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姓梁的家里窗户炸了。

方舒好险些笑起来。

返回客厅。

她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又泛同理心——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在家,如果不在,没有及时处理,可能会造成很大的财务损失。

思考片刻,最终善意占上风,方舒好给新邻居发去提醒。

Fine:【梁医生,你家窗户炸了】

过了会儿,她回看这条消息。

许是旁白语音太机械,这句话听起来,活脱脱的欠揍,阴阳怪气。

方舒好心一紧,她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好吧,就算有,也只有一点点,绝对没有这么明显。

她赶紧找补,添上一句。

Fine:【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这样看起来就是个贴心的好邻居了。

俗话怎么编的……喊盲人帮忙,越帮越忙。方舒好不认为自己能出什么力。

没想到,这一次她再次低估,新邻居的下限深不可测——

梁医生:【有吃的吗?】

方舒好差点就回:先把上次那10块给我!

这次是她主动效劳,他顺利成章提出要求,她实在无法回绝。

又让这穷鬼占到便宜。

方舒好拖拖沓沓进入厨房,打算选一桶最便宜的泡面给他。

购物袋里好几桶,摸起来都一个样,还有罐装饮料,可乐雪碧美年达,混在一起,像断电的信号灯,分不清红绿黄。

今天阿姨不在,没人帮她区分。

方舒好在购物袋旁边蹲了一会儿。

失明之后,她越来越喜欢蹲着,小时候妈妈会教育她这样不雅观,现在没人管她,她爱蹲多久蹲多久,整个人在黑暗里收拢得紧紧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感应到自己微末的存在。

就着蹲姿,她掏出手机,让新邻居来门口。

一分钟后。

男人倚在门边,看着对面门缝张开,长发披肩、黑色上衣灰色长裤的女人拎着大包东西从门后钻出。

她那张脸并不适配这么黯淡的着装,像娇艳欲滴的玫瑰开在阴影里。

方舒好感觉到男人存在,放下东西,扯起笑:“我买了好多泡面,你选一桶吧。作为回报,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东西的口味区分一下?里面有我不爱吃的。”

“不爱吃还买?”男人声音一如既往的低哑。

“我囤货太迟了。”方舒好叹气,“有总比没有好。”

沉默须臾,男人随口问:“你爱吃哪个?”

几天相处下来,方舒好不啻以最大恶意揣度他:这人肯定会挑走她喜欢的。

方舒好不爱吃辣,于是故意说:“麻辣牛肉味,只抢到一桶。”

话落,她似乎听到轻笑声。

“行。”男人点头,“麻辣的留给你。”

方舒好:“……”

一阵悉索声,男人拿走一桶,方舒好强忍着没反口。

她从口袋掏出本贴纸:“麻烦您了,海鲜味的贴方形,酸菜味的贴心形,麻辣味的贴圆形……”

男人无言接过。

感觉到他蹲下,开始摆弄,方舒好也蹲下,抱着膝,为免尴尬,她故作关心:“你家……还好吗?”

“你说呢?”他凉浸浸地反问。

“哪个房间的窗户碎了?厨房吗?”

“嗯。”

“所以你没法弄东西吃了?”

“嗯。”

不知为何,方舒好觉得现实中的他和微信上是两个人。微信上他能言善道,得寸进尺,气不死人不偿命,现实中却惜字如金,靠冷淡与敷衍达成同样的欠揍效果。

分类完毕,男人站起身。

方舒好仍蹲着,伸手去摸他的成果。

泡面共有三种口味,方形的,心形的,圆形的……方形本该有两桶,现在只剩一桶——他拿走了她最喜欢的海鲜味!

好气!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方舒好眼皮抽了抽,抱起那堆东西,面无表情说再见。

“还有吗?”他忽然问。

“什么?”

“需要分辨的东西。”男人淡声说,“我正好闲着。”

台风呼啸,围拢着狭小安静的走道,在这座只有他们的小岛上,讨厌的拽王邻居似乎终于良心发现,变得好相处了一点。

方舒好站定,脑海里一一闪过最近购入的商品,确实还有些需要区分的,比如不同颜色的唇膏、袜子……但这些物品比较私人,还是交给阿姨或者星悠比较好。

转念,她想起了另一个麻烦的东西。

“你稍等,我回去拿一下。”

方舒好刚跨进门,脚步就顿住,非常纠结——要不要关门呢?

