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劳拉有天送给方舒好一个奢侈品包包,方舒好以为是继姐的示好,便经常背着那个包去参加年轻女孩的聚会。她对奢侈品不了解,过了很久才在好心人的提醒下,得知那个包假得离谱,背到哪儿就出糗到哪。

这是他们展露恶意最明显的一次。

方舒好从未告诉过母亲。

因为这些恶意在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和她从前受到过的那些相比,温和得像流水,她不希望母亲因为这点小事,和现在这个家庭再生罅隙。

“没有啊。”方舒好微笑着,“他们对我都挺好的。”

“那就好。”电话里,方之苑明显松了一口气。

理查德是方之苑到美国之后交往的第二任男人,之前还有一任,那个男人比方之苑年轻,也是离异,带一子一女,两个孩子都疏于管教,顽劣异常,那个家庭对方舒好来说就像噩梦。

当时她已经考上M大,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宿舍,只有假期会回到母亲身边。

母亲男友的儿子名叫亨特,读高一,是个彻头彻尾的混混。

因为方舒好长得漂亮,性格又温柔安静,但凡她在家,亨特就会明里暗里地骚扰她,一开始只说些下流话,做些勾肩搭背的举动,方舒好强忍着恶心和他沟通,希望他收敛行为,不要搞得大家都难堪。

身处异乡,陌生的环境让她本能地退让,生怕惹上麻烦。

没想到这人反而变本加厉,频频跟踪她,在没人的地方堵她,肆意闯进她房间翻东西……直到有一天,方舒好在自己卧室的浴室洗完澡,穿着浴衣走出来,正对上亨特录像的手机镜头。

反锁的房门被他撬开,一头黄发的白人少年站在她卧室中央,扫了眼手机屏幕,流里流气地抱怨:“怎么穿了衣服……”

方舒好再也忍不住,抱着身体大声尖叫起来。

家里所有人都被惊动。

聚到客厅,方之苑听完女儿哭诉,陷入沉默。

下一瞬,毫无预兆地,她突然抱起桌角沉重的留声机,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子,用尽全身力气,将留声机狠狠砸向亨特的脑袋。

亨特被砸得头破血流,当场晕死过去,方之苑和亨特父亲的关系彻底终结,她自己也因故意伤害被警察铐走,在拘留所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在律师朋友的周旋下,支付了高额保释金才得以离开。

这是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里,经历的第三个家庭。

再往前,第二个家庭,就是和李明历组建的,也是方舒好曾经最希望能稳定下来的家。

他们的分手同样惨烈,爆发在春末的深夜里。

因方之苑最近一段时间行踪成迷,李明历质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和别人相好。

方之苑矢口否认,反过来嘲讽他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只是打肿脸充胖子的骗子,连女人的钱都骗。

她所有积蓄被他以投资名义挥霍一空,方之苑恨不得宰了他,梗着脖子逼他还钱。

争吵渐渐升级,李明历口出恶言,用“荡妇”、“破鞋”这样难听的词羞辱她,方舒好在屋里听到,气愤不已,冲出来为母亲辩解,却被李明历一把抓住衣领,狠狠扔到地上。

“自从和你们在一起,我就一天比一天倒霉。”李明历把生意失败归咎到她们母女俩身上,“两个赔钱货,趁早滚出我家!”

从李明历家离开时,方之苑长发蓬乱,脸上带血,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抱着瑟瑟发抖的方舒好,脊背僵挺,勉力在女儿面前保持镇定。

