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四年前,这里还属于一家快餐店,门口长年贴着招工海报。

大四新学期的秋天,方舒好试着来这里应聘。老板是一对本地夫妻,见方舒好模样漂亮,英文说得也好,只和她聊了几句,确认了她的身份证件,便允许她在这里工作。

方舒好当天就开始打工,做些端盘子、打扫、洗碗等简单的体力活。

这家店是用现金支付薪酬,方舒好以为美国中年人不习惯电子交易方式,就没有太放在心上。

那一个月,方舒好白天上课、写论文,晚上打工赚钱,没日没夜勤勤恳恳,人都瘦了一圈。

月末结工资,方舒好从老板手中接过一沓沾染油烟的钞票,点数清楚,笑容满面地道谢。

这几千刀,加上她写代码赚的钱,再持续几个月,就能攒够研究生第一年的学费了。

方舒好将钱塞进外套口袋,推开店门,脚步轻快地下班回家。

在美国,白天越热闹的街区晚上越危险,方舒好压着外套低头走路,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刚走出去没多远,小巷里突然窜出一道人高马大的黑影,目标明确地抢夺她口袋里的东西。

方舒好奋力挣扎、尖叫,然而抢劫者是黑人男性,力量差远大于她,她的外套被剥掉,身体狠狠甩飞到路边,胳膊肘撞到水泥地上,疼得钻心。

顾不上这点伤,方舒好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着那个人跑。

深夜的街道行人寥寥,黑人转头就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也被抢走,方舒好追了一百多米,终于绝望地瘫坐下来,抱着膝盖大哭。

异国的夜比家乡更暗,她像飘零的一片叶,落在尘土里,被风吹得簌簌发抖。

力气都被哭干,方舒好失魂落魄地呆坐在原地,不知过去多久。

直到街尾忽然闪过刺眼的灯,一辆警车驶近,缓缓停在她跟前。

方舒好空洞的眼睛被点亮,急忙站起来。

警察下车,问了她几个问题,然后掏出一沓熟悉的美金,还有她的外套和手机,交还给她。

方舒好难以置信地接过,钞票一张没丢,手机也完好无损,唯有那件白色外套上,沾染了一抹鲜艳的血迹。

“这是什么?”她紧张地问。

警察告诉她,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亚洲留学生把她的东西从抢劫犯手里抢回来。他们到的时候,抢劫的黑人和另一个同伙已经躺在地上,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那个亚洲男生脸上也带着伤,不过看起来并不严重。他把东西交给他们,让他们拿回来给她,之后就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方舒好像在听电影情节,从天而降的英雄随手拯救了陌生的路人少女,她心脏砰砰直跳,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他有留下名字吗?”

警察翻开记录本,最新那一页的末尾草草签了一个名——

Noah Chen

617-482-……

方舒好记性好,扫一眼便记住了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晚点回到家,她像经历了一场梦,从天堂跌落地狱,又从地狱神奇地被人拉回天堂。

她拿出手机拨通那个号码。

回铃音响了几秒,对面接起。

“你好!”方舒好热情地表达感激,“我是今天在路边被抢劫的那个女生,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听警察说你受伤了,我想买一点药和礼物送给你,希望你可以接受我的谢意。”

她说完一串话,对面安安静静,没发出任何声音。

“喂?你听得见吗?”

“……”

方舒好接查了下手机信号,没有任何问题。

对面始终沉默,却一直没有挂断电话。

方舒好又“喂”了几声,等待许久,终于悻悻地挂断电话。

之后一段时间,她又给那个人拨了几通电话,照旧能接通却没有声音,方舒好说了几句得不到回应,只能主动挂断。

自从被抢劫后,方舒好觉得那地方太危险,就辞去了餐厅的工作。

两周过去,她再经过那个地方,惊奇地发现那家店竟然关门了。

询问附近居民,方舒好得知事情真相——原来这几年已经有好几个在这家店打工的女学生,现金薪水刚到手就被抢劫,多亏了前阵子抢劫的人被警察抓到,盘问出了他们和店主勾结的犯罪事实。

