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新西兰南岛第七天(2)

云辞起身,走到轮椅旁,伸手握住轮椅的推手,动作很轻,没有丝毫突兀。

他推着顾岛上楼,脚步放得很慢,没有东张西望,哪怕二楼的走廊上挂着不少画,哪怕每个房间的门都关着,他都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径直推着顾岛,走到了二楼最里间的房门。

这是顾岛的房间,顾括之前跟他说过。

云辞推开门,里面的装修很暖,浅米色的墙壁,柔软的地毯,一张大大的落地窗,窗边摆着一张单人沙发,床上铺着米白色的床单,干净又整洁,透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推着顾岛走到床边,停下,弯腰,轻轻将顾岛从轮椅上抱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柔,没有丝毫粗鲁,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腰和腿,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顾岛的身体很轻,瘦得几乎没什么重量,被云辞抱着时,他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抗拒,只是双手轻轻搭在云辞的肩膀上,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肩膀,心里竟有一丝安定。

云辞将他轻轻放在床上,让他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刚要起身,却看到他的长发,被压在了脖子后面,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顾岛的长发,将那些压在脖子后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拨到两边,动作温柔,没有丝毫逾矩。

顾岛的身体,又颤了一下,长发下的脸颊,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云辞做完这一切,便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只留了一点缝隙,让微弱的阳光透进来。

又走到落地灯旁,将灯光调成了昏暗的暖黄色,柔和的光线洒在房间里,驱散了所有的冷意,只剩下一片温暖。

做完这些,他便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放在沙发旁的平板,低头看着。

屏幕上是他整理的关于顾岛的线索,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眉头微蹙,在心里推理着顾岛可能的心理状态。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黄色的灯光,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顾岛靠在床上,看着云辞的背影,少年的身形清隽,低头看平板的样子,专注又认真,没有丝毫不耐烦。

不知过了多久,顾岛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很安稳,没有做噩梦,也没有被惊醒。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房间里依旧是那片暖黄色的光。

顾岛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第一眼,便看到了侧躺在单人沙发上的云辞。

少年似乎是累了,靠着沙发背,侧躺着睡着了,双腿微微蜷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

柔软的黑发耷拉在额头上,遮住了他清冷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冷静与柔和,褪去了那份从容不迫的疏离,竟显得有几分乖巧。

顾岛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六岁那年被父亲锁进杂物间,被顾括救出来后,便一直活在顾括的保护里,也活在顾括的掌控里。

身边的人,要么是带着同情的目光看他,要么是带着敬畏的目光看他,要么,就是像顾括一样,用温柔的方式,将他牢牢困住。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云辞这样的人,在他的房间里,在属于他的领地里,如此放松,如此毫无防备地睡着,像是完全信任他,不怕他,也不防着他。

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从顾岛的心底冒了出来,一点点蔓延,占据了他的整个心房。

那是一种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念头。

他想,就这样看着,也好,不让任何人打扰,不让任何人破坏这份安静,至少在这个房间里,他可以保护这个睡着的少年,保护这份难得的放松。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是他平生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是那个被折断了翅膀,只能待在牢笼里的瓷偶,却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保护别人。

顾岛的目光,落在云辞身上,柔和得不像话,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空洞与麻木,眼底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沙发上的少年。

云辞的睡眠本就浅,更何况是在陌生的环境里,那道柔和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温热,让他很快便有了察觉。

他的意识渐渐回笼,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先感受了一下周遭的环境,确定没有危险,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顾岛带着点柔和的目光。

云辞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再次醒来,会看到这样的顾岛。眼底的空洞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长发下的眉眼,似乎也生动了几分,不再是那个毫无生气的瓷偶。

四目相对,顾岛没有回避,只是看着他,过了许久,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温柔:“你醒了。”

这是顾岛第一次主动跟他打招呼。

云辞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慵懒地撑着沙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你也醒了。”

他没有问顾岛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也没有刻意提起刚才的事,只是像平常一样,说着简单的话,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瞬间。

顾岛的脸,又红了几分,微微低了低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云辞走到床边,依旧是轻柔的动作,将顾岛从床上抱起来,放回轮椅上,推着他下楼。

楼下的光线已经暗了,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染成一片暖橙。

云辞推着顾岛走到客厅,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湖面,慢悠悠地开口:“我明天就要回国了。”

顾岛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眼睫颤了颤。

“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见面了,”云辞侧过身,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留个联系方式吧,要是有什么想聊的,还能说说话。”

他的话很随意,没有丝毫强迫,像是在跟朋友要联系方式,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平等的对待。

顾岛很少碰手机。

可此刻,面对云辞的要求,他的心里,竟没有丝毫抗拒,只有一丝犹豫。

他犹豫的,是顾括,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可他更想留住这个让他觉得舒服,让他生出保护欲的少年。

过了许久,顾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好。”

云辞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到他面前。顾岛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拿起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平板,扫了一下,加上了云辞的微信。

他的微信名,只有一个字:岛。头像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信息。

云辞看了一眼,勾了勾唇,将手机收起来:“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顾括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客厅里的两人,靠在窗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顾岛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长发下的眉眼,竟有了几分生动。

顾括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阴翳,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转瞬便又恢复了温润的笑容:“聊得怎么样?岛岛,有没有闹脾气?”