潮闷的夜风吹在脸上,凌晨将至,繁华的虹城熄灭了灯火,变成一座荒凉的,难以融入的钢铁森林。

母女俩如同水中漂萍,暂时栖息在廉价旅馆。

方舒好的心情跌落千丈,学习也受到极大影响。

几天后,正好赶上省级竞赛,她状态很不好,浑浑噩噩地比完,拿到全省第四十五名,虽然进了省队,却是最后一名。

要知道她之前的模拟赛,成绩是全省第三。

放眼全国,这个成绩足以保银争金,那样一来,国赛一结束,她说不定就能直接保送T大。

而她现在的成绩,去参加国赛,连奖牌的边都难以碰到。

她小学就开始学奥数,这么多年的努力,可能要白费了。

省赛结束后,大巴载着参赛成员们回到实高,车子停在校门口。

方舒好背着书包,丢了魂一样,没和任何人打招呼,默不作声地下了车。

因为是周末,不用返校上课,校门口停了一排私家车,都是来接竞赛结束的孩子回家的。

方舒好也没有回学校。周末的宿舍太冷清,她想去找妈妈。

穿过校门口的马路,往公交站走。

方舒好垂着头,一边想事情,一边微微发着抖——她是被李叔叔安排进这所学校的,现在李叔叔和妈妈闹得那么难堪,她还能在这里继续读下去吗?会不会被赶走?

妈妈会离开虹城吗?如果妈妈走了,她是不是也要转学?

方舒好迷茫到了极点,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她拿出手机给方之苑打电话,方之苑语气匆匆,说她正在找工作,没时间,让她乖乖回学校待着。

方舒好放下手机,一时间,感觉和全世界都断了线。

她呆坐在原位,看着一辆又一辆车从面前经过。

马路对面,实高校门旁,一辆黑色宾利停在那里,司机早已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却迟迟等不到有人上车。

身披蓝白校服的少年驻足于路沿上,个子修长挺拔,单肩挂着包,目光越过车顶,望着马路对面的某处。

方舒好不想回学校,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身旁就是电子站牌,她扫了眼,忽然看到一个眼熟的车站名。

97路终点站,云山别苑。

前阵子,她帮老师整理学生资料,无意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户籍地——虹城西城区云山别苑6号。

上网搜了下,发现那是个位于西郊富人区的别墅群。

和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一个地方。

是造假的吧?那样的地方怎么会让她的户口登记上去。

神游间,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停在她面前。

正是97路。

一个念头倏地冒出来——

要不然,就去看看她名义上的家吧。

反正她在虹城也没有别的家了。

方舒好站起来,走上那辆公交车,车上很空,她在靠窗座位坐下,抱着书包,木然地望向窗外。

车门即将关闭时,一个和她穿相同校服的少年跑上来。

他没有乘车卡,摸了半天才找到一张大额纸币,直接丢进投币口。

经过方舒好身侧,他脚步放缓,没有打扰,安静地掠过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方舒好什么也没看见,无论车里的人,还是车外的风景。

她的眼睛是空的,想要哭,眼泪又流不出来。

其实她本来可以不来虹城的,妈妈给过她选择。

留在老家,她可以依靠小姨,安安稳稳地读书生活。

她不是没有预感,妈妈那样的人,生活很难平静下来,是她自己执意要跟着妈妈来这里,无论未来如何。

现在,她们流离失所,一切都走向最坏的境地。

方舒好抬手揉了揉眼睛。

努力逼自己忽略掉,心底深处那一丝后悔。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终点站云山别苑。

方舒好从前门下了车。

循着路牌,她走上一段平缓的山坡。

这里的柏油马路一尘不染,宽阔又安静,道路两侧绿意葱茏,挺拔的橡树与枫树错落伫立,枝叶在高处交叉,被风吹得微微抖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幽静,清雅,从容,是属于这个城市金字塔顶人群的生活。

别墅建在半山腰,恢弘的大门拦住向上的通路,“云山别苑”四个烫金大字镌刻在石壁上。

方舒好不敢走太近,隔着十几米驻足遥望。

春夏之交,气候像娃娃的脸一样多变,天空忽然就阴沉,飘起雨来。

方舒好抱着书包躲到一棵橡树下。

绵绵细雨朦胧了整个城市,四周仿佛都被一层薄纱罩住,空气潮闷,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心脏也被压得往下坠。

方舒好往外看,别墅群仿佛被雨水隔绝到很远的地方。

像是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雨幕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从云山别苑那个方向,朝她这边跑来。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得半湿,显得尤其黑,微风带起敞开的校服,整个人好似泛着光,骤然闯入她暗淡的视野。

成为整个朦胧世界中,唯一的清晰。

“好巧。”江今彻停在她跟前,有些诧异,“你怎么在这?”

方舒好怔了很久,才呆呆地回答:“我随便上了一辆公交,就到这里来了,你呢?”

