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这语气,仿佛真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商品,待价而沽。

方舒好不假思索:“脸。”

隔了几秒,没听见梁陆答复,方舒好简单解释了下:“星悠和黄阿姨都说你长得好看,还不是一般的好看,我很好奇,就想感受一下到底好看到什么程度。”

车子这时驶上高架,车速又提上去,风声更劲,梁陆似是被吹烦了,干脆按下主控,关闭所有窗户。

车厢里只余一片安静。

“别的地方都能商量。”他说,“只有脸不行。”

方舒好不理解:“为什么?你脸上长刺了?”

梁陆单手搁方向盘上,懒懒往后靠,慢条斯理地说:“脸是男人的面子。面子这种东西,能随便给人摸?”

方舒好揪住一个关键点:“面子不行,里子却可以?”

这不是本末倒置?一张脸冰冷高洁,衣裳下的身体却付费可欺……

“嗯。”

“……”方舒好忍不住偏转过头,空洞的眼睛虚张声势地审视他。

“别看了,没戏。”梁陆大言不惭,“这么多年,就没人碰过我的脸。”

“女朋友也没有?”

“没有女朋友。”

方舒眨眨眼:“从来没谈过吗?”

梁陆踩下油门,银白轿车连着超了两辆车,他眼神冷淡瞭着前方:“嗯,从来没有。”

“真稀奇。”方舒好揪着安全带,指腹摩挲上面细密的纹路,轻声说,“还以为你这种长相的男生,女朋友都是按堆算。”

“少扣帽子。”梁陆冷冷瞟她一眼,“你长得也还行,男朋友按堆算?”

“那倒也没有。”方舒好的手顺着安全带下滑,落到膝上,坐得规规矩矩,眼睛缓慢偏转向窗外,“我就谈过一个。”

“什么样的人?”他随意问。

方舒好低眸,长睫掩住空茫的眼睛,浅浅提了下唇角:“想不起来了。”

稍顿。

“很多年前谈的,那时候年纪还小,在一起的时间也特别短。所以,已经没印象了。”

……

之后无人再说话。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莫名变得冰凉尖锐。

沉默持续着,一直到车子开进G厂地下车库。

“我今晚大概八点下班。”方舒好解开安全带,问,“你能来接我吗?”

梁陆拿起手机看了眼:“不太行。”

“好吧。”方舒好说,“那我只能自己叫车了。”

“到时候再说。”

方舒好正要开门下车,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所以,还是有可能来接她的,是这个意思吗?

她没有细问,以梁陆敷衍的态度,估计问了他也没耐心回答。

同事已经在车门外等,方舒好利落下车,轻车熟路地握住同事胳膊,跟随他走向电梯。

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车辆掉头离去的声音。

周围的空间更显空旷。

会开了一早上,忙得让人根本无暇思考工作以外的事。

终于到午休时间,方舒好和同部门的同事一道下楼,去公司食堂吃饭。

她率先落座,同事拿着她的餐盘和员工卡,帮她打了两素一荤,外加一道甜点。

这张桌子很长,他们部门的人坐下之后还剩余几个空位。

方舒好吃了几口饭,感觉到身旁空位有人坐下,香水味清雅,应该是位女同事。

“你是舒好吧?”陌生的女声主动向她打招呼,“我叫崔茜,AI China Center的研究员,我听说你也是M大毕业的?”

方舒好听到崔茜两个字,立刻放下手上餐具。

研究员是崔茜自谦,她的真实职位是AI实验室的高级总监,M大计算机学院毕业,算是方舒好的直系学姐,比她年长七岁。

G厂作为外企,大部分前沿研究中心都扎根老家美国,在中国大陆只设有一个AI实验室,于是直接称呼为AI China Center。

“是的,学姐中午好。”方舒好嘴巴很甜,“您也这么迟才来吃饭?”

“早上有点忙。”崔茜偏头打量她,目光扫过那双空洞无焦距的眼睛,心里油然升起可惜之意,“我记得你研究生在decision making项目,这个项目我当年都没申上,你比我厉害。”

“那一定是因为招生老师没认真看您的简历。”

互相吹捧完,两人又聊起大学校园里的趣事,相谈甚欢。

即将吃完时,又有一人姗姗来迟,坐到崔茜斜后方。

崔茜视线跟着他:“菜都没了你才来,忙成这样,我交代你的事没忘吧?”

