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泡沫终会有破碎的一天。

她希望那一天,不要来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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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方舒好走出卧室,回到客厅,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你最好没忘记。”沙发上,男人冷淡又不耐的声音响起,“这儿有个债主在等你。”

债主。

方舒好严重怀疑,即使地上只掉了几毛钱,姓梁的也会立刻捡起来,当成金子贴到自己脸上。

“刚和朋友打了通电话,浪费了一点时间。”方舒好温和地解释了下,“就是昨天和我一起喝酒的,我闺蜜徐翡。”

梁陆懒懒靠在沙发上,反应不大:“什么事说那么久?”

“昨晚的事。”方舒好说,“我从她那儿确认了,昨晚确实不是她和她助理送我回来的。”

梁陆似乎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然后又催她赶紧付钱。

方舒好莫名感觉,经过昨晚,这家伙好像变得更狂了。

记得刚认识那会儿,他在门口等她拿东西的时候,还会帮她把家门带上,后来星悠请他来家里吃烤鱼,他也很有分寸,始终坐在座位上,不会乱走乱动。

然而现在——

方舒好不用看就知道,这人在她家的坐姿有多随意,一定敞着两条腿,自由自在潇洒不羁,一个人占了她的小沙发一大半,身子后仰,懒洋洋地看着她,张口就让她给钱,仿佛她是随时随地都能爆金币的冤大头。

方舒好朝他走过去,突然又提起刚才那通电话:“我闺蜜还说,昨晚是我先走的。”

梁陆:“然后?”

方舒好:“她出来送我,看到一个个子很高,穿着毛衣的男生把我带走了。”

“……”

气氛近乎凝滞。

方舒好笑了笑:“可惜她离得不够近,醉得也厉害,就没看清你长什么样。”

梁陆喉结滑动了下,也笑:“你很希望她能看清?”

“因为我看不见。”方舒好说,“就想让别人给我描述下。”

顿了顿:“你又不让人摸脸。”

不让你摸你不还是摸了,谁能比你嚣张。

梁陆轻扯了下唇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刚才仔细算了算。”他稍微正经了点,“你现在应该,倒欠我三次车费。”

十以内加减法,需要仔细算。

很符合他不学无术的人设。

“好的。”方舒好拖了张小圆椅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往茶几上摸杯子,“我先喝口水,你要喝水吗?”

话落,她的小指突然触到一件金属质感的硬物。

自从换阿姨之后,家里所有东西都按固定位置摆放,方舒好几乎再也没有在熟悉的地方摸到陌生的物品。

“这是什么?”

她咕哝了句,将那个沉甸甸的东西拿起来,发现是个保温杯。

拧开盖子,她嗅到清新温热的水果香。

“解酒汤。”梁陆语调很淡,仿佛这玩意儿出现在这里和他没什么关系,“凑个整,一杯25,你刚好欠我一百。”

有点贵,但不算太离谱。

方舒好捧起保温杯,就着杯口慢慢啜饮。

苹果、梨子、枸杞,应该还加了蜂蜜,她品出这四种东西的味道,干净清甜,汤水下面还有果肉,方舒好试着用舌头卷了卷,可惜舌头不够长,没卷上来。

下一秒,她手心被人塞进一把勺子。

他早就帮她准备好了。

方舒好有点窘,低着头,慢吞吞地用勺子舀水果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梁陆坐在旁边沙发上,难得耐心地等着她。

这个杯子容量太大,方舒好吃了一半就有点撑。

她放下勺子,抽张纸巾擦擦嘴,转头面向梁陆所在的方向,平静地说:“梁医生,上次那件事,我已经考虑好了。”

她没说具体什么事。

梁陆后靠的身子慢慢前倾,手肘支到膝盖上,闲闲散散地问:“我事很多,你指哪件?”

方舒好一鼓作气:“短期包养你的那件事。”

“……”

她今日未施粉黛,面庞素净,双颊在梁陆的注视下,泛起细微的绯红。

“我愿意……”方舒好艰难地说,“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付出一些金钱,给你。”

“一些?”梁陆捕捉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词,“一些是多少,说清楚。”

方舒好:“这应该由你来定。”

“可以。”梁陆笑了下,“二百五。”

“什么二百五?”方舒好望着他那个方向,“你骂我?”