她顶多两分钟就会出来,关门显得多此一举,明摆着提防人家,可若是不关,将屋子大敞给刚认识没几天的男人看,她又是个盲人,连察觉到危险都难。

一番思量,方舒好决定不关门,跑快点,争取三十秒就出来。

泡面随手丢在玄关,她趿着拖鞋往储物间跑,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房门合上的咔嗒声。

男人从外面把她的门关上了。

出乎意料的有分寸。

方舒好脚步放缓,进入储物间,抱出一大瓶洗衣液。

回到门外,她指着洗衣液瓶口:“我早上弄了半天,怎么都打不开这个机关。”

男人垂眸观察了几秒:“手放上去。”

“嗯?”他不帮她开吗?

“你自己来。”男人沉声,“我教你。”

“噢,好的。”

方舒好也觉得这样更好,右手握住瓶口,听指挥按住两侧的机关,掌心发力去拧……还是打不开。

“你用点力。”

“我很用力了啊。”

“那就是没按对地方。”

“怎么会,不就是这里……”

她反复尝试,依旧不得其法,脸上几乎要冒汗。

男人宽大的手掌覆盖过来,指腹压住她手指。

“你得往下一点。”

“噢,噢。”

“再往下,嗯,这里。”

“好……好的。”

方舒好语无伦次。

他手好热,或许是她手太冰的缘故,近乎被烫到。

方舒好绷紧了背。

她这辈子只碰过两个异性的手,一个是小姨夫,他是医生,手掌非常干燥,常带着酒精的凉意,另一个则是她唯一谈过的男朋友。

江今彻的手就很热,宽大修长,被他牵着的时候,她从皮肤烫到心窝,像被烈日暴晒一样炽热。

“你在紧张什么?”男人低哑的嗓音突兀响起。

方舒好一激灵,抽回手,轻轻吐了口气。

“我没紧张。”她无神的眼睛缓慢眨动,扫过他的脸,“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个人。”

“哒”的一声,男人直接拧开瓶盖,随口问:“谁?”

方舒好舔了舔唇,似是思考,又似是陷入回忆:“他很有钱,还特别大方,找他借钱不用利息。”

“然后?”

“给我十块,我告诉你他是谁。”

“……”

作者有话说:

某彻:哟,想我了。

好好:还钱还钱还钱……

[小丑]

新邻居不仅冷淡,抠门,还无趣,十块钱给不起,十块钱的玩笑也开不起。

——方舒好在心里为他的形象加笔。

洗衣液的问题解决后,两人各回各家。

方舒好泡了桶泡面,吃完坐到书桌前开始工作。同事丢给她几个调试app页面的需求,简单琐碎,屏幕高速读完一遍,她代码已经写得差不多,扔到软件里跑。

书桌上有两个屏,一个日常工作用,另一个闲时做研究,延续她硕士期间的方向——机器学习优化模型。

她不想忘记这些知识,心底还有一丝希冀:通过日久天长的训练,让工作效率不落下正常人太多,到那时候,或许会有重归研究岗位的机会。

方舒好工作时很专注,台风也侵扰不了。

但肚子饿可以。

一桶泡面,撑了三小时,消化得只剩一串又一串“咕噜噜”。

方舒胡揉着肚子去厨房,从冰箱摸出一盒只需用微波炉加热的预制便当,滑蛋牛肉盖饭。

微波炉在运转,她靠着流理台,不可避免地听见隔壁厨房的破窗在哭泣。

呜呜——呼呼——凄凄惨惨。

他的厨房没法做饭。

他只有一桶泡面,又是高高大大的男生,能撑多久?

