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梁陆喉咙咕哝了声,强忍住咳嗽的冲动。

压抑许久,他低声吐出三个字:“我没事。”

换做别人可能会被骗到。

但方舒好现在的听力,足够拆穿他故作懒散的声音底下,强压的滞涩。

梁陆并未起身,只稍稍挪动了下发沉的身体,改为仰躺。

屋里太黑,他视野也烧得模糊,微眯眼睛,只看见一道纤细迷蒙的剪影走到了床头。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忽地覆盖到他眼睛上。

男人硬挺深刻的眉宇,清晰拓进她手心,纤长的睫毛扫过肌肤,有点痒。

方舒好感觉到他似乎愣了一下。

摸歪了一点点,她的目标本来是额头。

看来对声音的判断还不够准确。

方舒好抬起手,正欲往上移一些,再探他额头的温度。

手腕忽然被捉住。

男人骨节分明的长指,牢牢禁锢着她。

“之前跟你说过。”梁陆哑着声,姿态强硬,“不能摸脸。”

方舒好手臂挣扎了下,没能挣脱出来。

这人事儿怎么这么多!

她咬牙:“不能摸是吧?”

梁陆喉咙干哑得厉害,从胸腔冷冷淡淡地闷出一个字:“嗯。”

话音未落,床边模糊的剪影忽地俯低下来。

几缕长发滑过他面颊。

她的手仍在他掌控之中。

没有用手,女孩娇嫩柔软的脸从高处贴过来,轻轻抵上了他的前额。

作者有话说:好好の点评——

和18岁的小彻谈恋爱:绝世好男人。

和25岁的陆哥谈恋爱:狗。

她的额头温度比他低不少,触在一块,质地像透彻的玉。

小巧的鼻尖也轻碰到他鼻梁。

梁陆瞳孔微微放大,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睫毛能架起桥梁,连通她并不存在的视线,顺着那桥梁,他深深地沉进她眼底。

往下,独属于女孩的清浅呼吸,带着细微花香刮过他面颊。

只需再歪一寸,她的嘴唇就会擦到他唇角。

梁陆放缓了呼吸,额角青筋跳动,本就过载的心跳,在她的撩拨下更加紊乱。

只片刻,感受到他的体温,方舒好便直起腰。

“好烫。”她眉心蹙着,“烧成这样,怎么不去医院?”

梁陆不以为意:“我就是医生。”

你是个鬼的医生。

方舒好又挣扎了下:“放开我,我给你测下体温。”

她的手还在他桎梏中。

梁陆并未理睬,垂下眼,就着微弱的光线,看到她屈膝跪坐在他被子上,因他躺的位置不靠边,为了摸到他,她整个人都爬到了他床上。

梁陆眯了眯眼,握着她手的力道收紧:“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这话唤醒了方舒好的某些回忆,她咬牙:“我胆子就是这么大。”

倒是你,生病了只知道躲起来,是胆小鬼吗?

她不是第一次发现他这样做了。

高二下学期的春天,学校也曾被流感肆虐。

方舒好不幸中招,高烧又胃痛,回家躺了一天。

原本她请了三天假,可以在家里多歇两天,但最近家里的气氛很不对劲,方之苑和李明历经常吵架,李明历的公司今年生意不好,方之苑发现他之前吹嘘的千万乃至上亿的项目最后都竹篮打水一场空,家庭财政情况急转直下,方之苑一直拖着没跟他领证,李明历也指责她眼高手低,长得再漂亮有什么用,拖着个这么大的女儿还想傍大款,简直痴人说梦。

才过了短短半年,他们的感情就遍布裂痕。

气氛太压抑,方舒好不敢在家里多待,烧稍微退了一些就急匆匆地返回学校。

转眼到清明节,全校放假,住宿生也需返家。

方之苑打电话给方舒好,说她这几天要外出,让她别回李叔叔那套房子,坐火车回老家去,住小姨那儿。

方舒好问她外出办什么事,她也不说。

“妈妈。”方舒好鼓起勇气劝她,“其实家里穷点也没什么,我听说最近地产行业都在下跌,也不是李叔叔一个人的公司办不好……”

“他骗我的不止这一件事。”方之苑打断她,语气温和,“你不用管这些,乖乖学习就行,妈妈会带你过上最好的生活。”

