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小插曲

出发前一周,陈熙恰好被送了过来。

“一号”是西楼地下室的一间小屋,面积仅六平米,形同牢房。

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厕所,连隔间都没有。

陈熙被送来时,已超过二十四小时未进食。

押送他的是江冽手下负责用刑与讯问的小组。

他们全程一言不发,仿佛对陈熙木讷的眼神和晃荡得几乎站不稳的身体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将人推进冰冷的铁门。

落锁的咔哒声在空旷昏暗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铁门合起的缝隙里,只漏进窄窄一道走廊的灯光,把陈熙瘦得嶙峋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贴在潮湿的墙面上。

他靠着门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到那张仅容一人躺下的窄床边,低头坐下的时候,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囚服底下顶出两个锋利的角,整个人静得像一尊快要坏掉的雕塑,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云辞得到消息过来的时候,隔着门上小小的观察窗看进去,就见陈熙维持着那个坐姿,一动没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白,像是在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攥着什么不肯放。

站在一旁的江冽汇报着他的状况。

当初在美国抓获陈熙时,他正与那个美国大款做爱。

那大款有些特殊癖好。

江冽没有多言,只说找到陈熙时,他身上有不少不致命却格外折磨人的伤口,却一直未能愈合。

而李在呢,被陈熙送给另一个脑满肠肥的官二代。

找到他时,浑身上下都是污秽物,整个人像被撕烂的破布娃娃。

云辞听着,却是叹了口气。

他不是什么很良善的人,不至于因此而可怜他们、放过他们。

他只是……有些感慨。

云辞记得,第一次见到陈熙时,他是个很亮眼的少年。

他意气风发、永不服输,即使面对云辞总口出狂言,却依旧不抵他眼里的炽热。

只是后来……

人总是会变的。

曾经年少的锐气,被家庭、被生活、被自己,磨成了恶毒的尖牙,对准曾经自己仰慕到忮忌的人。

他已然忘了当初站在人群里,望着发光的人心脏狂跳的那份滚烫,只剩下见不得人好的阴翳,把自己困在了原地。

地下室没有暖气,云辞拢紧身上的羽绒服,吩咐人给陈熙送碗清粥。

转身的时候走廊风卷着寒气飘过来,他声音淡得像蒙了层灰:“别让他死了就行。”

江冽应了声“是”,目光跟着云辞挺括的背影往前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脚步声一步步碾过寂静,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观察窗里的人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那道窄光慢慢偏斜,把他半个身子都浸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送粥的下属过来的时候,开铁门的声音惊得他终于抬了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白瓷碗上,没动,也没说话。

下属把碗放在床边窄窄的水泥地上,锁门退出去,再透过窗子看,那碗粥的热气一点点散在冷空气中,陈熙还是没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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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冽没有管他,转身寻着云辞的身影。

找到时,云辞正站在“四号”前。

江冽还没走近,就听见一句话,撕心裂肺。

“你毁了我的家庭!!”

李在的眼眶很红,额角青筋直蹦,像一头困在铁笼里的野兽,狠狠捶着冰冷的铁门,指甲翻起也浑然不觉。

云辞垂着眼,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隔着观察窗安静看着他。

“你把我爸还给我!!狗操的玩意!!还给我!”

云辞终于抬了抬眼,喉结滚了滚,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带着点凉丝丝的嘲弄。

李在还在怒吼。

“我爸是犯了法,可那又怎样?!他从来没让我沾过那些买卖,他让我读书,让我开跑车,让我活得比谁都体面!你们现在跟我说‘善恶有报’?我呸!要不是你这个闹事的玩意,我爸会出事?我那逍遥的日子会没?”

“不就是没了个孩子吗?!没了就没了,你找他干嘛!”

“都是因为你!你TM还我爸爸——”

“我还你爸,谁来还那些死去的人?”

云辞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冷眼看着瘫软在地上,却依旧奋力拍打铁门的李在。

“你知道你爸害死了多少人吗?”

云辞的声音不大,却很清亮。

“两百多。有的做实验死了,有的运输过程中死了,有的……”

“摘除器官活活疼死的。”

“你口中那个对你很好的人,是用别人的血液供养着你。”

说完,云辞转身离开,吩咐江冽,同样给一碗清粥。

顺便在他耳边循环播放他爸爸的惨叫声。

江冽应下来,看着云辞的背影走远,再回头看四号里的李在,那人已经骂得脱了力,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混着唾沫挂在脸上,再也没了半分当初的样子。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整个西楼都沉进静里,只有走廊顶的声控灯偶尔被风吹得晃一下,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

陈熙终于慢慢挪了挪僵直的腿,弯腰捡起脚边那碗已经凉透的粥,指尖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在冰冷的地上,剩下的他几口就灌进了肚子,凉得胃里一阵抽痛,他却弯了弯嘴角,露出一点模糊的笑,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旧伤口里。

“云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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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日子一天天近,这一周里每天都会有人送来水和食物,陈熙没再绝食,不管冷热都吃下去,只是依旧不说一句话,大部分时间都睁着眼睛盯着墙面那道早就淡了的裂纹,像在等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云辞没再来过,毕竟意大利的事很多,他没空管这个小插曲。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江冽亲自过来开门,抬下巴示意旁边的人架他走,陈熙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抬头看清来人,扯了扯干裂的嘴唇,低低吐出几个字:“云辞呢?我要见他。”

江冽没理他,示意手下动手,冰凉的手铐铐住手腕的时候,陈熙也没挣扎,只是低着头笑,笑声越来越大,哑得像破了的风箱,在狭小的空间里撞来撞去,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铁门彻底关上,陈熙没有等来云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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