没人知道,真正的功臣不是警察,是那天帮她把钱夺回来的好心人。

方舒好非常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心血来潮之下,她尝试用微信搜索他的电话,没想到还真搜到了一个用户。

他的头像是一座教堂金色的尖顶,背后的阴天像块灰色幕布,神圣又孤寂。

方舒好加他好友,不过几分钟就通过。

Noah:【你好,我是Noah Chen】

……

飞回美东,在家里翻出旧手机,方舒好找到他的头像。

聊天记录的开始,他们像陌生人那样问好。

从林樾那里得到的信息,只是一条浅浅的线索,并不能确认她手机里这位Noah,就是AXIS的老板,就是江今彻。

然而,方舒好的直觉告诉她,她没有猜错。

她不修边幅地坐在地毯上,低着头翻看聊天记录,纤细的后颈棘突明显,呼吸很快,像在读一本以她自己为主角的惊心动魄的小说。

加上好友之后,方舒好顺利送出了礼物和药品——尽管他的伤已经好了。

Noah没有直接和她见面,只让她把东西放在H大的指定位置。

由此,方舒好得知他是H大的研究生,就读于神学院。

加上他这个源于《圣经》故事“诺亚方舟”的名字,方舒好越发觉得,他像上帝的使者,从天堂降临世间的天使。

自此,他们成为朋友。

方舒好和他聊天并不频繁,主要围绕学习,因为M大和H大可以互相选课,方舒好偶尔找他打听H大的课程信息,Noah会详细地整理好发给她,除此之外,他话非常少,学习似乎也非常忙,方舒好几次提出想请他吃饭,都被他以没时间拒绝。

方舒好身边的朋友几乎全是程序员,她第一次接触研究宗教的人,只觉Noah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神秘、冷淡又温柔的气质。

平安夜那天,Noah难得主动给她发了一段视频——他在教堂做礼拜,唱诗班的孩子吟唱着耶稣降生的歌,彩窗上的圣母低垂眼眸,怜悯众生,所有罪孽在那一刻仿佛都得到赦免。

方舒好傻傻地问他:【你毕业以后是不是要做神职人员?】

Noah:【可能不行,我没那么虔诚】

Noah:【否则怎么会在这里给你拍视频】

方舒好愣住,被他突如其来的幽默打动,心尖莫名一跳。

这是第一次,她从Noah仁慈又冰冷的形象下,感受到有血有肉的一面。

次日圣诞节,方舒好去朋友家聚餐,还制作了手工饼干。她用漂亮的礼盒装了一盒送给Noah,还是放在上次那个地方,没有见到他。

新年过去,转眼来到下一学期。

方舒好之前投递的论文被深度学习领域的顶级会议收录,且是整场会议的代表作之一.对本科生来说,这是非常杰出的成就,那段时间,她收获了无数夸奖和艳羡,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应该为自己骄傲。

方舒好没有飘飘然,反之,情绪莫名其妙的压抑。

她不信任何宗教,某天却萌生了去教堂告解的冲动。

最后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去教堂,而是找Noah倾诉。

Fine:【学长,我想知道上帝是怎么看待一个有罪的人获得成功和褒奖的】

Noah:【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Fine:【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值得开心的事情,可是我觉得,我不可以开心,我践踏了别人的苦难才走到这里,我好像不配为自己骄傲】

Noah:【主怜悯所有人,在主眼里,你是一个随时更新的人,旧日的罪孽定义不了现在的你】

Fine:【但是,这也不代表那些罪孽就消失了吧?】

Noah:【嗯】

方舒好像是走进一间告解室,将心胸剖开,直面自己的卑劣。

Fine:【而且】

Fine:【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无法悔改,无力赔偿,也不能修复过去造成的伤害】