一定饿得快死了吧。

冰箱里还剩三份便当,明天阿姨就会来上班,在那之前她一个人肯定吃不完。

要不卖一份给对门那位?今天的他看起来,还有几分人样。

方舒好拿出手机,给那三份便当拍照,微信发给他。

Fine:【我便当买多了,你要不要挑一个?】

对面回复很快,似乎正无所事事。

梁医生:【左边第一个】

Fine:【50块】

梁医生:【向你转账18元】

梁医生:【你拍到价签了】

方舒好:……

你不仁我自然不义,方舒好在这家伙面前已经不太在意面皮,尴尬了几秒就调整好情绪,回了句“哎呀我搞错了”,轻飘飘揭过。

取出微好的滑蛋牛肉盖饭,考虑到对面的厨房无法正常使用,方舒好顺手把他挑的香辣排骨便当也微了几分钟。

弄好端着出门,姓梁的还没出来。

方舒好摸到他家门铃,按了下。

外面尽是猛烈风声,树枝被刮得哗哗响,无数门窗在嘎吱叫,惊心动魄。

因此,方舒好没听见对面房间的脚步声,也没注意门打开了,呆呆站在那儿听台风奏鸣曲。

门内的人也没出声。

过了一分多钟,她才感应到来自对面房间的气流。

凉飕飕地扑到脸上,带着些许水汽,和浅浅的消毒水味。

“梁医生?”她回过神,“你开门了啊?”

“嗯,刚刚。”

“这是你的香辣排骨……”

“姐!”

风声同样掩盖了过道上的脚步,直到林星悠跑到近旁,兴奋地喊了声,才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方舒好面前敞开的房门忽然阖上一半,林星悠瞥见里面的人似乎后退了两步。

“姐,惊喜吗?我从学校逃出来了。”林星悠喘着气,“风这么大,你怎么在外面?拿着什么呢?”

方舒好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这是给邻居的便当。”

“啊?”

林星悠看到那便当还冒着热气。

什么邻居,搬过来才几天,就使唤她姐这么个盲人给他弄饭吃?

林星悠是个实打实的姐宝女,小时候最开心姐姐来家里陪她玩、教她学数学,长大点又把成绩优异的姐姐当榜样,苦读多年,考上姐姐曾经考上的T大,今年听说姐姐出车祸失明,她在家里哭得也要瞎了……总之,谁敢欺负她姐,就是和她林星悠过不去。

“他自己没手做饭吗?为什么要你给他送?”

“我就走两步过来,不费什么功夫。”方舒好说着,压低声音,“而且,他家现在不太方便。”

“那能有你不方便……”

话未尽,方才半阖的房门又敞开,林星悠抬头,倏然望见一双半敛的、深邃漆黑的眼睛。

她喉头一堵,瞬间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人可真高。这是短暂的第一反应。

这人可……太太太帅了!这是她所有脑细胞在尖叫。

像一种无法言喻的魔法攻击,林星悠被摄在原地,恍惚间,觉得这个哥哥颜值高到令她产生似曾相识的错觉,但是此等级别的帅哥之前见过不应该没印象。

林星悠目光偏向方舒好。

思绪不受控地发散:难怪,要是知道对门住着个极品大帅比,她也愿意给人家送饭,可是她姐看不见啊——她该不会……摸人家了?!

林星悠心头咚咚跳,略过刚才那个话题,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打包盒:“姐,我在路上看到一家烤鱼店没关,就打包了一条清江鱼过来,蒜香味的,三斤半呢。”

“这么多?”方舒好说,“我都热好便当准备吃了。”

“店里只剩这条了。”

“要不你拿回去,和舍友一起吃?”

“那都凉透了。”林星悠歪歪头,“姐,邻居哥哥不是也没吃饭吗?”

方舒好怀疑自己听错,几息之前,林星悠对他还虎视眈眈,怎么突然就转性,要邀请“邻居哥哥”一起用餐了?

能占便宜的事,姓梁的想必不会拒绝。

果然,方舒好端着便当出门,又端着回去。

林星悠在旁边活蹦乱跳,后面还有一道脚步声,慵懒的,不紧不慢,进门后倒是没乱走,在客厅安家,没出什么声,但气场强大,像座料峭的山,在她家这座小庙拔地而起。

鱼是烤好的,热个十分钟就能吃。

林星悠坐方舒好身边,唯一的男士在对面。

林星悠不着急吃东西,视线透过蒸腾的热雾,观赏对面的神颜,越看越觉得只有这样外形的人当她姐夫,她姐才不亏。

她嘴巴抹蜜一样:“哥哥,你的脸怎么了?”

方舒好听得茫然。

林星悠解释:“他脸上贴了个创口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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