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眼泪

现场陷入诡异般的安静。

在路牧被盯得坐立难安,快要将内心摊开时,云辞转头,看向朱利安。

路牧憋着的那口气终于能够吐出来。

云辞其实搞不大懂自己。

在听到朱利安的话后,他回想起自己跟朋友之间的相处,发现一些举动确实超过了朋友的范畴。

之前或许能说自己还没意识到,所以并不排斥他们对自己别有用心的照顾。

可现在,尽管知道,云辞自问,他还是不排斥他们的靠近。

可这是不对的……

友情可以同时有多段。

但爱情,至少在云辞看来,只能有一段。

“我无法给你回应,朱利安。”

云辞低头,盯着手里的手帕,低声呢喃。

“可是,云。你并不排斥我,不是吗?”

“云,我们相识的时间或许不算长,但我的灵魂早已挣脱躯壳,奔向属于它的朝圣之地了。”

“云,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不是要像丑陋的藤蔓那样缠着你,逼你做出选择。”

“我喜欢你,我爱你。这份情感,便足以构成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不。”

云辞抓紧手帕,却又猛地放开。

他的灵魂在撕扯,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指尖颤抖着,绣着小雏菊的边角被捏得发皱。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无需回应’……”

“你以为这是在成全我的自由?不,你是在剥夺我选择‘不爱’的权利。”

“是,我并不排斥你。可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西奥多坐在身边,想伸手安稳云辞,却被一巴掌拍开。

云辞看着朱利安,他的眼神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他的声音颤抖。

“就在刚才,在你开口之前,我的世界还是干净的。”

“我们是朋友,是同一片天空下的树,各自生长着。”

“可现在……现在你告诉我,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

“你的根……不!不止是你的,还有他们的——”

云辞猛地转头,手指颤抖着指向西奥多和路牧:

“你们的根在勒着我。而我,我竟然无法第一时间斩断它们。”

“朱利安,你明白了吗?”

“你说的‘无需回应’,不是解脱,是把我推进了泥潭。”

“它让我有理由拖延,有借口观望,沉溺在被爱慕的虚荣里。”

“它会让我变成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人——一个在感情里左右逢源的渔夫,一个用沉默当鱼饵的、彻头彻尾的混蛋!”

云辞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剧烈,原本半扎着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肩头。

“爱是尊重,是坦荡。它不能见不得光,更不能在暧昧的阴影里滋生。”

朱利安伸手想拉住云辞,却是半空中停住:“对不起,云。是我的错,我不该……”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是我允许了这种混乱的发生。”

“我没有资格接受你的任何感情,哪怕是‘无需回应’的也不行。”

“因为那会让我觉得,我配不上你的爱,更配不上我自己的灵魂。”

云辞猛地站起身,想要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西奥多紧跟着起身,毫不犹豫从背后抱住云辞。

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说清楚,云辞绝对、绝对会直接跟他们断了联系。

滚烫的呼吸熨着云辞后颈泛红的皮肤,西奥多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一字一句砸在云辞的后背上:

“阿辞,你听我说,阿辞……”

“放开我,Theo。”

西奥多的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怀里人攥进自己的骨血里,他鼻尖蹭着云辞微乱的发顶,滚烫的眼泪顺着后颈的皮肤往下滑:“不要……”

云辞被他的眼泪吓到,用力挣脱开西奥多的禁锢。

西奥多一时不备,手下意识松开了。

云辞闷头往前冲,却一头撞在不知何时站到自己面前的路牧身上。

路牧一把怀抱住云辞。

“路牧!放手!”

云辞拼命挣着,胸口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发涩的疼。

路牧的手臂纹丝不动,掌心按在他后背上,能清晰摸到怀里人抑制不住的轻颤,他低头把脸埋在云辞发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阿辞,我放了你就会走了。”

云辞想挣脱,可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指尖发颤,脑子变成一团浆糊。

西奥多赶忙走到侧边,手上还留着被挣脱的红痕。

他双手捧起云辞埋在路牧胸膛的脑袋,才看见滚烫的眼泪顺着云辞清瘦的下颌往下掉,顺着颈窝钻进衣领里,把贴在那里的衬衫打湿了一片。

云辞那双平日里向来冷静自持、带着玩味的眼睛,此刻却盛满厌弃。

云雾将眼睛遮住,变成无边的绿海。

西奥多用拇指轻柔地擦去泪水。

他的指尖也在颤抖。

云辞听见西奥多在说话。

“阿辞,世界上不是只有一种爱,不要用世俗里非此即彼的感情标准审判自己。”

“被爱不是罪孽。”

“我们奔赴向你,是发自本心的抉择。你让所有人倾心,这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这仅仅是你魅力的体现。”

“你不愿耽误我们,便选择自我贬低,认定自身不配拥有赤诚的偏爱,可这才是对我们心意最大的辜负。”

云辞望着西奥多的眼睛,里面写满的爱意。

“可这对你们并不公平。”

“可是阿辞,爱本就是不计得失的孤勇。爱或不爱,选择权从始至终都在我们手里。”

“爱上你,是我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

“我希望有很多人来爱你,我只想让你一生顺遂无忧。”

西奥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云辞耳边:“我从来没盼过什么,只要能留在你身边,能看着你,我就已经满足了。”

路牧收紧了圈在云辞腰间的手臂,把脸埋进云辞颈窝,闷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阿辞,我跟西奥多,跟朱利安都是一样的。我们没想着要逼你选哪一个,更没想过要把你绑在我们身边。”

“你不用做什么选择,你只要站在那里,让我们陪着你就够了。”

云辞紧绷的脊背慢慢软下来,挣动的力道一点点消散,滚烫的泪水渗进路牧的衣襟,晕开一小片湿痕。

朱利安从身后走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云辞垂在身侧的手,见他没有躲开,才缓缓握住,声音温柔得像羽毛:“云,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个左右逢源的混蛋,你的干净从来都不会因为我们的心意染上脏污。”

云辞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所有的愤怒和自我厌弃,都在滚烫拥抱里慢慢融成了软得一塌糊涂的潮水,轻轻拍打着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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