电话挂断,方舒好不敢乱想,只能暗暗祈祷安稳的生活不要被打破。

竞赛日程临近,方舒好觉得回老家太浪费时间,便递交了留校申请,清明节也待在学校学习。

偌大的校园剥离了往日的热闹,变得空旷又静谧。

放假第一天早晨,方舒好六点多起床,吃过早饭,背着书包去图书馆自习。

整条校道上就她一个人。

绕过假山湖,前方忽然多出一道人影。

高高瘦瘦的,宽肩长腿,头发漆黑茂密,似乎刚剪过,比之前短了不少,方舒好一眼认出那是谁。

她知道他这学期也开始住校了。

奇怪的是今天放假,他竟然留在学校,没有回家。

前方有个岔路口,右边通往图书馆和教学楼,方舒好正常都往右走。

江今彻单手抄兜,脚步比平常更拖沓些,懒懒地往左边转去。

鬼使神差地,方舒好选择跟在他身后。

反正绕半圈也能到图书馆,她今天早饭吃很饱,正好散步消食。

横穿过校门前的广场,江今彻走进了医务室。

方舒好本来不打算和他打招呼,见状,莫名停下脚步,等在外面。

不到五分钟,江今彻从医务室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愣。

“你生病了?”方舒好问。

今天是阴天,灰蒙蒙云幕下,江今彻那张总是锋芒过盛的脸,也显出几分苍白,颊边有抹不正常的潮红。

“小问题。”

他应付了句,下巴掩进拉到顶的运动服衣领里,打了个哈欠,哑声问她,“你今天怎么没回家?”

“我留校学习,你呢?”

“一样。”

平常在班级门口碰到,他都会走到她跟前来说话,有时候离得太近,还会逼得她小小后退一步。

今天却相反,她走近了,他还退开,维持着快两米的距离,眉目冷淡。

“你吃早饭了吗?”方舒好又问,“再不去吃就收摊了。”

“吃了。”

他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方舒好也不知道还能和他聊什么,点了点头,两人就此分别。

学了一早上,到中午,方舒好准点出现在食堂。

假期这三天,学校食堂只开一个窗口,早饭、中饭、晚饭各供应一小时,过时不候。

方舒好越想越觉得,江今彻像是发烧了,不想说话是因为喉咙难受。

她人到食堂,磨磨蹭蹭半天才去打饭吃。

“你在等人吗?”身旁突然响起一道男声,把她吓了一跳。

来人是蒋博文,方舒好的同班同学,他上学期和方舒好表白过,方舒好明确拒绝了,但他似乎并未死心,至今仍时不时到她跟前晃,找存在感。

方舒好:“没有。”

她的态度体面又冷淡,完全不想去探究他为什么也留校。

“我早上看到你和江今彻说话了。”蒋博文问,“你们在谈恋爱吗?”

方舒好皱起眉:“当然没有。”

“那就好。”蒋博文松了口气,他这会儿已经打好饭,却不着急离开,反而凑得离方舒好更近,要和她说悄悄话,“我跟你说,他们那群狐朋狗友,经常在背后议论女生,特别轻佻。”

方舒好不着痕迹地避开一些:“议论什么?”

“我前几天在天桥那边听到,江今彻和他朋友在比较你和任听雪,谁更好泡。”

方舒好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说谁更好泡?”

蒋博文摆出不齿的样子,压低声音:“他说是你。”

方舒好的饭菜这会儿也打好了,却没有着急走,留在原地,继续问:“他和谁说的?”

蒋博文没想到她会打听这么清楚,愣了下:“当然是,是他们班的肖泽了。”

“那肖泽选了谁?”

蒋博文回想了一会儿:“任听雪,他选任听雪。”

听到这,方舒好淡淡地提了一下唇角。

“你好像不知道,肖泽高一的时候追了任听雪很久,而任听雪连他的情书都懒得收,让他碰了一脑门灰。”方舒好说,“你认为,他有可能觉得任听雪好泡吗?”