“嘶……再跟我讲一遍你的要求。”男人是人力资源部负责招聘的,“你们实验室那个小帅哥确定要走啦?”

崔茜:“嗯。学历就不说了,最好发过两篇顶会论文,如果在NeurIPS发过,只有一篇也行。搞快点,那个岗位不能缺人太久。”

方舒好默默咽下嘴里的菜,手指攥住筷子。

她在NeurIPS发过,还不止一篇。

手指攥得过于用力,以致微微颤抖起来。

下一秒,忽然又松开。

方舒好低下头,将餐盘里所剩不多的饭菜归拢,安静地塞进嘴里。

她现在,连吃个饭都要别人帮她打菜。

读屏软件的效率永远比不上眼睛,做日常测试工作尚可,若是做前沿开发,她拿什么去和别人竞争。

方舒好最后什么也没说,安稳地吃完饭,和崔茜告别,在同事陪同下回到工位。

一天匆忙过去,日影西沉,夜幕渐深。

七点半,工作收尾,方舒好提前在微信上通知梁陆——

Fine:【我快下班了】

Fine:【有人来接我吗?】

放下手机,她双手捧起装有热水的保温杯,让暖热的水汽扑到脸上。

神思出走,脸颊不知不觉被热红。

半个小时后,微信收到新消息。

梁医生:【下来】

“接你的车到啦?”隔壁工位的男生跟着方舒好站起来,“我正好要走,送你。”

男生名叫景明,姓景,是个挺少见的姓氏,年纪和方舒好一样,本科毕业就工作,所以比她多了几年工作经历。

相处了这些时日,方舒好能感觉到景明是个性格单纯温暖的男生,所有同事都和他交好,方舒好也乐于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路上,他们俩聊起共同的爱好——看小说。

两人最近在追更同一本西幻小说,昨天更新了一章特别奇葩的,方舒好边说边笑:“抓了一只远古巨型蠕虫,想炼制成魔药给宝剑附魔,结果炼制过程中煮得太香忍不住吃掉了……这什么剧情,像是我老家的人写的。”

“你老家那边吃虫子啊?”

“对啊。”方舒好细致地描述道,“一种白白软软长长的虫子,很多只揉在一块,熬出来会有浓稠的胶质,口感非常……”

景明面如菜色:“你别说了。”

“你怕虫子吗?哈哈,看不出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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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这时在电梯里,电梯门刚好打开,方舒好捉弄得逞的笑声比人更早走出来。

景明牵引着她,走到电梯外,不知看到什么,他脚步稍顿,直到离开电梯间,来到停车场里,还时不时回头看一下。

“怎么了?”方舒好问。

景明:“刚才电梯门外有个人。”

“谁啊?”

“没戴工牌,个子老高了,靠着后面的柱子站,穿一身黑,还戴个黑色棒球帽,压得低低的遮住脸。”景明笑了下,“看起来像个杀手。”

“那还挺吓人的。”

景明点头:“对了,接你的车停哪呢?”

“应该就在这附近。”

景明带着方舒好继续前行,倏然间,他脚步顿住,甚至向后撤了半步。

前方拐角,黑衣黑裤的高大男人从一辆面包车后走出,单手抄兜,步态懒散,气质却凛然迫人,来到他们两人跟前,稍抬头,漆黑的视线从帽檐下方送出。

景明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您有什么事吗?”

方舒好闻到熟悉气味:“梁陆?”

“你认识他?”

“嗯。”方舒好说,“他是我的司机。”

女孩柔软白皙的左手,交接到另一人臂弯。

和景明告别,方舒好拉着梁陆胳膊,笑说:“我还以为你不来接我了。”

“刚好有空。”

“其实你在车上等我就行。”

“没停在原来地方。”

“噢。”

方舒好心说,那怎么不在微信上说一声,她和景明找不到怎么办?