他走到顾岛身边,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看似落在顾岛身上,实则却在云辞和顾岛之间流转,带着一丝试探。

顾岛感受到他的触碰,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眼底的温柔瞬间散去,又恢复了之前的空洞与麻木,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云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只是懒懒散散道:“聊得挺好,顾岛很健谈。”

顾括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却也没多问,只是道:“那就好,晚饭我让厨房做了,都是岛岛喜欢的。”

晚餐依旧是三人一起吃,气氛却比午餐时好了些。

顾括依旧不停给顾岛夹菜,只是偶尔会看向云辞,问他回国的行程,云辞都淡淡应着。

吃完晚餐,顾括推着顾岛上楼休息,临走前,顾岛回头,看了云辞一眼,那一眼,带着一丝不舍。

云辞对着他,轻轻勾了勾唇,点了点头。

顾岛的房门关上后,顾括才转过身,对着云辞做了个请的手势:“云先生,去书房聊聊吧,关于岛岛的情况。”

书房在一楼的另一侧,装修偏冷硬,深色的实木书架,摆满了书,大多是心理学和医学相关的。

办公桌后,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片孤岛,孤岛上只有一株藤蔓,缠缠绕绕,看不到尽头。

顾括坐在办公桌后,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脸上的温润散去了几分,眼底的冷戾与偏执,渐渐显露出来。“云先生,今天跟岛岛聊了这么久,你觉得,他的情况,怎么样?”

云辞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身体靠在椅背上,依旧是慵懒的姿态,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膝盖,淡淡道:“他的问题,不是单纯的心理创伤,也不是因为父亲的家暴,更不是因为那场什么所谓的意外。”

他的话,直接戳中了顾括的痛处。顾括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阴翳更浓了:“云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括,”云辞抬眼,目光与他相撞,少年的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清冷的锐利,“你比谁都清楚,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怕的从来不是外面的世界,不是陌生人,而是你。”

“你说你在赎罪,说你在保护他,可你做的一切,不过是把他牢牢困在你身边,用温柔的方式,做了他一辈子的牢笼。”

云辞的声音很淡,却字字如刀。

“你毁了他的未来,毁了他自由的念头,最后还把他的腿,变成了永远站不起来的理由。

你说你爱他,可你的爱,太沉重,太偏执,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瓷偶。”

顾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颤抖,眼底的温柔彻底消失,只剩下疯狂的偏执与戾气,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没有!我是为了他好!那个同学会把他抢走,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他只有在我身边,才是安全的!我毁了他的翅膀,是为了不让他摔死!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文尔雅,像个失控的疯子。

他的话,半真半假,他承认了自己毁了顾岛的朋友,却依旧不肯承认,自己的保护,不过是偏执的占有。

他甚至没有解释,顾岛的瘫痪,到底是不是意外。

云辞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被执念逼疯的男人。

他知道,顾括的话里,藏着太多的秘密,藏着太多的真相,他没有全说,也不敢全说。

顾括发泄了一通,渐渐冷静下来,靠在办公桌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绝望:“我知道,他恨我,他怕我,可我没办法,我不能放他走,我放了他,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这辈子,都不能放开他。”

他抬起头,看着云辞:“云先生,希望你能帮帮他,让他留在我身边。”

云辞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淡淡道:“他的心病,在你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若不肯放手,谁都帮不了他。”

说完,他便起身,不再停留:“我该回去了,顾岛的情况,我会再想想,有消息了,我会联系你。”

他转身走出书房,走出别墅,坐进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专车。

车子缓缓驶离,云辞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别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顾括与顾岛的故事,远没有顾括说的那么简单,顾岛的瘫痪,那场所谓的意外,还有顾括毁掉的那个同学,背后一定还有更多的秘密。

而顾岛眼底的温柔,那份想要保护人的念头,还有他对顾括复杂的情感,依赖又恐惧,逃避又不舍,都成了解开这个谜题的关键。

云辞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岛”的微信,看着一片空白的头像,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

新西兰的晚风,吹在车窗上,带着一丝冷意,而云辞的心里,却有了一个清晰的想法。

顾岛的世界,已经封闭了太久,他需要一道光,一道能劈开顾括那座温柔牢笼的光。

而他,或许就是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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