交手这么久,她已经足够了解他,不会天真地以为,二百五就能买断什么重要的东西。

“刚才那杯醒酒汤。”梁陆扬眉,堂而皇之道,“还有以后每一次的车费,都涨到这个价。”

方舒好闻言,霍地一下站起来,睫羽颤动:“翻十倍?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这点诚意。”梁陆低下头,拧了拧手腕,“还想包养我?”

从他语气里,她清楚明白地听出来一句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所幸,她方舒好也不是吓大的。

“诚意是要互相给的。”方舒好平静地说,“我建议你做个坦诚的人。”

梁陆毫无心理负担:“我哪儿不坦诚了?”

方舒好重新坐下来,梳了梳披散的长发,归拢到一边肩上,冲他浅浅一笑:“刚才我在房间里,想起有件事情非常奇怪。”

梁陆:“别打马虎眼。”

方舒好:“昨晚送我回来之后,你车停哪?”

“小区旁边那条街,之前一直停那。”

“停那里不用钱么?”

“一晚上十块,赖着不付也没人管。”梁陆笑了下,痞里痞气,“要不你帮我付?”

方舒好想起昨天晚上摸到的那个车标——

两只前蹄高高跃起,定格在起跳前一瞬的骏马。

开着几千万的法拉利,十块钱的车费付不起,这很合理。

“你昨晚是背我回家的吧?”

“对,苦力费记得结。”

方舒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刚才查了下,你停车的地方到小区门口,总共就八百多米。”

顿了顿,她暗淡的眼睛认真看向他:“可你昨晚下车之后,背着我走了一个多小时,三千八百多步,绕了小区一整圈,两公里都不止。”

“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她淡声问。

对面倏忽安静下来。

仿佛时间都静止。

良久。

“你记得?”男人声调微变,低哑到极点。

方舒好歪歪头,似乎被他奇怪的状态搞得有点懵。

她右手捋上左袖,露出戴于左手腕的智能手表:“我的运动情况手表都有记录。”

梁陆手背青筋跳了跳,指关节咔嗒一声。

“所以,请你解释一下你的行为,梁医生。”

作者有话说:好好零分醉,演到你流泪[可怜][可怜][可怜]

沉默在空气中缓缓铺开,占据了整个房间。

倏然间,男人轻慢的笑声打破安静。

“真有钱。”他拖腔带调,“还戴得起智能手表。”

他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方舒好像抓住了他的把柄,更有底气了些:“你不解释也没关系,我就当做……”

“我不愿意放你下来。”梁陆稍偏头,撩起眼皮看她,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就想背着你一直走,最好走到地老天荒。”

方舒好怔住,心尖像是过了电。

她的台词被他说了,还说得格外直白,仿佛一往情深。

“你以为我是这么想的?”梁陆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分析她的想法,“你觉得我对你也有意思,就想以此杀价?”

方舒好的情绪,很快从刚才的触动中抽离出去,平静地说:“难道你有更好的解释?”

梁陆的指关节又是咔嗒一声,随后,双手懒懒地分开,叹气,一副是你不仁在先,休怪我不义的架势:“我本来不想说,实在太丢面子。”

方舒好眉心一跳。

“既然你非要逼我,那我只能如实相告。”

梁陆似在回忆,嗓音低沉了些,仿佛遭受极大的不公,“昨晚,我只想尽快带你回家,没想到你虽然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快到小区门口了,于是你突然发狂,紧紧勒住我的脖子,抓我头发,扯我衣服,死活不愿意进小区,非要我再背你走下去。”

“你胡说!”方舒好瞠目结舌,“我、我不可能做这种事!”

如果她真的喝醉了,或许有那么一点概率,做出此等疯狂的举动。

但是她昨晚根本就没有喝酒,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梁陆挑眉,“你不记得,不代表没有发生。”

她之前的举动,皆已证明她醉后会断片,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任何事。

于是,他作为唯一清醒的经历者,享有绝对的解释权。

简言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根本无法反驳。

方舒好咬紧牙关,强忍下戳穿他的冲动,镇定道:“这不合理。”

“哪儿不合理?”