梁陆屈着右手臂,方舒好就跟在他右后方,左手紧紧抓住他臂弯。

十一月的天,晚上气温也就十几度,他只穿一件薄薄卫衣,衣料质感摸起来并不高级,应该是普通的涤纶,或者棉和涤纶混纺,一件价格不超过小百数。

隔着衣物,方舒好触到他紧实滚烫的臂肌。

线条干净流畅,肌肉并不过分发达,但很有力,能感受到皮肤底下暗藏的蓬勃和韧劲。

梁陆今天把车停在A区。

带着方舒好走过去,她左手握着他手臂,一开始就不安分,幅度很小地上下滑动,像在抚摸,而且越抓越紧。

渐渐的,她盲杖不用了,另一只手也攀上来,一起握着他胳膊。

整个人也因此越靠越近,几乎贴着他走。

梁陆清楚记得,刚才别人牵引她的时候,她还很有分寸地和人保持一定距离。

怎么到他这儿,就成了块牛皮糖?

停车场灯光冷冽,梁陆目光顺着眼尾垂下,看到方舒好的脸是红的,眼睛呆呆睁圆,嘴唇也呆呆地张开一条缝。

许是终于感觉到凑得太近,她稍微落后一丁点,提起唇角:“这个……”

眼睛朝向自己的手。

“……应该不用付钱吧?”

今早他们在车上讨论,她摸他一秒就要付两块五。

梁陆偏头看她,没有回答。

方舒好:“引导盲人是善行,不能沦为交易。”

梁陆扯了下唇角,依旧没吭声,喉结滚了滚,将她带到他的车旁。

方舒好:“到了?”

“方舒好。”梁陆忽然将手臂从她的桎梏里抽出,“你该不会,真的看上我了?”

今早知道他没搬走,她似乎还挺开心。

后面的心思更明显。

故意抓他的手,想摸他脸,现在干脆直接对他上下其手,还脸红,明明很单纯,偏要浪。

听到他的话,以及那宛如实质的压迫感,方舒好心跳错乱,下意识往后退开。

她身后有辆不知多久没洗的脏车,眼看就要撞上。

梁陆想也不想便抓住她手腕,一把带到跟前。

距离拉近。

方舒好的手慌慌张张抵上他胸口,却没有立时拿开,还在那儿不知道感受什么。

脸也更红了。

梁陆吸了口气,低哑的嗓音变得更冷。

“把你的心思收收。”他很干脆,“我对你不感兴趣。”

四周的空气无端发寒。

停车场里的灰尘味,机油味,和他身上消毒水味混杂,浑浊又刺鼻,绝不是什么好味道。

方舒好感觉面前是一堵冰冷的墙,尽管摸起来是烫的。

她收回手,脸上红晕退去,变得剔透清白。

“你想太多。”方舒好平静地答复。

“是吗?”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那么容易对男人动心的人。”她语调也冷了些,嗓音不输他的干脆,“此外,我也提醒你,我想要对谁动心,那是我的自由,你没有权力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作者有话说:好好的脾气其实挺爆的,尤其在某些人面前。

某些多重身份的超级矛盾体面前。

设计好好人设的时候,我希望她不是个完美的温柔女人,她会任性,会捉弄人,还会恃宠而骄,关键她还非常聪明。

这些缺点会让她变得有点坏,也会更可爱。[哈哈大笑]

即使失去神采,方舒好的眼睛依然像从前一样干净无垢,柔和的表层之下,有座坚不可摧的自我堡垒。

梁陆垂着眼,默然看她一会儿。

大概理解了她的意思,就是他可以拒绝她的好感,但不能控制她的思想。

“你还挺自我。”梁陆说,“道理是没错,但我要是对你放任自如,万一你过于疯狂,影响到我生活怎么办?”

“……”

方舒好被梗住,好几秒说不出话。

许是已经被拽习惯了,某一瞬间,她竟然觉得他这番论调并不算太违和。

靠近他的人,就会不自觉地围着他转。

像被整片天际最耀眼的那颗恒星的引力场所捕获。

方舒好定定神,正色道:“首先,我重申一遍,我对你并没有那种想法,就算……我也是有分寸的人,你大可放心。”

梁陆轻慢地笑了声:“没看出来。”

完全说不通。

方舒好干脆放弃解释:“哦,那你报警吧。”

“……”

终于上了车。

车厢里的空气反倒比外面干净一些,也更温暖。

方舒好平静下来,听到车子启动,引擎低低地轰鸣,驾驶座上的男人一边控制方向盘,一边懒懒地、低不可闻地说了句:“没有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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