江今彻:“我家在这。”

他扯了个谎。其实他家在云山别苑北面,一个更幽静的小区,不过整个西郊富人区的所有小区,他家里应该都有购置房产,包括这个云山别苑。

方舒好点了点头,移开目光,沉默下来。

江今彻也参加了省赛,知道她这次成绩下滑得厉害,心里应该很难受。不仅如此,好像省赛之前,她就有点魂不守舍。

他低头甩了甩头发,又问方舒好借纸巾。

方舒好从书包里翻出一包,递给他。

视线再一次被他夺走,看见他随便擦了两下头发就去擦衣服,她忍不住出声,指指他脸颊:“这里也湿了。”

他似是没感觉,细问:“哪儿?”

方舒好手抬得更高些,指着他眼角:“这里。”

江今彻挑了一下眉,纸巾从泪痣旁边擦过,带走湿润的水迹。

“谢了。”

方舒好耳朵莫名一热,赶紧收回视线。

麻木了很久的胸口,忽然感觉到了心脏的存在,一下又一下,快速地跳动着。

方舒好深深吸气,瞭向前方雨幕,嗓音飘忽地说:“你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吗?”

他懒散道:“我又不是气象台,上哪知道?”

方舒好:“嗯。”

“总会停的。”他单手抄进衣兜,也望向远方,“而且,不可能全世界都在下雨,只要别停在原地,就一定能跑出去。”

方舒好眨了眨眼,正巧有滴水从树叶上掉下来,砸在她眼皮上。

眼眶随之一热,接着又泛酸,方舒好赶紧拿纸巾擦眼睛,解释道:“有水掉到我脸上。”

身旁的少年并未偏头看她,动作幅度不大地抻了抻肩,像在伸懒腰。

他总是这样,随意又自然,刚认识的时候她觉得他锋芒过盛,高高在上,是不可触碰的另一世界的人,靠近了才知道,他的人生没有条条框框,像天空一样坦荡,只要在他身边,就可以任性徜徉,什么都不用怕。

方舒好的心情似乎踏实了一点。

这是在妈妈身边,都很少能够体会到的安全感。

让这些天一直游荡在半空中的她,慢慢落地。

“这次省赛没发挥好。”她终于吐露心声,“我可能需要,调整一下状态。”

只要别停在原地,就一定能跑出去,跑到没雨的地方。

她借用他的话,在心里对自己说。

江今彻瞅着她笑:“还有时间,别一脸苦哈哈的。”

方舒好别过脸,不给他看。

这人其实一点也不会安慰人,话说多了就会暴露欠揍的本质。

江今彻低头,视线追过去,放肆地盯着她看。

他能察觉到,她并没有说出全部的心事。

外面细雨如雾,衬得她眉眼更柔和,精致漂亮的桃花眼半敛着,仍有化不开的愁云惨雾笼罩在上面。

“你上次和我说,压力大的话,就去做点放松的运动。”江今彻闲散道,“还说要带我跳伞,带到哪去了?该不会忘了吧?”

方舒好:“我没忘。最近竞赛这么忙,我想你应该也没时间,就没去找你。”

“我在竞赛队就是混,你不知道?”

“……”方舒好抿唇,“谁知道,万一你突发奇想,想冲个国金保送到别的学校……”

“想什么呢?”江今彻突然抬手敲她脑袋,“我不去别的学校,就考T大。”

方舒好摸了摸刚才被敲的地方:“噢。”

江今彻打量她,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忽地笑起来:“你很在意我考哪个学校?”

“才没有,你考哪里关我什么事。”说完,方舒好转过身,摸出手机,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

“都行。”江今彻想了想,“周末吧,我是好学生,不翘课。”

谁让你翘课了?

方舒好咬牙,按了几下手机,拿给他看:“就是这个地方,那我约下周日,下午三点你看怎么样?”

“没问题。”江今彻答完,才懒懒散散地瞟眼她手机,“东方……游泳馆?”

“对。”

“这地儿能跳伞?”

“……”方舒好耳朵有点红,装作没听见他的问题,“你去不去?”

“去。”江今彻笑,“干嘛不去。”

方舒好被他笑得脸更热。

她自己都没发现,刚来这里时一潭死水般的心情,已经被拨弄得处处是涟漪,生动又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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