Fine:【我在伤害过的人面前,永远更新不了自己】

Noah:【是的】

Noah:【主不能代替他原谅你,也无法要求他放下仇恨,立刻释怀】

Fine:【所以,我还是不要沾沾自喜比较好】

这条消息发出后,聊天框安静了很久。

就在方舒好以为Noah不会再回复的时候,新的消息又跳出来。

Noah:【也许你应该把眼界放宽一点】

Fine:【什么?】

Noah:【这个世界不光有恨你的人,还有别人在】

Noah:【就当是为了我】

方舒好脑子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又看到下一行字——

Noah:【我希望你能开心】

Noah:【所以,尽情地为自己喝彩吧】

……

恨我的人。

和希望我开心的人。

原来,竟然是同一个人吗。

一滴水珠倏地砸到手机屏幕,碎溅开无数瓣。

方舒好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和江今彻摊牌那天,他无力又自嘲的一句话——

“……我就像你想得那样,完全拿你没办法。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是我。”

他似乎可以把身体里的感情完全割裂开。

在他还是江今彻的时候,他属于他的家族,肩上有仇恨和使命,对她冰冷又薄情。

可是,只要改变一个名字。

他好像就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抛下一切,依旧陪着她,依旧对她好。

她自以为聪明地发现了梁陆。

却没想到,他在更早之前就出现过。

隐藏得那样好。

完全把她蒙在了鼓里。

方舒好调整呼吸,稳住心绪,接着往下翻聊天记录。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们断断续续地聊天,直到毕业季的夏天降临。

表妹林星悠升高中了,方舒好把自己当年的读书笔记,还有一大包M大周边纪念品寄回国给她,激励她好好学习。

纪念品里有一只毛绒小熊,穿着黑色夹克外套,里头的T恤印着M大的校名,是校园周边里人气最高的产品。

方舒好多买了几只,准备送给外校的朋友。

Noah在朋友名单之中。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奢望和这位神秘的神学人员见上面。

在微信上和他提了一嘴,当天下午,方舒好把小熊放在老地方。

那是神学院教学楼里一间少有人问津的教室,在她的小熊出现之前,桌子上已经坐着一只款式相近的小熊。

那只小熊的T恤是蓝色的,肚子上印着H大的校名。

方舒好猜到,这是Noah给她的回礼。

她带着小熊回了家,在微信上感谢Noah。

Noah今天似乎不太忙,有兴致与她闲聊。

他从前很少打听她的私事,今天一反常态,问了几个奇怪的问题。

Noah:【你在美国待了这么久,不想家吗?】

Fine:【有点想我小姨一家】

Noah:【有打算回国吗?】

方舒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Fine:【没有】

Fine:【我应该会一直留在美国,不会再回去】

转念,方舒好又觉得这话有点太绝对了。

Fine:【工作之后,也许会找机会回澜城探探亲】

Noah:【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是在虹城读的高中】

Noah:【不回虹城看看吗】

事情过去快五年,方舒好现在看到“虹城”这两个字,还是会下意识地呼吸不畅,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眼泪将要夺眶。

Fine:【还是不要了】

Fine:【如果可以】

Fine:【我真希望,从来没有去虹城读过书】

过了好几分钟,Noah平淡地回了个“嗯”字。

聊天到此为止。

第二天醒来,方舒好看到Noah在深夜给她的留言。

Noah:【我回国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来美国】

Noah:【如果你不嫌弃,我的家具和电器都送给你,现在存放在742 Commonwealth Avenue……】

Noah:【最后,祝学妹你毕业愉快,前程万里】

这条消息之后,方舒好发给Noah的信息,再也收不到回复。

他就这么消失在她的生活里,留给她一整套高档又实用的家具和电器,为她后续读研租房省下一大笔钱。

那些家具陪伴方舒好度过两年研究生时光,也让她时不时就想起那个像神祇一样,淡薄、温柔,又格外慷慨的学长。

每次和别人提起他,她都觉得格外不可思议,仿佛真的碰到了上帝派来人间,施舍爱与恩慈的使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