离得多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就这么毫无防备。

他们才认识多久。

这样算什么。

梁陆突然失去兴致。

松开手,他后退几步,换了鞋,走出玄关。

屋子就这么暗着,他也懒得开灯。

“你穿这个。”梁陆从玄关柜里取出一双拖鞋,丢到地上,瞭了眼呆呆靠着门的女人,“还不进来?”

“我也进去吗?”方舒好茫然,“进去干什么。”

梁陆轻描淡写:“吃你的豆腐。”

“……”

方舒好抻了抻发僵的肩膀,脱掉鞋子,伸出脚慢慢往前探,很快就踩到了拖鞋。

毛茸茸的,还是棉拖。

穿好鞋,再捡起盲杖,方舒好跟着梁陆的脚步声朝前走。

“这里是桌子。”梁陆弯腰,接过方舒好手里的臭豆腐,顺手将她带到椅子旁边,“坐。”

“谢谢。”她说,“我要辣少的那一碗。”

“嗯。”

梁陆应了声,走进厨房拿出一个陶瓷碗。

辣少的那碗是完好的,他直接打开塑料袋,摆放在到方舒好面前。

辣多的那碗就惨烈了,梁陆沉默地将掉到袋子里的豆腐和汁水通通倒进陶瓷碗里。

“这几天家里有事。”他突然说,“一直和亲戚在一起。”

方舒好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解释他这几天失踪的原因,以及都和谁在一起。

她刚才脑补的那些,竟然全是误会。

尴尬无声蔓延。

方舒好重重咬下嘴里的臭豆腐,汁水四溢,她差点呛到,咳嗽了几声:“咳咳,那你刚才……”

梁陆坐在她对面,从容自若地吃着陶瓷碗里的东西,玩笑口吻:“恶作剧而已。”

方舒好一时沉默。

“我没有女朋友。”梁陆语气冷淡,“也对女人不感兴趣。”

“哦。”方舒好慢吞吞地应了一个字,因为嘴里有东西,声音含糊又低。

“这么失落?”

“……”方舒好咽下嘴里的东西,“你听错了。”

男人并不理会她的解释,自顾自道:“不过,等我真的穷到走上不归路的那天,我会给你一个插队体验的机会。”

插队?

方舒好慢半拍地想起来,停电那天他曾经说过,追他的女人多得数不清,天天在他家楼下排长队。

这里不是他家吗,她怎么从来没见过除了她之外的女人。

方舒好心里腹诽,嘴上非常配合地说:“谢谢,但我希望那一天不要到来。”

顿了顿,她衷心叮嘱:“男人要爱惜自己。”

梁陆:“……”

许久无人说话,两人沉默相对着吃臭豆腐,方舒好受不了这古怪的气氛,主动找话题:“刚才走进来,感觉你家客厅好像比我家宽一点,你房租多少呢?”

“比你家便宜。”

“怎么会?”

“因为。”男人拖腔带调,“这里发生过不好的事。”

“……”

竟然是凶宅?

方舒好似乎感觉到脖颈后面吹来一阵阴风。

她冷不丁低下头,往嘴里猛塞了两块臭豆腐,打算快点吃完离开。

“怕了?”

“才没有。”方舒好平静地说,“我相信你,那个,阳气重,镇得住。”

梁陆哼笑:“你又知道了?”

“猜的。”

“也是,刚才手贴在我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方舒好差点又被臭豆腐呛到。

他到底把她想象成什么人了?

一个欲求不满,仗着看不见,对他上下其手、采阳补阴的女流氓?

方舒好想要狠狠反驳,然而脑子转了半天,她突然发现,他刚才说的,一定程度上,是句实话。

手心灼热紧实的触感,直到现在依然清晰。

由此,她又联想到别的事:他今天为什么穿得那么正式?

有坐飞机吗,去哪里了?

为什么心情那么差?

现在应该好点了吧?三句不离开她玩笑。

方舒好心里转过很多问题,但是,一个也没有问出口。

她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她所认为的和邻居相处的边界。

他们的关系到这里就够了。

做一对偶尔插科打诨的,普通的邻居朋友。

她最多最多,借普通朋友三千块钱。

不可能更多了!

……

方舒好离开后,梁陆收拾完桌子,又独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疲疲沓沓靠着椅背,一动不动,眼神漠然,身影几乎融入黑暗。

直到手机震动,却找不到在哪,他才想起来开灯。

明亮的顶灯倾洒光辉,他不自觉眯起眼睛,感受到一丝刺痛。

手机有两通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人。

他回拨过去。

对方很快接起,沙哑但悦耳的女声传来:“这么久才回我电话,该不会一到家又忙工作?今天就别忙了,歇歇吧。”

“没。”梁陆扯唇,“歇着呢。”

“那就好。”女人笑道,“之前路上忘了跟你说,过几天有空,记得来姑姑这儿吃饭,最近新招了个法餐厨师,水准不输三星米其林。”

“嗯。”

听他声音冷倦,恹恹的无精神,女人笑意也淡了些:“别太难过了,早点睡,去梦里哭。”

梁陆淡笑了声:“嗯,肯定不会像您一样,眼泪鼻涕都抹别人身上。”

“……”

昨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北欧,冰冷辽阔的海面,大型游艇缓缓破开海浪,他站在甲板上,身影嶙峋,沉默地眺望这片海,他母亲的骨灰就葬在这里。

来回三天,姑姑是拥抱他最多次的人。

又或者,需要他来支撑她。

当年就是她介绍他母亲和他父亲相识,她们俩曾经是关系非常好的姐妹。

谁也没想到,最终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听筒中,女人收敛情绪,生硬地挑起一个新话题:“上次给你介绍的小妤,你是不是见都没见人家一面,就说对人家没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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