“你人高马大的,而我,比你矮那么多,力气还小。”方舒好强调他们俩体型和力量上的差距,“我这么弱,哪里能强迫得了你?”

看着她睁圆眼睛据理力争的样子,梁陆提起唇角,撑在膝上的手忽地一弯,稍稍低头,凑近她:“你力气确实不大,但你横啊,你疯起来不要命,你色向胆边生,我不愿意继续背你,你就开始……对我上下其手,从脑袋摸到胸口,该碰的不该碰的地方你都碰了。”

方舒好:?!

“还威胁我。”梁陆似是不忍回忆,“如果不照办,你就吐我头上。”

方舒好傻在原地,大脑宕机。

完全不敢相信,有朝一日她竟然会被冠上这些令人发指的罪名。

偏偏她还不能解释,只能任他泼脏水。

将她塑造成一个,骄横跋扈、恶贯满盈的色中饿鬼。

“迫于你的淫威。”梁陆无力道,“我只能忍辱负重,多背你走了一圈。”

……

沉默,长久的沉默占据整个客厅。

方舒好攥紧衣角,一股股热气难以遏制地往上冲,素净白皙的脸颊渐渐涨得通红。

无耻者无敌,她怼不过这人。

好似重新认识他一遍——以前的他,虽然也散漫欠揍,但多少顾及十几年来的家教和豪门大少爷的面子,总的来说还是个矜贵得体的少年,而现在她眼前这个人,完全脱下原来的躯壳,无法无天无赖无耻,为达目的,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方舒好憋了半天,只憋出毫无气势的几个字:“那你还……挺能忍的。”

这话一出,像是面对如山铁证,不得不低头认罪一样。

她微耸着肩,脸埋下去,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小巧的耳尖探出,竟也红透了。

梁陆盯着她看了会儿,声音轻了些:“倒也不用羞愧成这样。”

方舒好:“我羞愧了吗?”

“不是羞愧的话。”他笑,“脸怎么这么红?”

方舒好镇定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又喝了口:“因为你这个汤太烫了。”

喝完放下杯子,她的脸稍稍偏过去,侧对着他,又用头发遮住大半。

剩下一小片侧颜,线条极为精致,嘴唇微不可查地瘪着。

像是被欺负狠了,不想再和他说话。

墙上挂着石英钟,秒针滴滴答答走过一圈。

“行了。”方才还无法无天,要和她硬刚到底的男人,明明占据着极大的优势,忽然间似是转了性,态度放低,主动让利,“给你一个讲价的机会。”

方舒好转回来,毫不含糊:“原价。”

梁陆眯眼:“想白嫖?”

白嫖……

这个用词,会不会太直白了点。

方舒好压下乱飞的念头,说出早已打好的如何“包养”他的腹稿:“虽然是原价,但我会一次性在你那儿充比较多的钱。除掉车费,还有你给我的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的钱,剩下的你可以随便花。”

梁陆轻哂了下:“鸡零狗碎的东西?”

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她立刻拿起保温杯,抱在怀里:“我说错了。你送我的东西,虽然价值不高,但是情谊无价。”

这还勉强像句人话。

梁陆扬了扬眉,撑膝站起,方舒好眼睛跟着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他的气场总是很强,锐利的,冷淡的,此刻却有所收敛,只静静地笼罩她。

经过一早上你来我往的谈判,他像是终于妥协了,不再故意为难她。

又或者,理智向冲动认输。

“别想用一点小钱打发我。”他淡声,“起码一百次,起步。”

一次指的是一趟的车费,25块,一百次就是两千五。

这个价格还不错。

在方舒好的承受范围之内。

她仰头看他,温吞地问:“那我们现在是,达成一致了?”

话落,右边脸颊忽然传来陌生的触感。

梁陆默不作声地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她的脸。

方舒好睫毛颤动,眼睛呆愣睁大。

下一瞬,就听到他轻笑了声:“比我想的还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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