这事竞赛班里的人都知道,但别班和肖泽不熟的人,可能就无从知晓。

编也不编得像样点。方舒好似在委婉地提醒他。

蒋博文张口结舌:“他、他可能……”

“我先去吃饭了。”方舒好不再和他多话,端着餐盘走到离他很远的食堂角落。

一顿简单的午饭,她吃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食堂关门,江今彻都没有出现。

晚饭也是一样。

也许他已经回家去看病了。方舒好心想。

这波流感有多凶残她是知道的,没人照顾真的很难熬。

晚间,方舒好独自在宿舍刷题至深夜。

临睡时,她去阳台收衣服,忽然看见对面那栋楼,2层最后一间宿舍的灯亮了起来。

肖泽之前有在朋友圈发过宿舍号,她知道那是他和江今彻的宿舍。

他竟然没有回家。

一个人待在宿舍,也不出来吃饭吗。

这些思绪萦绕在她心头,一夜都没有散去。

第二天早晨,方舒好很早就来到食堂,照旧慢吞吞吃饭,早饭时间将要过去,整个食堂只剩她一个人,江今彻依然没有来。

看到阿姨要收摊了,方舒好终于忍不住,跑过去打包了一碗白粥和一份青菜。

清晨下过雨,空气清寒。

打包盒抱在怀里,方舒好拿出手机,第一次主动给江今彻发消息。

好耶:【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等了十几分钟,无人回复。

方舒好干脆给他打了个电话。

回铃音响到结束,依旧无人接通。

方舒好不自觉想起上周,有个高三学长在考场上因为高烧晕过去,救护车都开进学校了。

她站在男生宿舍楼下,这么久都没有碰到一个人进出。

整栋楼杳无人声,宿管老师也没来上班,就算她从正门光明正大走进去,应该也无人察觉。

方舒好想了想,还是从正门绕到侧边,仰头望了望二层。

他宿舍就在楼道旁边,直线距离才几米。

不可能碰到人的。

这么想着,她走到一层走廊前,脚踏上横杆,手在上面一撑,简简单单就翻了过去。

落地有些不稳,她紧紧抓住栏杆,心脏咚咚跳了两下。

低头转进楼道,上至二楼,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217号宿舍门前。

方舒好压下做贼一样紧张的心情,不敢说话,只抬手轻轻敲门。

连续敲了一分钟,毫无回应。

事后回想起来,方舒好都觉得自己疯了。

普通的男生朋友,她或许也会关心,或许会试着联系老师家长,但绝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那时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勇敢,满脑子只有他可能真的晕倒了,不能见死不救。

开门进去,宿舍里很暗,窗帘紧闭,气味并不难闻,飘着洗衣粉的清香,只是空气有些闷。

其他位置都空着,唯独右手边第一个床位挂着书包,方舒好低头走过去,将打包盒放在桌上。

隐约听到呼吸声。

说明人还活着。

未及抬头查看,一道嘶哑又冷淡的声音倏地响起。

“谁?”

方舒好吓得一激灵,慌忙应道:“是我!”

顿了顿,才想起报上姓名:“我是方舒好。”

上床下桌的配置,头顶床上,男生似乎怔住,好几秒无言。

他缓缓撑起身子,仿佛搞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真实,视线从高处落下,扫过方舒好呆滞的脸蛋,他忽地偏开头,重重咳嗽起来。

“我、我给你送点吃点。”方舒好慌到舌头打结,“这两天,你、你好像都没吃东西,然后我打你电、电话你也不接。”

江今彻抬手握住床边围栏,颇为费劲地将身体从被窝里拖出来。

“你给我打电话了?”他在床上摸索,似乎找不到手机,“你再打个。”

方舒好照办,几秒后,听到震动声从桌子下面传来。

她弯下腰,循声捡起他的手机:“在这里。”

回头,发现江今彻已经下了床,身穿白色T恤和灰色长裤,简单又懒散,头发睡得凌乱不羁,眉眼尽是昏沉。

即使没站直,个头也比她高许多,压迫感强烈。

知道他没有烧到晕倒,方舒好本该放心,可是心跳莫名变得更快了。

江今彻下巴往桌上一指,示意她手机放那儿。

撩起眼皮,他眸光深暗地看了她一会儿,忽地扯唇,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方舒好视线飘开,镇定道:“这栋楼几乎没人,宿管老师也不在。”

江今彻:“我不是人?”

方舒好呼吸一滞,紧接着又听到他说:“就不怕我……”

语气稍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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